中國哲學書/小說－白話文翻譯小說 - 孟子－公孫丑（下）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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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孟子把話說得很乾脆，像一刀切開所有「靠運氣」的幻想：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他抬手指向遠處，像真的在畫一座城給眾人看——

「你想想：三里大的小城，外頭七里大的城郭。敵軍把它圍得密不透風，打了半天卻拿不下來。圍攻的人一定挑了好時機、占了天時吧？可還是打不下——這就說明：天時終究比不上地利。」

孟子語氣一轉，又更深一層：

「可後來呢？城牆不低，壕溝不淺，兵器也堅利，糧食也充足——可守城的人竟然自己放棄，丟下城就走。這就不是地利不夠，是地利也比不上人和。」

他看著眾人，聲音不重，卻字字壓人：

「所以，聚攏百姓不靠疆界畫得多漂亮；鞏固國家不靠山谷多險；震懾天下也不靠兵器多鋒利。」

「得道的人，幫他的人多；失道的人，幫他的人少。少到極點，連親戚都會背離；多到極點，天下人都願意順從。」

孟子最後落下結論，像把勝負寫死：

「拿天下人都願意跟隨的那一方，去攻打連親戚都背離的那一方——君子有時不打仗，一旦打，必勝。」

11｜〈達尊三：爵、齒、德〉

那天，孟子正要入朝。

齊王卻先派人來，話說得客氣：「寡人原本想親自去見先生，可我犯了寒疾，不能吹風。明日要上朝視事——不知可否讓寡人得見先生？」

孟子回得更客氣，卻是明明白白的拒絕：「不巧，我也有病，不能入朝。」

隔天，孟子卻出門去東郭氏弔喪。

公孫丑一看就急了，小聲提醒：「昨日你推說有病，今日卻出門弔喪——這……不太好吧？」

孟子神色自然得很：「昨日真病，今日好了。好了，怎能不去弔？」

齊王不放心，又派人來問病，連太醫都請來了。

孟仲子代答，話說得滴水不漏：「昨日有王命，但我這裡正有『采薪之憂』（病得像去砍柴都做不到），所以不能入朝。如今病稍好，正趕著想進朝——只是，不知身子撐不撐得住。」

齊王那邊顯然不願放過，竟派了好些人守在路上，硬是攔著：「先生請一定別回去，務必入朝！」

孟子進退不得，只好先到景丑家借宿。

景子一見孟子，就直說了：「內有父子，外有君臣——這是人間大倫。父子講恩，君臣講敬。我只看見大王敬你，卻沒看見你敬大王。」

孟子臉色一沉，幾乎是拍案反駁：

「你這說的什麼話！」

「齊國人不拿仁義跟大王談，難道是仁義不美？不是——是他們心裡覺得：『這種人不值得談仁義。』這才是最大的不敬！」

孟子聲音更冷了些：

「我不是堯舜之道，不敢擺到大王面前。正因為我只敢以堯舜之道進言，所以齊人之中，沒有比我更敬大王的！」

景子卻搖頭：「不是這個意思。禮上說：『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你明明要去朝，聽到王命卻又不去了——這怎麼看，都不像禮。」

