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寒冰帝國 - 第四章捕獸 01

會客室的氣氛依舊沉悶。

中央空調低頻運轉的聲音在牆壁間迴盪，像某種持續敲擊神經的節拍。電視牆上播放著帝國軍隊的口號。

瑟拉坐在沙發邊緣，背脊挺直，雙手卻微微顫抖。她的臉色仍舊蒼白，像是尚未從沙晴辦公室裡的影像中抽離出來。

對戰鬥、對殺人，她並不陌生。底層區長大的孩子，沒有誰是真正乾淨的，但這次不同，這不是自衛，不是反擊，不是被逼到角落的掙扎。

而是主動追獵一個七歲的孩子。瑟拉壓低聲音。

「被迫成為實驗體，沒有選擇的權利……只是為了活下去才會——」

萊恩皺起眉頭，下意識想反駁，卻在開口前停住了。他知道瑟拉不是在替幼崽辯護，她只是無法接受自己成為獵人這件事。

艾琳站在窗前，背對兩人。焚爐帶的火光在她臉側跳動，映出冷淡的輪廓。她沒有回頭，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如果牠是人類。」

「那牠犯下的是死罪，年齡不是免責的理由。」

「如果牠是野獸。」

「那被獵殺只是自然淘汰。」

她轉過身，淡藍色的眼睛沒有一絲動搖。

「弱肉強食，這就是底層區的規則。」

「也是這個帝國唯一誠實的法律。」

她走向瑟拉，站在她面前，視線與她平齊。

「牠是被迫的，這點我承認。」

「但我們不是牠的父母，不是牠的創造者，也不是牠的神。」

「我們沒有義務為帝國的錯誤陪葬。」

瑟拉抬起頭。她的眼裡仍有掙扎，但已經沒有退路。她很清楚，這不是一場能用善意換取結局的故事。

「我們的道路不能被這塊石頭阻擋。」

艾琳語氣平靜，卻像宣判。

「如果不除掉牠，下一個死的可能是里斯城的孩子。」

「也可能是森林裡的動物。」

「甚至是我們。」

空氣凝固了幾秒。瑟拉終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

「對不起，是我太天真了。」

她不是向艾琳道歉。而是向現實低頭。艾琳沒有多說一句話。她伸出手，將瑟拉抱進懷裡。動作不溫柔，卻很穩。

「妳的溫柔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國家。」

「錯的是把孩子變成怪物的大人。」

她的聲音很低。

「而我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瑟拉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抓住艾琳的斗篷。萊恩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緩緩吐出一口氣。

「艾琳有什麼想法？要在里斯城裡找到幼崽，根本是大海撈針。」

艾琳沒有馬上回話。她放開瑟拉，走到會客室中央。金屬地板在靴底下發出低沉的回音，像是踏進某種獵場的邊界。她轉過身，淡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找人當然找不到。」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常識。

「但找一隻動物，比找一個人簡單多了。」

瑟拉微微一怔。她立刻理解了艾琳的意思。不是用帝國的方法。不是用軍方的方式。不是用制度內的規則。

是用森林的法則。用獵人的方式。艾琳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轉身拿起斗篷。

「藥草先放好。」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她將兜帽拉下，遮住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

「燧光石城的陰影面。」

「黑市——貝克街。」

聽到「貝克街」三個字，萊恩微微一愣。

那裡是通往中心區的必經之路，卻同時也是燧光石城最混亂的黑市地帶。若要尋找幼崽，那裡反而與里斯城的方向背道而馳。

艾琳沒有解釋。

她只是轉身推開會客室的門，斗篷在身後揚起一角，示意兩人跟上。沒有猶豫，沒有討論。彷彿早已決定狩獵路線。

走出指揮塔，喧鬧聲迎面撲來。

正值午餐時段，礦區進入短暫的停工期。蒸氣從地底管線噴湧而出，夾雜著燧焰石尚未散盡的餘熱，空氣像是被火與塵同時燒過。

三人沒有前往指揮塔內的高級食堂。時間不容浪費。若是錯過黑市的時段，那個「東西」就會被搶購一空。

他們加快腳步離開指揮塔區域，礦塵與灰燼立刻撲滿斗篷。面罩拉緊，呼吸聲變得沉重。

礦坑區在腳下展開。

中午的放風時間讓這片地獄短暫安靜下來。沒有機具轟鳴，只剩鐵軌冷卻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礦車停在軌道旁，幾名工人坐在車廂邊緣啃著雜糧麵包，喝著涼水。嘴裡叼著煙，一群人圍成小圈打牌消遣，有的乾脆用外套墊著後腦，直接躺在礦道裡午休。

破舊的衣物貼在滿是礦塵的皮膚上。在極寒與高溫交錯的礦場裡，他們的身體早已被榨乾，只剩下喘息還在證明自己活著。

三人沒有走下礦坑。

他們沿著士兵專用的高架通道前行，俯視這片勞動者的底層地獄。

萊恩收回目光，低聲嘆息。比他們更底層的人，遍地都是。而現在必須處理掉幼崽。否則連這些工人短暫而廉價的幸福——也會被一口吞噬。

前往前行的途中，腳下的光景與礦區並無二致。這就是礦工們的一天。挖掘、休息、進食、再下礦坑。活著只是為了明天能再被榨一次。

沿途的哨站士兵沒有阻攔三人。沙晴的命令傳得很快，在這座城市裡，命令的重量遠比人命值錢。

三人一路穿過礦道與防塵塔，最終抵達貝克街市集。

這裡的街道像是被刷上一層死灰色的油漆。燧焰石的餘熱被牆壁吸收，又慢慢吐回空氣裡，使整條街道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溫度。

行人不多，每個人都拉緊斗篷，低頭快走。沒有人交談。也沒有人叫賣。在這裡，真正的交易從來不需要吆喝。

攤販一字排開，帳篷下擺動著昏黃的燈泡，照亮一張張冷漠的臉。商人們靜靜站在陰影裡，像是在等懂行的人上門。

三人的目的地很明確。那是一家肉販。鐵鉤上掛著整排風乾臘肉，暗紅色的肉條在燈光下泛著油亮光澤。招牌寫著幾個潦草的字——

「野生雪豬臘肉」

萊恩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南區森林是帝國最危險的林地。底層人只要踏進去，幾乎沒有活著回來的紀錄。若真能捕到雪豬，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從東區或北區運來的肉品。一頭的價格，等於一名普通礦工一整個月的工資。

另一種——

是南區森林裡獵來的。但價格會被「運送過來的肉」畫上等號。差價會被商人吞掉。因為買得起的人不在乎。買不起的人，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誰會用一個月的勞動換一頭豬？答案很簡單。會出現在這條街上的人，本來就不靠勞動吃飯。

艾琳站在攤前，靜靜看著鐵鉤上的肉。她沒有詢價。也沒有伸手。她很清楚，這裡的雪豬不是雪豬。

那是被重新切割、風乾、醃製過的「肉」。像是食屍鬼啃食屍體後留下的殘骸，只是換了一種體面一點的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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