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因為泰宇宣布他有女朋友,並介紹給我認識的這件事,讓我這陣子的心情,都處在失戀風暴的正中心。也許這是雙魚座的原罪,儘管明知道這很痛,潛意識卻有一種「痛並享受著」的詭譎想法,但這並不代表自己不痛苦,只是,這種痛的存在,似乎可以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是活著的,並貪婪的吸著空氣。
一時興起,想藉著酒精忘卻心中的鬱悶與不愉快,否則我的內心,已經是處於爆炸的臨界點了。只是怎麼也沒想到,推開大學時代常光顧的lounge bar,竟然在 bar裡遇到了前男友,這的確就像厄運的骨牌,不小心弄倒一個,衰事便接二連三恣意的踐踏自己。
他身著合身的西裝褲,上衣的白襯衫,最上面的鈕扣還鬆開了兩格,這身的穿著,簡直能說是夜店的戰衣,撩撥的意味明顯。用定型液抓出造型的深褐色中短髮,也因為這一身造型,原本還沒認出他,甚至就連名字都想不太起來,我一進門他就看到我了,並隨即上前和我打招呼。
經過客套式的敘舊,我漸漸從逝去的記憶裡,拉回一些蛛絲馬跡。他叫蔡明里,是大學時大我一屆的學長,在一次校慶園遊會時,透過社團的社長介紹認識的,記得在那沒多久,他就向我告白了,只是有些意外,他是如何知道我也是圈內人。除此之外,我對他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對於他的外表,我並沒有太大的好惡,如同以往的戀情一樣,我抱著嘗試的心態試著交往,但也和過去一樣,彷彿這一切都遭受詛咒似的,因為沒有「悸動」的感覺,我們很快地就結束了,甚至沒有發生更近一步的關係,就像是高中時期的純友誼那般。很意外地,他沒有像前幾任一樣,在分手的時候出言挽留,既沒有爭吵,也沒有惡言相向,某種程度上算是和平分手的。那時候在想,他說不定也是玩票性質玩玩罷了,見我無趣便放手了。
「久沒見了,請你喝一杯,可不能拒絕喔!」明里像是經過社會的洗禮,有著類似業務的社交口條,在職場上曾與幾個業務接觸過,在他身上看出他有著業務特有的社交手腕。也許是從我的眉宇之間,讀到了部分訊息。
一時之間,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也不像公司應酬,偶爾有上司在場幫我擋酒,再加上此次的目的,就是想藉著酒消除內心的鬱悶,雖沒想過一醉方休,但起碼方向上是一致的。由於是久沒見的學長加前男友,我罕見的卸下防心,接受他的招待。
「咳!咳!」喝下去的瞬間,覺得身體有些異狀,明明不是後勁很強的水果酒還是烈酒的,怎麼一入口,竟有重感冒前兆般的脫力感,雖不明顯,但我隱約察覺到不對勁,這杯酒應該不單純。
「怎麼?久不見,酒量竟變得那麼差,這還只是第一杯誒。」明里字字揶揄,像是激將法慫恿著我繼續講杯中物喝下肚。我沒有理會明里的話,加重心思在自己身體,感受著異常的變化。
「真的不行啦?不然我送你回去。」明里此刻的語氣不像是提議,反而有一種壞意外露的意圖,讓我更加確信剛剛那杯酒,應該是被加了什麼藥物在裡頭。
我腦海裡瞬間閃過100種逃脫的可能,尿遁在這種廁所沒窗戶的地方,顯然是下下之策。
「我不認識你,離我遠一點?」我一反剛剛的溫和,用力撥開他要伸過來的手,我刻意把動靜放大,並放大說話的音量。
瞬間我腦袋一陣暈眩,天地好像在旋轉一樣,體力瞬間像是被掏空,幾乎快使不上力。
我用最後一些的力氣,在跌倒的過程中,趁機碰翻了一旁的桌子製造混亂,抓了碎了一地的一片玻璃片,拿著一片緊握在手裡,藉著錐心疼痛讓自己稍稍保持清醒,雖然我知道那效果微乎其微。我趁亂跑出酒吧,最後才幸運得以全身而退。
我踉踉蹌蹌的,逃也似的,躲到酒吧巷子後面的子母車,窩在後方躲藏,用最後一絲還勉強清醒的意識撥打電話。雖想到藉著喝酒緩解鬱悶的起因是他,甚至還想著要怎麼跟他保持距離,儘管百般不願意,但當下唯一能求救的,也只剩泰宇了。
「泰宇,聽我說,我…我好像…被下藥,快沒意識了。」說完,只聽到他說「你在哪……」我沒有聽完對方回應了什麼,手已無力舉起。下一秒,我就像斷片似的,喪失了意識。
泰宇當時,應該是在大樓與大樓間的暗巷中找到我的。當時的我,不知怎麼的逃進了巷子裡,全身發燙,坐躺在大型的子母車後頭躲藏著,思緒十分的混亂,心裡有一股慾望呼之欲出,在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後,便失去了意識。
當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感覺到自己最後的意識即將彌留之際,有人拍打著我的臉喊著「瑞恩,瑞恩,知道我是誰嗎?」
我的大腦很難思考,像是凝固的洋菜膠,無法對自己身體下達指令。除此之外,他說的話貌遠似近,身影不停的在搖晃,我聽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人在問我問題。我無力地睜開迷離的眼睛,目光始終無法對焦,身形像是熟悉的人,心裡想著應該是泰宇,但是我不清楚是否有把他的名字喊出口。隨後我被抱了起來,這感覺和高中時的那次一樣,還帶著熟悉的香水氣息,我似乎因為安心、脱力的倒在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次有了知覺,自己好像被放到柔軟的床上,但身體內部深處,仍有一股燥熱難耐,像蟲蟻鑽洞的癢處,那是難以言喻的慾望,欲要衝破身體薄弱的皮囊。
熟悉的聲音又再次叫上我的名字「瑞恩,知道我是誰嗎?」隨後,溫熱的毛巾,就像是護額一樣置在我的額頭上。
雖然仍模糊看不清楚,我依著自身的直覺喊著「泰宇,好熱,我好熱,你幫幫我。」
我記得,我最後說出了內心深層的慾望「就—就當讓我做個美夢。」我撫著模糊的他的臉。接著一個柔軟的唇溫柔地貼上我,好熟悉的觸感,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為何會有如此的熟悉感。
