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跑，別停［短篇］ - Ch.4 偽盲跑

偽盲跑，是陪跑員培訓的其中一環，主要是讓陪跑員感受全盲狀態下的不安，讓健全人可以用更同理的心情去引導視障跑者。

雖然說是偽盲跑，但其實培訓只是以散步或很慢的速度在操場上小跑一公里左右。

宋嘉禾看著楊思綺，再感受她帶著怒意的手抵在自己的胸膛，像是一記致命的重拳，痛得他突然不敢說話。

楊思綺把他想再多說什麼的退路一併堵上了。

他的手握拳又張開，然後才緩緩地覆上她的手，接過她的眼罩。

「妳能帶我跑？」

楊思綺冷笑一聲說：「這個操場，我跑了整整六年。」

宋嘉禾吞嚥口水，他望著天邊夕陽西沉，大概再半小時就要天黑了，這個操場晚上沒有燈，再晚就看不到路了。

但是在楊思綺的世界裡，從來沒有燈，光線於她而言毫無意義。

他最終還是戴上眼罩，楊思綺握著陪跑繩，引導他轉向，兩人在操場上小跑起來。

宋嘉禾的世界驟然一片黑暗，他連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動。

他有跑在直線嗎？

什麼時候要過彎？

楊思綺會不會......故意讓他跌倒？

「前面三十公尺要過彎。」楊思綺的話打斷他的思緒，但並沒有讓他感到安心。

「二十公尺。」

這是真的嗎？

「十公尺。」

好想摘開眼罩。

楊思綺的拉扯陪跑繩，帶著他些許偏移。

宋嘉禾順著她牽引的力道過彎，但速度又放得更慢了。

「你這樣是八分速。」她說，「不如用走的。」

「......我還在適應。」宋嘉禾沉聲回應著。

楊思綺沒有說話，只是在直線中又將速度提了起來，她說：「跑完半圈了，我要加速。」

還未等宋嘉禾反應，宋嘉禾感覺到陪跑繩一陣大力的拉扯，反而讓他更加不安，他雖然有加速，但很明顯沒完全跟上她的節奏。

楊思綺沒有因為宋嘉禾的拖慢速度而出言譏諷，她仍舊領著他跑，在過彎的時候出言提醒。

「你拉繩的時候，是這樣。」楊思綺拉了一下，繩子瞬間繃緊，讓黑暗中的宋嘉禾嚇了一跳，下意識拉回去。

「我們不是牽引的關係，是在拔河。」她語氣平靜地闡述著，「一片黑暗中的你，感受到驟然施加在身上的外力，你第一反應是加速還是減速？」

宋嘉禾陷入了沉默。

「又跑完一圈了，再三十公尺過彎。」她說，「過彎之後的直線衝刺，我會配五分速。」

「二十公尺。」她的報點，就像即將引爆他內心恐懼的倒數計時器。

「十公尺。」宋嘉禾突然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連五分速到底多快都忘了。

楊思綺帶著宋嘉禾過彎後，在直線處朗聲說：「我準備要加速了，數到十。」

她緩慢的數數，而他身體卻微微顫抖。

宋嘉禾感受到一陣大力的拉扯，陪跑繩因為她的加速而繃緊，宋嘉禾被迫跨大步伐，黑暗已經讓他寸步難行，恐懼讓他呼吸困難。

不行，再加速會跌倒。

跌倒可能會傷到膝蓋。

膝蓋不能再受傷了！我還要繼續跑啊！

宋嘉禾最終放開了陪跑繩，他開始減速，然後一把掀開眼罩，他極度需要光線、需要視覺，那種極度不安的感覺幾乎讓人發狂。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依稀能看到在夕陽餘暉中，那個往前奔跑的身影。她在黑暗中獨自奔跑，跨大步伐時動作流暢，儼然就是終點線前的衝刺，直到過彎的前一刻才收住節奏，因為慣性的關係又往前幾步才完全停下。

她站在原地，撐著膝蓋在喘氣。

楊思綺寧可自己在黑暗中跑出五分速，也不願在他的引導下跑出這樣的速度。

好諷刺。

但他卻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視障跑者最大的阻礙，不是視力全盲、不是跑道狀況、不是肉體極限，而是對於陪跑員的信任與否。

宋嘉禾捏緊眼罩，那股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發酵。

楊思綺用十分不客氣的方法，如同撕扯傷口，逼得他痛，卻不得不正視。

就此離開，或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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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還是慢慢朝楊思綺走過去，出聲喊她的名字，然後觸摸她的手背，讓她知道自己的動作。

「妳的眼罩。」或許是因為冷風的緣故，他的聲音微啞。

楊思綺伸手摸向他的手，然後接過眼罩。

「......對不起。」宋嘉禾的聲音順著晚風，吹向她的耳邊，揚起了她臉頰旁的碎髮。

「宋嘉禾，我不管你的膝蓋到底好了沒，也不管你到底過去成績有多快。」楊思綺轉頭，「看」向宋嘉禾，她說：「你既然是我的陪跑員，那你跑多快就已經不是重點，而是你能帶著我跑多快。」

「你要的跑者價值，只有我能證明。」

宋嘉禾呼吸一愣。

她明明看不到，卻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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