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寒冰帝國 - 第八章試煉 03

她沒有看向門口，沒有刻意拉開距離，側過臉，目光筆直地落在拉維爾的側影上，語氣平穩卻毫不客氣。

「醫師大人。」

「您過來做什麼？」

拉維爾踏入門內，順手將門帶上，動作不疾不徐。他轉身正視艾琳，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表情，彷彿眼前並不存在任何劍拔弩張。

會客室彷彿被隔絕開來。聲音、空氣、甚至時間，都只剩下他們兩人。拉維爾的視線與艾琳短暫交會，隨後語調柔軟地回應，像是在包容她話語中那點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原本打算在離開前，去礦區看看。」

隨後，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房內那名顯得格外侷促的男人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分公式化的距離。

「這位。」

「是你們的客人嗎？」

艾琳點了點頭，隨即抬手，指向門口那塊掛得端正的牌子——會客室。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卻又理直氣壯，像是在陳述一件根本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客人不帶來會客室。」

「那要帶去哪裡？」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凝住。瑟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艾琳的直白太過自然，自然到讓人找不到反駁的切口。以常理而言，會客室不接待客人，那才是真的奇怪。可她們心裡都很清楚——這個空間，早就成了三人的臨時據點。

瑟拉下意識看向萊恩，卻發現他同樣沉默。兩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站在一旁，看艾琳如何替那名男人，把這個場面圓過去。

拉維爾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相反地，他輕輕一笑，像是被這個回答逗樂了似的，語調溫和得近乎寵溺。

「當然沒問題。」

「親愛的艾琳。」

那聲稱呼落下的瞬間，艾琳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她心中有太多問題想問——為什麼要救那個恐怖份子？為什麼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忽視沙晴的死亡？可所有疑問，都被她強行壓回胸腔深處。

她很清楚。現在，不是時候。因為在場，有一個人是真正打從心底憎恨那個名為「幼崽」的存在。

他有資格。

也有足夠的理由。

那個站在門邊、沉默不語的男人——俄勒。

眼前這位溫文儒雅的執行者，正是間接害死他妻子與孩子的幕後推手之一。那些被包裝成「事故」、「感染」、「不可抗力」的字眼，對他而言不過是噁心的遮羞布。

跟隨雪華、又一路與三人行動的他，早已看清拉維爾掛在臉上的那層皮相之下，究竟藏著什麼。艾琳的眼角微微偏移，視線掠過俄勒。

果不其然，那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牙關緊咬，像是只要再多一秒，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把那張溫柔的臉撕碎。

可現實向來殘酷。此刻的他，連被拉維爾正眼看上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艾琳收回目光，語氣冷淡而直接，像是在替所有人下逐客令。

「所以。」

「還有其他事嗎？」

「我們正要出門呢。」

拉維爾笑了。那不是被冒犯的笑，也不是不悅的冷笑，而是一種早已預料到這個反應的、從容不迫的微笑。他伸手，從外套內側取出一份資料。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會客室裡格外清晰。

那份資料，三人並不陌生——幼崽的檔案。

在職位暫代、權限轉移的同時，那份不該再被提起的文件，也理所當然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拉維爾將那份資料放在桌上，沒有推向任何人，只是用指腹輕輕壓著封面，像是在確認它仍然存在。破舊的紙張，早已被翻黃。那份資料上彷彿記載著沙晴還未完成的最後任務。

「真是遺憾呢。」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惋惜。

「要是那個女人不這麼死腦筋，那一切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對於責任的堅持。」

「如同被鎖在牢籠中鳥兒。」

他看了一眼艾琳。一切都已過去，但要是沙晴選擇的不是第一時間趕去哨站，而是與艾琳一同解決寅虎，那麼至少她不會消逝在那場恐怖攻擊之中。

艾琳無法反駁拉維爾，但是那些留於哨站的士兵只要還有生還可能，沙晴就不會選擇這種「自私」的選項。

萊恩皺起眉頭。這次他反常的向前一步，質問拉維爾。

「你什麼意思？」

拉維爾微微一笑，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頭看向站在角落、幾乎快要把指甲嵌進掌心的俄勒。

他接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般，自顧自地開口。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少見地收起表情，語氣平直得近乎殘忍。

「底層區每天都在發生這種事。」

「被掠奪的弱者。」

「破碎的家庭。」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俄勒身上，沒有輕蔑，也沒有同情，只有冷靜的審視。

「這位先生，」

「你覺得你很特別嗎？」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沒有直接割開皮膚，卻在反覆摩擦。俄勒的肩膀明顯一震，卻沒有抬頭。那股壓抑在胸口的情緒，被死死堵住，連憤怒都找不到出口。

而這句話，同樣刺進了萊恩的心裡。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家人永遠是第一位，這一點他從未動搖。

可那些悲劇、那些被外力粗暴奪走的小小幸福，卻一次次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如果看見了，卻什麼都不做，真的還算是「活下來」嗎？