只知道,上方不斷吐著像是夏日焚風炙熱的氣息,混著男性賀爾蒙獨特的氣味,以及他身上特有的香水味,我卸下了所有的防備。隨後,比自己體溫略低些的肉體與自身交疊,如高中時的幾場春夢般,如今卻像是兌了現,成了現實,可惜我無力清醒的感受這一切,只能依著對方的引領下繼續著。那像置身迎著波浪穩定前行的帆船,有規律的律動著。隨後,方才彷彿要衝破自身禁錮的熱氣,在航行中得到宣洩。直到耳邊傳來壓在喉間短版慾望的傾吐。最終,身體那欲解放的無名熾熱,與他抽離時噴發的灼熱,盡數在彼此的肉身上宣洩,行程才真正靠上了港灣。
不知過了多久,耐著全身的痠痛襲來,我勉強撐起像是高燒好幾天的身子,全身像是人體模型被拆解,失去支撐後快散架的模樣。伸出原本握著玻璃碎片的手,已經被妥善包紮好了,紗布上映著偏白乾涸的豬肝色血跡,手握拳時的殘留的痛楚,似乎讓自己的大腦更加的清醒了。看著眼前像是飯店的基本陳設,我努力的回想昨晚,在記憶斷片前的一刻,我得救了?還是被得逞了?!此時我意識到耳邊傳來穩定的鼻息聲,我有些膽怯地轉過頭,想確認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映入眼簾的,是那熟悉的面容,明晰的下顎線及讓人動容的五官。我看著那睡著香甜的泰宇,心裡鬆了一口氣。最後的那通電話,他果然有找到我,沒被惡人得逞。
應該是泰宇,依著手機的定位找到我的。沒錯,泰宇是有我的手機定位。印象是那次和他在台北重逢,他突然跟我說「現在不比從前,出社會後你更容易到處跑了,不像高中只有幾個點可以方便找到你,要不,我幫你的手機裝個定位,以後比較好找到你。」現在想想,也多虧了定位,泰宇才能順利找到我。
才剛鬆懈下來,我意識到昨晚的那一切,心跳與溫熱血肉之軀的交纏,那種被挺進的衝撞感十分鮮明,不像是夢,也不想那只是夢。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浴衣下,脖子上和胸口滿是彷若綻開玫瑰的吻痕,看到吻痕的一瞬間,又勾起昨夜片段的記憶,不止一次,泰宇在我身上肆意啃咬的情景,身體似乎還依存著他的溫度與味道,儘管記憶只有片段殘屑,心裡更加確信,我和泰宇確實越過禁忌的那條邊界。
不像是前幾任男友,儘管處在熱戀期,卻沒有新戀情該有的悸動與欣喜,心裡深處的空洞始終未被所謂的愛情給填滿。又或許,那些都稱不上是愛情,而是寂寞。反倒像是空蕩蕩的蜂蜜罐,甚至連香氣都不復存在。然而,昨晚的那場雲雨,這一塊居然被泰宇輕易的填滿了。
不過這喜悅沒堅持幾秒,就被現實給敲醒了。一想到,泰宇是有女友的,聽他們說都已經見過雙方的家長,似乎也到了論及婚嫁的程度。泰宇是可以有正常家庭,不用像我一樣,一直身處在不安定的天平上。這時,些許幸福和憂傷在心底最深處慢慢地暈開來,啊!這是多麼矛盾的一種感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裝作這一切都毫不知情,儘管自己醒來是一絲不掛的,但也只能任由大腦的思緒自己騙自己。
我留下了字條,並像在日本一樣,留下一個吻後便離開。
離開前,我刻意在櫃檯延長了入住時間,並付清了款項。走出飯店,陽光格外的刺眼,像是晾曬衣物般地,毫無保留的宣洩在我身上,在身體的熱度充分讓大腦醒覺時。我想,我是喜歡他的,不是因為昨天那杯被下藥的酒,其藥力所致,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只可惜,我們沒有所謂的可能。對不起,明明我答應過,不再一聲不響的離開的。
初秋的夜裡,我試著用冷水澆灌全身,來降低身體對於肉體的渴望,體溫在驟降後回升的溫度,就像是身體再次被他撫遍全身般,讓人難以自拔。類似的戒斷症狀在頭幾天不斷地發生,
當身體凌駕於理智,獲得了掌控的權利,仍沈溺於,靈魂在被撕裂後,再構築的喘息與輕嘆。
明明自己是喜歡的,卻要迫於無奈,強逼著自己違背渴望。說自己最討厭,並厭惡著自己如此的失控,這情慾的殘響,無聲,卻震耳欲聾。
想抽離對他的那股愛戀,卻又暗自期待他再次挺入的瞬間。究竟這是愛,還是遺毒,如果是毒,恐怕早已滲進骨裡深處,甚至侵噬內心最柔軟的那塊。
——
這陣子搬來跟我一起住吧,我可以照顧你,這樣我也比較放心。
——
泰宇除了傳了這封簡訊之外,我還看到了十幾通的未接來電。換作是以前的他,早已衝到住處按門鈴了。我暗自慶幸他沒這麼做,不然我應該會再次心軟,就跟高中那次一樣。
我看著手機愣了許久,任由手機螢幕漸漸的暗下。理智告訴我不該留戀,此時腦海裡卻又浮現那晚,隱隱約約的,如夢似幻的,和泰宇在床上纏綿的夜,他的胸肌緊貼著我發熱的肌膚,吻不斷地在我身上落下,骨節分明的大手扶起我的腰,彼此的慾望像奶油與糖蜜交融。但是一想到,再這樣下去,我也許就會像子軒一樣,成為破壞別人家庭那墮落的存在。儘管小三也是人的一種面向,自己卻抗拒著成為那樣的沉淪的裏人格,如同黛安娜王妃說過的「我們的婚姻有三個人,所以太擁擠。」我則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凌晨四點,又再次因為惡夢醒來,如果自己會抽煙的話,應該會走到外頭,吸一口滿滿尼古丁的煙霧到肺裡頭,將餘悸藉著鼻息呼出。也許對於一些人來說,抽煙並不僅僅只是吞吐的動作,而是透過燃燒煙草的過程,將煩惱與思緒,一同編織進燃燒的菸草裡。藉著肺泡的氣體轉換,呼出寧靜與平和。像是潮水磨平了石頭,讓最光滑的那一面與自己對話。可惜,我什麼都不能做,任由惡夢的餘靨,在內心盤旋。
因為無法再次入睡,我徒步走到租屋處附近的公園。黎明前的冷冽,是我頭一次感受到輻射冷卻效應的殘酷,竟可以離自己那麼的近。輕薄的刷毛帽T搭著灰棉褲,在低溫下不自覺佝僂著,坐在比體溫還冰涼的石椅,水氣因為低溫凝結成霧,讓公園瞬間變成迷霧之森。
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因為太過寂寞需要一段感情陪伴,所以才把這些投射,投放到泰宇身上。他給我的好,他對我的體貼,是不是也是一種錯覺,單純只是我套在他身上的濾鏡,是我真的喜歡他,還是我太孤單了。只是,如果這一切都是我套在他身上的,那麼套用投射的原型究竟是誰?