孟子一聽，反倒笑了一下，語氣更鋒利：

「你以為我說的是這種表面禮節嗎？」

他引曾子之言，像在說一條更大的準則：

「曾子說：『晉楚再富也富不過我；他以富，我以仁；他以爵，我以義，我有什麼不滿？』」

孟子把話接得更深：

「天下真正的尊貴有三：爵位、年齒、德行。朝廷以爵為尊；鄉里以齒為尊；能輔世長民的，是德為尊。」

他盯著景子，一字一字說：

「怎能拿其中一尊，去慢待另外兩尊？」

「所以要做大事的君主，一定有些臣子——是他不能隨便召來的。要商量事，他得親自去拜訪。」

孟子說到湯、伊尹，說到桓公、管仲，語氣像把歷史直接壓到現實：

「湯向伊尹學，才把他收為臣，所以不費力就能王。桓公向管仲學，才把他收為臣，所以不費力就能霸。」

「可如今的君主呢？只愛把『教自己的人』當臣子，不愛把『自己向他學的人』當臣子。」

孟子最後一句幾乎是刀：

「湯不敢召伊尹，桓公不敢召管仲。連管仲都不能隨便召——更何況那些不願做管仲的人？」

12｜〈君子不可貨取〉

陳臻終於忍不住提出質疑：

「先生，我就不懂了：你在齊國，王送你百金你不收；在宋國，送你七十鎰你收；在薛，送你五十鎰你也收。那到底哪個對？」

孟子答得很平靜：「都對。」

「在宋國時，我將遠行——遠行的人本就該受贐禮。對方說得明白：『這是餞行。』我為什麼不收？」

「在薛時，我心裡有戒備。對方說：『聽說你有戒心。』於是以『軍旅備用』為由送禮——我為什麼不收？」

孟子語氣一轉，淡了下去：

「可在齊國，不一樣。那時我並沒有任何因由、也沒有處境上的需要。他無故送我，是把我當貨物在買。」

他抬眼看向陳臻：「君子，怎能被『貨』取？」

13｜〈失伍〉

孟子到了平陸，對那裡的大夫問了一句：

「你手下持戟的士兵，一天三次走散離隊——你會不會把他撤掉？」

那大夫答得很乾脆：「不用三次，一次就該撤。」

孟子點頭，接著忽然把話鋒轉向他身上：

「那你『失伍』的事也不少。」

「荒年饑歲，你的百姓老弱死在溝壑，壯丁四散逃命，幾千人流離——這些，你做官的責任能推掉嗎？」

大夫臉色變了：「這不是我孔距心能做到的……」

孟子不緊不慢反問：

「若有人把牛羊交你代養，你必得替他找牧地找草料。你找不到，你會怎麼做？回去告訴主人？還是站著看它們餓死？」

大夫聲音低了：「那……就是我的罪。」

後來孟子見齊王，直接說：

「大王管理都城的官，我知道五個。其中知道自己有罪的——只有孔距心。臣願為王誦之。」

齊王聽完，沉默片刻，竟自己認了：「這是寡人的罪。」

14｜〈不得其言則去〉

孟子對蚔鼃說：

「你當初離開靈丘去求做士師，像是覺得那裡能說得上話。如今幾個月了——還是不能說嗎？」

後來蚔鼃諫王不被採用，便辭官離去。

齊人議論：「他替蚔鼃做選擇，是對的；可他替自己做選擇——我們就看不懂了。」

公都子把這些話轉告孟子。

孟子只笑了笑，語氣很淡：

「我聽過一句話：有官職守位的，做不了事就該走；有言責在身的，話說不出去也該走。」

他抬眼：「可我既沒有固定官守，也沒有固定言責——我進退，當然更從容。」

15｜〈未嘗與言行事〉

孟子在齊國做卿，出門去滕國弔喪。

齊王派蓋大夫王驩陪行。王驩每天早晚都來見，路又遠，來回一趟不算短——可孟子從頭到尾都沒跟他談任何政事。

公孫丑終於忍不住：「卿位不小，路途不近，怎麼一路上都不談事？」

孟子只回一句：「既然有人已經在治理了，我還說什麼？」

那語氣像在說：不該我插手的，我不搶。

16｜〈不以天下儉其親〉

孟子從齊國回魯國安葬親人，再回齊國，途中停在嬴地。

充虞來見，神情有些難堪：

「前些日子我不知自己不肖，竟擅自替你安排木匠之事。當時嚴令在身，我不敢問。如今……我想冒昧問一句：木料似乎選得太好，會不會太奢？」

孟子沒有生氣，反倒像在談一件很人心的事：

「古時棺槨本無定制；後來才有中等規格：棺七寸厚，槨與之相稱。從天子到庶人，都如此。」

他語氣沉了沉：

「這不是只為了好看。人心需要一個『盡』——你有能力做到而不做，心裡不會安。」

「得不到，不能算滿足；沒錢，當然無從滿足。可我既有財，古人也都這樣做——我何必獨獨例外？」

他最後一句像落在每個人心上：

「再者，埋葬至親，至少讓泥土不要直接貼到肌膚——難道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孟子淡淡道：

「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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