還是只是把心一點一點磨平，好在底層區繼續呼吸？

他不是英雄。也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可難道，只有把情感徹底掐死，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站得住腳嗎？

最後，萊恩只能低下頭。對於俄勒，他沒有資格替他發言。真正必須直面拉維爾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他們自己。

沉默在會客室裡發酵。就在那股令人窒息的靜止即將延續下去時，一道聲音切了進來。

「不用跟他辯論。」

「沒有意義。」

「失去親人的痛苦，那種無力感，不需要傳達給他。」

開口的人是艾琳。她越過拉維爾，兩人之間沒有眼神交會，甚至沒有刻意迴避——就像對方根本不值得被放進視線裡。艾琳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泛黃的資料，沒有多說一句話，直接遞到俄勒手中。

讓他再次看清。

讓他更加記住。

她看向俄勒的神情，是極少見的溫柔。不是憐憫，不是安慰，是一種近乎沉靜的理解。那是她平時不會對外人展露的情感。

因為她很清楚，如果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瑟拉，或者萊恩出了什麼萬一，那麼她同樣無法若無其事地站在這裡，抬頭生活。

有些痛苦，不需要被辯解。

只需要被正視。

艾琳清楚。就在一週前，她見到俄勒時，還無法真正站在他的立場思考。那時的她，只看見一個被仇恨推著走的男人，一個即將把自己也拖進深淵的失敗者。

但現在不一樣了。俄勒沒有選擇躲藏。沒有選擇遺忘。他獨自去找了雪華，只為了報仇；又冒著被帝國處決的風險，闖進這座指揮塔，再次站到他們面前。

這不是衝動。

這是決意。

艾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自己沒有這樣的實力，如果瑟拉與萊恩真的在某一天被奪走，那麼她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答案，她心知肚明。

就在這個念頭落定的瞬間，拉維爾的表情變了。那不是情緒失控，也不是惱怒。而是一種極其短暫、卻純度極高的殺意。

外洩僅僅幾毫秒。下一瞬間，那股氣息便被完美地收束回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已經夠了。

那一瞬的壓迫，讓會客室內的所有人同時感到背脊發涼，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輕輕掃過喉嚨。沒有留下傷口。

「不需要這麼緊張。」

他的語氣輕柔，像是在安撫一場誤會。

「我並不是來追究責任的，畢竟……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這句話落下時，俄勒的呼吸明顯一滯。「結束了」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幾乎像是一種侮辱。拉維爾卻沒有看他，只是望向艾琳，目光中帶著一種微妙的欣賞。

「妳們這幾天，一直在找他吧？」

他沒有說名字。沒有說「幼崽」，沒有說「亞瑟」。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凝滯。萊恩下意識地繃緊肩膀，瑟拉的手微微收緊，而艾琳——她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拉維爾。拉維爾輕笑了一聲，像是對這份沉默感到滿意。

「其實很簡單。」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舊資料上輕點了一下。

「你們一直在看錯方向。」

「他不是在躲藏。」

「也不是在逃跑。」

「而是在……回去。」

這句話，讓俄勒猛地抬起頭。拉維爾這才將視線轉向他，語氣依舊溫和，卻精準得殘忍。

「你們應該很清楚。」

「對一個人來說，世上最後能稱為『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出那個答案。

「只會是最初的家。」

這話落下俄勒已經急的想立刻衝出房間，但艾琳的手阻擋了他的去路。像是一道開關強制讓這個男人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衝動的俄勒也立刻退回。

拉維爾的提示很明確，但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說出來，醫師跟「幼崽」絕對脫不了關係。

這時艾琳開口了。

「為什麼。」

拉維爾正視她，依舊標誌的溫和笑容。

「牠失去資格了。」

拉維爾的那句話落下，會客室裡短暫地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那句話說得過於理所當然。那近乎機械的冷漠語調，讓俄勒終於明白，這個被底層人景仰、被稱為「醫師」的男人，體內幾乎沒有殘存的人性。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無法接受這種把「人」視為素材、以結果論價值的冷靜。

艾琳沒有立刻追問。她注視著拉維爾，目光銳利而專注，像是在驗證一個早已成形的推論——他話語背後的邏輯，是否與自己所猜測的那般一致。

「資格？」

她開口，語氣平穩，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是什麼資格？」

拉維爾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終於有人問到了正確的位置。

「我在哨站就說過了。」

「試煉。」

「我有義務，把更優秀的個體送上合適的舞台。」

對話在拉維爾的話語落下後，無聲地結束了。沒有爭辯，沒有反駁。三人此刻都明白為什麼那一天，沙晴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等來醫師的救援。

一場比賽的裁判，從來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他不會救援敗者，也不會為倒下的人停下流程。他只會在最後，為「勝利者」戴上榮冠，然後冷眼看著其他人，被淘汰、被遺忘、被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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