我分不清楚,那究竟是愛,還是因為孤獨為了讓我撐下去,替我編織出來的幻影。
我一手插著帽T的口袋取暖,一手打開手機,翻看著手機裡的相簿。此刻,我像是出現幻覺,彷彿泰宇還像是在高中時一樣,看我一個人坐在長凳時,總會用他的大手掛上我的肩頭,問我在想什麼,直到我抬頭,幻影像是水霧一般,在晨曦微露的那一刻,順勢煙消雲散。
那天拜訪完合作廠商,一個人在鄰近的公館商圈吃飯時,發現隔壁桌的女生,聲音竟是如此的耳熟,居然讓我想起高中時的記憶,我回頭望去,竟然是子軒。
我望向她那個方向,輕輕喊了一聲「子軒—」。只見她叉起義大利麵的叉子,停留在半空中,她的眼神朝向我,我不記得她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幾秒,只知道叉子怦然落下發出哐啷的聲響,她驚呼著「瑞恩,好巧喔!怎麼你也在這裡?」
我險些認不出子軒,要不是她談吐的方式及那一抹微笑蕩起的酒窩,我還真認不出來。隱形眼鏡取代了高中時的青澀,酒紅色的髮色,順直的髮絲一路俐落到鎖骨下,到了髮尾卻成自在地大波浪,應該是時下流行的韓系大波浪髮尾燙。
之後,在子軒和他的朋友告別之後,我們約了一間咖啡廳敘敘舊。
那是一間有綠樹影子爬過白牆的咖啡廳,看起來像是有好幾十年屋齡的老房子改造的,它坐落在一個老社區內,位置接在學區與住宅區的巷弄內,說不上隱密,也稱不上醒目。
由於巷子附近種滿了老樹,在陽光照射下,在這個老屋改造的咖啡廳牆面上,留下非常漂亮的光影變化。
這裡的優點就是離捷運站不算太遠,需要走過一兩個安靜的巷弄,很適合緩緩,我和子軒剛見面時激昂的情緒。
在路上,和她聊起高中之後沒有更新的訊息,也等同與她交換了其他高中同學的近況,包括現在在做什麼,一些很基本的對話。
也許是離學區很近,雖然現在離放學時間還有點距離,但偶爾還是能看到學生的身影。看着走在我們前方,身高高的男同學,手肘輕倚著一旁比較矮的女生肩膀上,像是聊起什麼有趣的事開懷大笑,兩人看起來感情十分要好的樣子。
「誒,子軒,你不覺得前面那兩個高中生,很像我們那時候。」
「有喔,很像那時你跟泰宇,幾乎成天都黏在一起的樣子。」
「哪有啊!我又跟他不同班,怎麼可能一直黏著。」我急忙辯駁。
只見子軒聽了笑得有些挺不起腰。「看你急著撇清的樣子真有趣。」
咖啡廳裡,播放著美國鄉村風格的清揚音樂。磨豆機的聲響,彷彿開啟午後的序曲,讓咖啡替下午茶注入新的生命。
我看向店內大片的落地框景窗,一路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無論是樹影還是陽光都盡收眼底,幾乎能把下午所有的陽光端進室內裡。看著坐在窗邊位置的小朋友,掛著歡快的笑容在高腳椅上活潑的晃動雙腳,就可以知道這是個多麼舒服的午後。
服務生端上兩杯咖啡,打斷了我欣賞窗外美好的一面。由於子軒這陣子在實行飲食控制戒甜食中,我也順著沒當引誘犯罪的壞人,兩杯咖啡放在核桃木色的低矮原木桌上,顯得有些冷清。
「我們有幾年沒見了,高中畢業之後有沒有六年。」我問。
「七年都有了吧!如果是在交往?早就七年之癢了。」
「你現在如何,有男友了嗎?還是已經結婚了,怎沒拿喜帖來炸我。」
她很配合我的揶揄笑了開來。我刻意避開他高中時,穩定交往的那個男友,由於當時因為子軒和那個男的交往,卻一點也沒影響到成績,校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沒有過度的插手,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兩人曾被叫到輔導室。我之所以記得如此的清楚,除了當時在校內堪稱轟動外,當時原本要去生活輔導組的子軒,臨時由我代替她去。印象中,似乎是為了當時學校女生發起的「希望可以不用穿裙子,自由選擇褲子或裙子上課」的議題。
也許是我過度的避重就輕,察覺到我刻意的避開,她高中時的那個男友,子軒開口問了「我的事你都聽說了?」
我像是被驚嚇的水鳥,微微點點頭。
子軒像是抓起調酒的手,拎起了飄著冰塊的冰咖啡晃了晃,哐啷的聲響像極了夏日的風鈴聲。「我啊!還以為你會生氣,甚至訓我一頓,沒想到你會那麼平靜。」
我用深深的鼻息代替嘆氣「因為我沒那個資格,而且我也知道,那不是說放開就能放開的。」我說。
當血與肉已瘋長,蔓延出神經與突觸,要再強行分開,就猶如活龜剝殼般殘忍,更何況,自己正也身處在這樣的狀態裡。
子軒問「瑞恩,問你喔。」我抬頭望向她,而她沒有正眼看著我,只看到她微微抬頭望著遠方,露出白皙脖子上,脖頸上細金色的項鍊,細長的鏈墜像是沿著衣縫往山谷的深壑撩撥著,甚至更深。她接著說「愛我的人與我愛的人,哪一個重要呢?」
我聽著愣了一下。
「你高中的時候不是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你忘了?」我勉強的拉開嘴角。「我的答案沒有變,這兩個我無法只選擇其中一個,對我而言,內心的怦然心動一直都很重要,沒了這個,我都會果斷選擇放手。當然,如果對方剛好也喜歡我,那就更好了。」
「所以,你跟泰宇,真的沒在一起。」子軒此時用手輕撐著下巴,轉頭看向我。「你的心跳應該沒有欺騙你吧。」她意有所指。
我輕笑了一聲「你怎麼跟孟容問一樣的問題,你們兩個真的不是異卵雙胞胎?上次和她來台北出差約見面時,她問了同樣的問題,你們是心有靈犀,還是畢業之後一樣常膩在一起,就和我以前跟泰宇一樣?」
「真的沒有在一起?是他太被動,還是…」子軒追問。
「什麼跟什麼,我跟他怎麼可能在一起,他都已經有了...」我說到這瞬間就打住了「算了沒什麼。」
「你們吵架啦?」
我搖搖頭。
「你不知道,高中的時候,泰宇看著你的表情,都像是寵溺的小情人一樣,那深情似乎都能溢出來一樣。」
我表情十分訝異的看著子軒。的確,我是知道的,泰宇的視線常常會落在我身上,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感情,也許不是我感受不到,而是我刻意把視線解讀為友情。更不知道在其他人的眼裡竟是那麼的明晰。
「對了,你還記得那次吃燒肉嗎?國王遊戲,你和泰宇的吻,幫我們換到燒肉那次,還記得吧!」子軒一臉笑盈盈的說。
我好像想起那段,像是為了逃避情感,刻意被我藏在內心深處的青春篇章。腦海瞬間湧入當時的記憶。
那時剛聯考完,距離放榜還有好幾週,身為班長的子軒,招集了高中常混在一起的幾個人,孟容、之浩、阿琛,以及我和泰宇,相約去吃燒肉放鬆一下。只是我不太清楚,為何會是燒肉,而不是時下流行的甜點吃到飽,比起燒肉,甜點不是更能讓人放鬆療癒嗎?
在進去燒肉店前,子軒看向在場的我們,要在場的人抽一張她準備的紙條,卻沒有提及這紙條的作用,大夥不疑有他,抽了一張放在身上。只見子軒朝著孟容露出略有深意的微笑,當時的我看了不明所以。直到燒肉聚會的途中,燒肉店內氣氛突然喧鬧沸騰起來,才知道店內有著「接吻十秒換燒肉」的固定活動。此時,子軒要求在座拿出剛剛的紙條,此時不知為何,內心緊張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要發生的預感。
我有些躊躇的打開紙條,紙條寫著數字「3」。拿到皇冠圖樣的孟容,和子軒相視一笑,說出了這個屬於我們小團體的遊戲規則。—拿到皇冠圖樣的人,能命令兩個數字的人,替大家爭取一盤燒肉的福利—。聽完,我大概懂了為何我如此緊張。
子軒話一說完,便看向孟容,孟容順勢說出「國王下令,3號和5號接吻,替大家賺取燒肉。」
3號?不就是我!這一切就像是綜藝節目設計好的橋段,而自己栽進那個早以挖好的坑,心思早已顧不及誰是5號,腦袋亂成一鍋漿糊。就在他們像是抓戰犯似的,情緒激昂的詢問誰是3號和5號時。泰宇大方的舉了手自己就是5號時,我才扭捏不安的承認自己是抽到3號的那個。
泰宇得知我是3號的瞬間,臉一改剛剛的從容自若,像是瞬間刷上紅漆,紅得像熟透的番茄,而自己的雙頰早已熱燙不已,那欲衝破胸腔的心跳,反應了當下的害羞。身體的血液像是掀起鍋蓋的蒸氣,瞬間竄到我的頭頂,腦子一熱,我都不能保證接下來我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了。
本以為他們不會為了一盤肉如此決絕,看來是我多想了。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我和泰宇為了爭取免費的五花肉,接受接吻10秒鐘的挑戰。
泰宇彎下腰,低聲在我耳邊說「沒問題嗎?現在反悔也沒關係。」正當泰宇彎下腰的那一刻,自己也因為他幽深的眼眸,雙手很自然地撈上了他的脖頸,泰宇也在重力之下貼上了我的唇親了上去。
那股熟悉的觸感,兩唇相貼的柔軟度,再次喚醒我的記憶,那個我曾經分不出是夢還是現實的吻,卻是真實的存在。
當下自己早已沉溺在泰宇的溫柔裡,忘了需要的秒數僅只要10秒。儘管店員提醒秒數已足夠,泰宇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意猶未盡地,他的手還不自覺得扶著我的背,就像是等了很多年才吻上了這一口。
我瞬間發現,我的心臟越發跳的很快,那不是緊張,也不是羞恥,而是心裡深處不知名的東西被撩撥了,那朵名為愛情的花,花瓣似乎漸漸的展露頭角。在這之後,我甚至想躲避泰宇的視線,深怕彼此目光交錯,可是,內心卻又想透過他的雙眼確認些什麼,當我張開眼的瞬間,雙眼早已淹沒在他柔情似水的黑眸裡。兩人的感情產生微妙的變化。
在聚會結束之後,我看著泰宇,似乎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處在介於恍神與低氣壓間的狀態,於是便問了他。
「你生氣啦?別氣了啦,我知道要你這個直男跟我接吻委屈你了,下次我會嚴正拒絕玩這樣類似的遊戲。」
我拉拉泰宇的衣角,試圖與他求和,不過他始終只是搖搖頭,臉上沒有帶任何的表情。以往他只要生氣,我的求饒撒嬌基本都能獲得赦免,然而這次卻不如以往。當天回家,我們倆什麼話都沒說,連在他進門前跟他道聲晚安,泰宇也只有輕聲回應,卻沒有正眼看我。
我心裡在想,那一個吻肯定是侵犯到他的底線了,對一個直男來說,初吻被一個男生奪走,可說是奇恥大辱,我很能體會他的心情,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無能為力。
從那天之後,泰宇似乎有意的躲避我,以往再怎麼忙,起床的時候我們總能碰上一面,因為小事爭吵,也不會把不愉快放到隔天,這是我們之前就做好的約定。只是這一次特別的奇怪,就連早上籃球校隊沒有早練,他也都會像小時候一樣,到我床邊叫我起床,如今都已經寄住在他家,睡在同一張床上,早上才從徐媽的口中得知,他早早就先去學校了,明明都已經畢業,他還為此找了個藉口避開我。我以為是當天和他接吻,違反他的個人意願而生氣了,不過儘管自己再怎麼道歉,他仍就是那一千零一號的表情,看不出是否在生氣,也無法摸清他到底怎麼了。
其實我自己也不好過,原本以為我們倆是天生的絕緣體,自己絕對不會對那個大直男有任何的感覺。直到高二升高三那年的暑假,也不知道是鄰近聯考課業壓力太大,還是太常和泰宇廝混在一起,那陣子晚上很常做春夢,而春夢的男主角正是泰宇。
好巧不巧,好友們約吃燒肉的前一晚,我正好又夢見自己和泰宇坦誠相見,在夢裡一番雲雨的高潮後醒來。這導致泰宇吻我的時候,腦海裡盡是前一晚夢境裡的畫面,甚至還起了生理反應。就在泰宇扶住我的腰,雙唇交疊的那一刻,我全身好像觸電般,陣陣酥麻,久久不能自己。
「誒,瑞恩。」子軒在我眼前揮了揮手,我這才從過往的記憶回歸。「你跟泰宇後來真的沒在一起?我一直以為從那次之後,你會跟他有產生化學變化。」
我搖了搖頭,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就像是在緩和什麼尷尬的場面,心裡卻是感慨萬千的。如果那時候,哪怕泰宇稍微露出一些馬腳,再明顯一點,再粗心一點,我應該就會主動表白。只可惜這一切不像偶像劇那般必然。
接吻事件之後,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泰宇當時像是消失在我世界一般,明明我倆那麼的靠近,此時卻像是隔了一道鴻溝,觸不可及。原本,自己逃避的性格,也想躲到放榜後,我們各奔前程,到時我也會搬出泰宇的家,過上一個人的校園生活。但偏偏此時想起阿琛說的那番話「有些人一轉身就是一輩子,別錯過了。」於是,當下決定去問個清楚,也沒有在臉上面子掛不掛得住啊。
那是一個剛下過一場大雨的午後,操場瀰漫著濕潤泥土和青草腥味的熱氣息,草地的濕潤會把鞋襪弄濕的程度。我知道泰宇仍會以籃球隊的身份,到學校指導學弟練球,在那裡一定可以找到他。
遠遠的,我看到他的身影、喊了他的名字,只是說來也奇怪,以我們的距離,泰宇如果真想要逃,以他籃球隊的身份,又是個大長腿,我絕對追不上他。然而這一次我居然輕易追上一直躲避我的泰宇。
我抓著他的手質問「欸,泰宇,從那天之後你就怪怪的,感覺一直都在躲著我,是不是…」。在那瞬間,除了籃球場練球的喧鬧聲,草地螽斯蟋蟀的鳴叫,與樹上的蟬鳴交織的網,彷彿網住我們周圍只剩沈默的空間,哪怕泰宇說出的一個字,都能穿透夏日的喧囂。直到我準備放棄,不想再追著一個答案,欲撒手離去,鬆開指節力道轉身離開時,泰宇忽然轉身抓住我準備鬆手的手,聲音悶得像許久沒說話的卡喉感「不是…」
泰宇此刻的一記回眸,在我心裡埋下了根,也正因為你的回頭,才又一次一次地打破,我好不容易想放下你的決心。只見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勇氣擠出一句「因為……我第一次跟男生接吻,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討厭我,也不知該怎麼面對你。」
當「你」那個字聲音落下時,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所以你不是生我的氣」我問。泰宇低下頭,搖了搖搖頭。「不是生我的氣就好。」我硬是擠出了一些字。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又摻雜著幾許的落寞,也許泰宇口中說的並非完美答案,但至少我知道,我沒有失去他。
「所以…所以你不要亂想。」泰宇說。他的眼神在與我交錯的一瞬間,像是被燙到似的逃開了眼神,但又逃不遠。泰宇接著說「大約在半個小時就結束,等等我們一起去吃東西。」他不知何時再起的勇氣,眼神無畏地順勢捧起我的臉,示意我看著他「別再亂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了。」隨後又捏了我的臉頰,並在我頭上使勁一陣揉摸。
我點點頭,便走去一旁像是木棧板搭成的看台等他,才走沒幾步,就被腐爛的樹葉滑了腳,整個人往後仰,在那一瞬間,一隻大手從我的腰將我扶起,泰宇剛剛原本還會躲閃的眼神,此刻正直直的看著我。
「笨—笨蛋,幸好我有看著你,不然你就躺地板了。」泰宇慌張的語氣有些吞吐。
這次換成是我,漲紅的臉躲避他的眼神。「我—我沒事,你先去陪學弟練球吧。」
他再次確認我沒有大礙,才悠悠地走回球場。還好,他的舉動還是像往常一樣,泰宇沒有討厭我,為此自己鬆了口氣,只是他有點閃躲的眼神,就和我小鹿亂撞時一樣,這樣當時的我有些在意。
我們就這樣,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聊著往事,像是打開話匣子,直到陽光轉成橘黃色。
「時間差不多了,晚點我還要去上課呢。」子軒看了眼手錶這麼說。
「那走吧!我送你到捷運站。」
最後,我和子軒走回捷運站,並交換的聯絡方式,離別前又聊了一下。
「所以你現在還有在跟他見面嗎?我的意思是還交往中嗎?」我問。
子軒低下頭「我也不知道啊,或許還會見面,會發生關係,不過我也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漸漸的在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最近迷上了瑜伽、皮拉提斯,也開始練習自己做麵包,培養自己的興趣。」她走了幾步回過頭。「我知道會很痛,但我會漸漸地從他的世界分離出來,學會怎麼一個人好好生活。」
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揮手與她道別,而她也做出打電話的手勢,示意要經常聯絡。
小時候為了想逃離成堆寫不完的作業,躲避被霸凌的過去,離開破碎的家,卻怎麼也沒想到,長大之後要面對的,是更加殘忍的現實。工作難以釋懷的委屈,比數學難解的感情問題,社會上隻身面對的風風雨雨。小時候直想著快點長大,一旦長大了卻再也回不去了。人,終究得為了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一旦做了決定,就沒有了回頭路,這就是大人,無法擁有小孩子的任性了。
我懷念起,泰宇從小陪著我走過的一切,陪我上學、陪我放學回家、陪我對著田裡的稻草人大喊,陪我一針一線,把心給補完全。
在偶遇子軒之後沒多久的一個上班日,我有別於以往,沒有一下班就窩回,那個只有幾坪大,一進門就開著電視,依賴著聲音不看內容的租屋處,而是在東區找了一間,人不會太多的咖啡廳。想起之前酒吧發生的那件事,內心的陰影還未能拂去,眼下也只能找個咖啡廳暗暗療傷了。有光,有人氣,有日常的環境音。
推開店家玻璃門響起的清脆迎客鈴鐺聲,櫃檯店員輕點的頭微笑著,像是保持著彼此最適的距離,鈴鐺聲則像是劃開一個空間的序曲,接續著咖啡磨豆機的嗡鳴聲,像心跳與呼吸同步的頻率,讓人意識到此刻的安然。這裡不會太吵,也不會太安靜,零星的顧客守住了恰到好處的平衡。
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了下來,在服務生的介紹下,我如以往習慣,點了一杯Robusta的咖啡豆。原本這類的咖啡豆,比較推薦是以混豆的方式,可以緩和其明顯的苦味。不過當下正好需要這明顯且缺乏酸香的苦味,去壓抑住內心的情感,喚回自己的理智。我一直不喜歡這缺乏酸香又氣味濃烈的豆子,我想,是富郁的苦味替我做了這個決定。
咖啡廳裡的音樂,是早期木匠兄妹(The Carpenters當年的成名曲的鋼琴演奏版本,這首歌是真的有名,就連自己平常只聽J pop的人,都能用簡單的歌詞哼上幾句。
我的指腹有節奏的,隨著旋律敲擊著桌面,我哼起了『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我竟又想起了泰宇,這首歌的重量,不偏不倚地壓在心頭,腦海裡盡是他的身影,想著想著不由得失了神。
我都習慣孤獨了,卻還是會偷偷地渴望,有人能接住那個脆弱且寂寞的自己。如果可以,有誰還會選擇寂寞呢?
咖啡廳裡,人的交談聲混在咖啡杯盤碰觸敲擊的聲音,我終於明瞭,當初孟容為何會說,我是個怕寂寞的人,甚至連子軒都有同樣的感覺。因為從小到大,就算自己沒有朋友,也總是會有泰宇陪在我身邊。這情況直到大學,他去日本讀書後,我下課回到一個人的房間時就知道,我心底缺失的那塊,一直都是泰宇替我補上的。
正當我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我的手機來電的震動聲,頻繁的從桌上傳來,螢幕顯示的是陌生的來電。
「請問是謝瑞恩先生嗎?」
「我就是。」我聲音帶著疑惑。
「我是派出所的員警,請問你認識一位叫徐泰宇的人嗎?」
「認識。」泰宇?是發生什麼事嗎?怎麼會牽扯到警察,我的疑問還沒說完,警方接著說。「我們現在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急診室,可否過來一趟,徐泰宇先生有受傷,你過來方便做個筆錄。」
路邊趕緊攔了輛計程車,趕到剛剛警方提供的醫院院區。在計程車上,腦海裡像是在熱鍋上潑上水,鍋裡頭的水珠不停彈跳。怎麼會受了傷,還送到了急診室,而且還驚動到警方。我腦海裡跑出了無數可能的小劇場,最終也因為過於荒誕而棄案了。
在急診室櫃檯詢問,護士指了位置,我才從整排的急診病床中,看到泰宇斜躺在床上的身影。
泰宇還在閉目養神。他的臉上有傷,青一塊紫一塊的,還有像是和人打一架的傷,手臂還留有,像是被玻璃劃破的傷痕。
一旁的警察確認我是謝瑞恩後,把我引導一旁製作筆錄。我才從警察口中得知,泰宇跑到我那天被下藥的酒吧,調出了當天的監視器,也找到當天有在場的人作證,其中也包含了當天在場的酒保。聽警方說,泰宇離場前,發現下藥的那個人正好進到酒吧消費,當場就把那個人給揍了一頓。
製作完筆錄,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回到病床邊,看著他臉上的瘀青,我忍不住撫著他的臉。他驚得「嘶!」了一聲。
「抱歉,弄痛你了。」我說。
我壓下心疼與不捨「你怎麼那麼傻,把自己搞成這樣,萬一臉上留下疤痕該怎麼辦。之前不是說了,不要為了我把自己傷成這樣,怎麼你還…」
沒想到他的手握著我冰冷的手說道「我不容許有人欺負你,就算未遂也不能原諒。」原來他沒有睡著,只是緊閉著雙眼。
此刻,我的眼淚早已失去節制。彷彿像是無法用一首歌撐起的重量,旋律一起,眼眶就溼潤的程度。
那是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感激、心疼、羞愧,還有一點來不及被允許的依戀。
泰宇又一次為了護我周全受了傷,像從前那樣,愚勇又不計後果,彷彿只要我站在他身後,那把無形的傘,依舊會替我支撐起一片天。
可那已經不是我能站的位置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人,卻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有些人即使一輩子都會保護你,也未必會再屬於你。我們最終,都會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那個過客。
「瑞恩,別哭,我現在不太能起身抱你。」泰宇稍嫌虛弱的說。
此刻有個急診科的醫師走過來,在病床旁說明,因為有比較深的傷口,建議打一針破傷風。我連忙點點頭,回頭看到泰宇慘白著臉,才想起泰宇最怕的就是打針了。
在醫生打針時,我將泰宇的頭摟在懷裡,刻意不讓他看到針頭「別怕,我在。深呼吸就結束了。」
等醫師處理完傷口離開,泰宇好像是在思考什麼,遲了好久才把話給吐出來「謝謝你,那天沒洩我的底,把我怕打針的事說出來。」
「那天過後,很多事就已經回不去了。」我淡淡的,音量像是壓著聲帶說。
我見泰宇垂下頭,連忙說道「不要有下次了,直接報警就好,萬一對方有武器,你不是連自己都賠進去了。那是公訴罪,就算被害人不出面,警方還是得查。監視器一送交,檢察官那邊就會動起來。」
批價領藥後,我扶著泰宇坐了計程車,將泰宇送回了住處,臨走前,我開口「要幫你打電話叫彥儒來照顧你嗎?」
他搖搖頭。
「那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臨走前,泰宇喊住我「你不留下來嗎?」
「不了,明天還要上班,而且,這樣對大家都好。」
此刻,泰宇眼裡的光好像消失了。
其實,我是想留下來照顧他的,只要再一次,只要你再開口一次,我就會心軟的留下來。只可惜並沒有等到那一聲。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自己從碎片裡撿起來。可即便如此,我仍像是被困在溫室裡的蝴蝶,明明能一眼望穿遠方,卻怎麼也飛不出去。
之後,就像是風與浪終歸於平靜,港口的船隻不再像是暴風雨時搖擺不定。我也是這麼想的。隨著被海量的工作壓榨,工作一忙,無暇思考有的沒有的,我再次嘗試切斷所有情感的悸動,不知不覺就從深秋入了冬。原本以為一過立冬之後,公司應該就不會有什麼應酬了,沒想到下午臨時收到日本合作方,為了感謝與台灣方的合作,特意飛來台灣實行所謂的「客戶維護」,以往都會是早個幾個月,只是不知為何,今天不僅拖到年底,也毫無預兆,雖然只是簡單地飲酒會,突如其來仍還是會被殺個措手不及。看到信中還指名要帶公司的一人前往,心想酒局帶著女性下屬前往,除了要擔心她們的安危之外,還有可能被冠上女性工具化或者是物化女性的標籤,不過放眼看向辦公室,也只剩下一名新進的員工,心裡有些擔心善於喝酒的日方,會不會對這枚小鮮肉下手,擔心他會不會因此頂不住。不過眼下也只能請他出場了,頂多就是我替他擋酒就是了。
那是一間日方選定了一間日本料理店,與其說是日本料理,更貼切的說是居酒屋,只是這間比較偏向正規經營的,是沒有媽媽桑坐鎮,純粹吃飯喝酒的場所,地點當然是位在六條通那條巷子裡,有包廂式的居酒屋。這也是日人商務時,僅次於鼎泰豐,最常選的地點。
當晚因為是星期五的小週末,不僅整條六條通滿是喧鬧,帶點黏稠與誘惑色彩,那是屬於特定城市深夜獨有的夜生活痕跡。就連日商預訂的居酒屋,也是整間呈現客滿的狀態。當我與公司小草宥佐一起走進居酒屋,聽到熟悉的聲音,餘光瞥見一間虛掩的和室門,竟看見泰宇也在這間居酒屋,看起來像是公司員工聚餐。我趁著他還沒注意到我,趕緊跟公司的宥佐,走進我們這次應酬的包廂。
才進包廂,經過基本的日文招呼,加上對方有帶上翻譯,場面很快就熱絡起來了。日方菜沒有先點,桌上倒是擺上好幾杯的ハイボール(Highball),果然很是日本派的作風,很喜歡在空腹的時候,先喝上幾杯墊墊胃,心想這樣子不是更容易醉嗎?
日方來台用來維繫客戶間的聚會,感覺上更像是日本的忘年會,並沒有太多的客套和拘謹,上對下的界線感沒那麼明顯,加上我們公司是受邀方,少了很多台式應酬會有的壓力,但仍少不了合作方的人情世故。
在一番冗長的課套式商務交流,看得出日方對於我帶來的人很感興趣,頻頻的與他敬酒。
「うちの後輩は僕が責任持って育ててる子なんでね。田中さん、佐藤さん、あんまり無茶振りしないでくださいよ。せっかくの"期待の新人"を潰されたら困りますし……。この一杯は、僕が守ります。」(宥佐可是我親自帶、我負責培養的新人。田中先生、佐藤先生,可別太為難他了。要是把我們好不容易挖來的"明日之星"嚇壞了,我可會很困擾的……,這杯酒,就由我來替他喝。)我邊輕拍宥佐的肩膀,一邊介紹他一邊說著。
由於已經不是頭一次與日方合作,很清楚的知道,酒量與酒膽幾乎佔了商業手段的大多數。心裡想,還好不是更老派的台灣傳統企業的局,他們所喝的高粱竹葉青的,那微妙的口韻,我可是一點也受不了。紅酒雖然澀口,也說不上喜歡,但也比啤酒喝漲又不會醉來得好多了。
不過儘管說了那麼客套的話,對方似乎也沒有放過能喝上幾杯的機會,儘管對談中都是偏生活化與商業上感謝的對話,但吃少喝多的日本酒國文化,喝酒的環節自然少不了。中間又替小草擋了好幾杯獺祭。
也許是被二手煙嗆到不行,加上胃部的不適,中間我逃到了洗手間緩了緩,想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也許是空腹喝酒,今天的眩暈感來得特別的快。只是沒想到會在洗手間外被泰宇給撞上,感覺上不太像是巧合,更像是他刻意在這邊等我一樣。
我洗著手,感覺到泰宇不語的低氣壓,和緊迫的冷視線直掃我的後背。他的嗓音像是泡沫破裂瞬間衝出。
「你還好吧?你的臉色很差,嘴唇有點蒼白。」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搖搖頭。
「你一直在幫那個人擋酒,你跟他的關係很好嗎?有必要你那麼拼命的替他擋嗎?」泰宇的口氣有點強勢,更像是在質問一樣。泰宇聲音壓低,問了句「他,是你喜歡的類型嗎?」我們的包廂,明明位置是在所有的包廂最深處,他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他在我們包廂外站了許久?
我用有些尷尬的微笑說「如果可以,我希望的,是有人幫我擋酒。」說完這句,我替自己心疼幾秒鐘,畢竟這句話是真的,雖然一路走來都是自己扛著,但我也多麼希望,有人是替我撐傘的。見泰宇臉色沉了下來,我連忙補充道「你說宥佐啊?他是我們家新進的業務,日本人又愛灌酒。我看到他,好像看到當初的自己,為了在新公司站穩腳步,明明這類應酬可以婉拒不用來的,可能是看到我的為難吧,他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看到日方的一些大頭想欺負他,我忍不住就出手干預了。我可不希望他入職沒幾天,就被公司的酒場文化嚇得跑走了。而且我對比自己年紀小的沒有興趣。」
我又何嘗不想在工作的應酬場合上,有人替我擋酒,雖然我對酒精飲料不排斥,但是對於啤酒或者是不好喝的酒類,只為追求酒精濃度的那類人是不一樣的。
我沒有看向泰宇,有意無意地接著說「反正我沒有家人,也沒有家累,更沒有所謂的後顧之憂,幫他擋個幾杯還過得去。」泰宇原本想說些什麼的,像是突然被掐住喉頭,全都嚥了回去。換來的,是與剛剛質問相違的溫柔口吻。
「你的胃不是不好,喝酒之前有吃點東西墊胃嗎?」他問。
「有時都忙到顧不上吃東西,就直接被抓去應酬了,跟日商更是如此,都是先喝酒再吃飯,哪來的食物墊胃。」說完,我便用擦手紙把手擦乾,揮揮手走回包廂了。
商業會晤的最後,日方準備去續第二攤,我們在委婉的婉拒後,得以全身而退,因為我很清楚,他們的續攤「口味」多半比較重,外人去了,他們反而綁手綁腳。加上此時的我早已不勝酒力,有些站不住腳。
「瑞恩哥,你還可以吧!」宥佐將我的一隻手繞過他的肩,另一隻手輕扶我的腰撐住了我。雖然他沒有泰宇那般高大,將近180公分的身軀相較我而言,我算是瘦小的。「瑞恩哥,今天謝謝你,幫我擋了不少酒,我也是可以幫你喝的,沒關係的。」
我無所謂的笑了笑。「當我決定要帶你出來,就已經想好要怎麼護你周全了,加上近日心情不怎麼美好,可以喝到醉未嘗不是件壞事。」我有些醉言醉語的說著。其實也說不上是醉,只是比微醺再更多一些些而已,但這也只是自己的認知。
「要不,瑞恩哥,我送你回去,你家的住址給我。」沒想要宥佐話才一說完,一個身影快速地從我的身後取代了宥佐的位置。
「瑞恩我來照顧就可以了,你可以先回去了。」那個人說。
我感覺到我的頭枕著一個厚實的臂膀,那低沉的嗓音很是耳熟,但酒過三巡之後,酒酣耳熱似乎影響了我的思考模式。我轉過頭看向後來接住我的那個人。
「泰宇?」我喊了他的名字。我連忙看向宥佐說「這個人我認識,你可以先回去。」
也許是宥佐感受到泰宇所散發出的氣壓,他並沒有在我面前多做停留,簡單地跟我打完招呼,很快地消失在六條通醉客身影,地面積水所映照五顏六色的街尾。
「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我推開他的手說。
「你都已經快站不住了,還不讓我扶。」泰宇刻意稍微鬆了一下手,結果我整個人踉蹌,差點整個人跌進花圃裡,還好泰宇不是真的想鬆手,一隻大手就把我撈了起來。
「都已經是要結婚的人了,還管我那麼多幹嘛,反正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就一個人吧,無所謂了。」也許是幾杯黃湯下肚,嘴上也不設防,心裡的話直進直出,說出口的當下,自己也甚為意外。
「瑞恩—」泰宇無奈喊著,抓住我的手,也發現我還戴在手上的手鏈。我記得在泰宇介紹彥儒那次,我就取了下來,沒想到因為習慣,出門時我又戴了上去。「你還戴著?」泰宇問。我仍還是推開他,雖蹣跚,但還是努力想快點離開。但最終,快跌倒的我,還是妥妥的被泰宇接住,跌進他懷裡,一樣是茶香尾味,帶著一絲烏木,混著他身上氣息的味道,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半夢半醒間,我好像重複的說著「泰宇,你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當我再次睜開眼,剛剛的那些話好像還卡在口中,言猶在耳,卻不知道有沒有真實喊出來。眼睛瞄了一下四周,看起來像是在計程車上,我的頭倒在泰宇的肩上,而泰宇的臉,是刻意別過我看著窗外,我無法看清楚他的臉。那熟悉的味道讓我沉醉,我選擇假裝自己沒有醒來。
「你這幾年究竟都過著怎樣的生活?」泰宇在我耳邊喃喃。我卻已經無力回嘴了,持續裝睡。
我漸漸的感覺到,自己臉上,除了窗外的光線與樹影,不斷在臉上掃過外,似乎還有個眼神,不斷地落在我的臉上。
隨後,泰宇對著半醉半清醒的我喃喃的說「瑞恩啊!你要是真的什麼都沒想,就別每次都露出那種表情。」泰宇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我不是每次,都能當作沒看到。……我哪天真的會失控的。」
我不斷想著,泰宇喃喃說的那些話的意思,直到路途的一段穩定的顛簸,我又再次睡去。我再次夢見相同的婚禮,自己仍舊是泰宇婚禮座上的嘉賓,只是與前一次的夢境不同的是,內心的悲傷像是被觸動開關,眼淚不斷地從臉上滑落,嘴裡不斷地喊著「你不是說過,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而你卻拋下了我。」也許是夢中太過激動,我竟就這麼醒了。張眼的瞬間,我看著臉上滿是憂心的泰宇,正擦拭著我被淚水淹沒的臉。我不確定,在夢裡喊著的那句話,有沒有變成夢話,在現實中喊出來。
當我再次的閉眼睜眼,人已經枕在泰宇的手臂上,身上充滿酒臭的衣物早已被扒光,就像是泰宇先前救我的那次,身上已經換上舒適的睡衣,玫瑰香氛的洗劑,在周圍飄散著,睡衣意外的合身,就像是特地為我準備的?
此時的酒精早已退去大半,深怕太大的動作會吵醒他,我只能緩緩地抬頭,看著窗外沒啥星星的夜,再轉頭看向熟睡的他,穩定的鼻息,想必已經累壞了吧。泰宇果然有依照當時的承諾,在我喝酒醉時,要負責把我抱回家,他做到了。只是給我個家這部分他食言了。
看著他從我肩上撈下的手臂,那佈滿青筋的大手發愣。長大之後,我才明瞭,原來情感,是無法靠自主意願停止的,一旦開始了,就像神經連接了肉,之後要再切開,勢必得再次斷開血肉,傷得體無完膚。只是,怕痛的我,又有誰能替我揮下大刀呢?
也許,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能跟他同床共枕了,既然要裝醉,就裝徹底一點。於是我轉過身,埋進他懷裡,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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