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了之浩的建議留在他們公司,不過沒有回到之前住的員工宿舍,而是在距離公司搭捷運約三站的地方租了個小套房,並適應著轉為正職後,來自社會現實的鞭打。不過還好,這過程並沒有想像中慘烈,也許是從高中畢業後發生的事,逼著自己不得不一夜長大,在兼職打工家教與學業間往返跑,漸漸的在忙碌中找到平衡。轉正職後的薪水高上很多,在扣掉房租和學貸後,甚至還有餘裕讓自己偶爾能吃好些,不再像大學時那般克難,連杯咖啡都要猶豫許久。
在我見過泰宇,回到台灣之後的幾年,有好幾次,我感受到被人注目的視線,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高中時,不經意發現泰宇正看著我的視線。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他理應在日本的,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而當我回過頭,才發現什麼都沒有。我把它當作是自己的錯覺,一種對於內心創傷所感受到的錯覺,甚至是學業和工作兩邊跑,所產生疲累的錯覺。
大學畢業後的那年冬天,還記得那天下著冬雨,明明是我的生日,感覺竟是如此糟的一天。一大早因為下雨遲到,雨傘的傘骨一早就被風給吹斷,中午甚至還沒有訂到中餐餓肚子,下午打完公司的出差報告還沒存檔就系統藍屏。不是說壽星都有著spotlight,是過生日的人獨有的壽星光環,怎麼在我身上都失了效。
下班時,原本以為雨已經停了,結果才走出公司沒多久,雨像是釋放我吞進肚子的淚水,無情的下了下來,只能找個臨近商家的屋簷躲一下雨,希冀等等雨會停。
這場雨和當時京都的那場雨一樣,空氣中除了雨絲,還夾雜著薄薄的霧氣,朦朧繚繞,似清非清的感覺。唯一少的,就是夜裡的街道,滿滿藍色系的冷光感。一瞬間,我的心裡,就被當時的快樂與悲傷充滿。我看著手上的銀鏈子,也許這就和電話號碼一樣,是我唯二不願意割捨的。
當我滑著手機,處理公司客戶發來的Email 時,突然有個背著藍色書包,上頭還印著我不認識的卡通圖案,看起來像是在這附近就讀國小的小男生與我搭話。
小男孩生澀的說「叔叔,剛剛有個人要我把傘拿給你,他還託我帶話給你,好像是說,別再像高中一樣,淋雨淋到感冒了。對了對了,還有這個。」那個小男生拎著一盒像是蛋糕的精美紙盒,交到我的手上。那個小男生在完成託付的任務後,與我揮揮手便離開了。從盒子上玻璃紙的窗口看來,裡面是一塊鑲著草莓的蛋糕,一旁附上的小卡寫著生日快樂。
我沒來得及和小弟弟道謝,四處張望尋找著。是泰宇,絕對是,淋雨感冒的事,還有我的生日,除了高中那幾個死黨,應該沒幾個人知道才是。
看著手上的傘,想起以前因為泰宇身高高我很多,我撐傘總是會敲到他的頭,之後都是他撐著傘。有一次發現,每當下雨回到家,他的肩膀和手臂那側總是會濕一片,後來經過觀察才知道,泰宇撐傘總會往我這邊傾斜,哪怕我只淋到一點,他也會很緊張的調整角度。
回家後,我才發現蛋糕盒的底下,壓著他給我的一份禮物。小心翼翼地把禮物拆開,才看出那是一張日本歌手—平井堅的親筆簽名專輯,而那位日本歌手,是我在高中時曾提過我最喜歡的日本歌手之一,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本以為那只是我年少時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卻沒想到,多年後聽進他耳裡的,竟成了念念不忘。
有時候年少輕狂的心高氣盛,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有時候因為衝動,喜歡上很多東西,然而這股年少獨有的衝動與任性的本錢,總會隨著你長大之後,像放完煙火後的白霧,隨風消失殆盡。
曾經,年輕時,可以為一些微小的事情感動不已,長大之後才發現,那種澎湃的情感,早已不知遺落在人生台階的哪一層,不復存在了。
我甚至有些懷念,那些不計後果的勇敢,對世界毫無保留的熱情。還有,對一段轟轟烈烈愛情的渴望。回過頭來,我才發現,我的眼底早已失去了光。
時間一晃經過了好幾年,當之浩再次問起泰宇的近況,我才發現,自己在沒有他陪在身邊的日子,已過了好幾個寒暑。不知道泰宇現在過得如何,是繼續待在日本深造,還是早就回到台灣。但這一切儼然成為過去式,我只能在名為回憶的廢墟中,悼念著過往。
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好得能清晰的在藍天畫布上,看到清晰的飛機尾,那長長的凝結尾跡,甚至跨越了兩棟辦公大廈的寬度。那是個每件事意外順利的一天,一切都按照預定行程進行,甚至進度超前。很幸運的趕上車,在即將到站之前從打盹中醒來,午餐買到限量的聯名燒肉飯糰,甚至在拜訪完客戶後,眼看時間臨近下班時間,便打電話跟主管請示,可否直接不回公司就下班,還意外得到一向難搞的主管應允。
在把手機放回包包,抬起頭的一瞬間,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當時,心像是被束帶收緊、被攥緊。起初以為是太累導致的錯覺,再次望去,心頭也再次一縮,甚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確認,觀察遠方的那個男人,是否真的是泰宇。他從日本回國了嗎?那是個身姿背影格外挺拔的男人,卻透露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瑟滄桑,儘管不太清楚穿搭是否就是他,高高瘦長的身材,身著合身暮色灰的休閒西裝,西裝革履的樣子,散發著溫文爾雅的氛圍,就連側顏都非常相像。若真要說差別,僅只有髮型感覺上有些陌生。不過,畢竟台北東區的人形形色色,身高外型與他相像的人大有人在。或許,我真的是認錯人了也說不定。
原本內心還躊躇著,該不該上前確認一下,心裡的兩股勢力不斷拉扯。四年過去了,當初是不告而別,從日本回來就換了電話號碼,音訊全無的消失了那麼久,就連徐媽我都不敢再次探望,深怕徐媽問起什麼,並因此順而告知泰宇我的行蹤。如果真是他,我該怎麼面對,該如何解釋當初的不告而別。而我,是不是該果斷的轉身,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似乎不允許我一走了之。
我看著手機裡,泰宇的電話號碼入了神。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把號碼刪掉,它一直存在我的手機裡,只是我始終沒有撥通,也沒有傳訊息。我捨不得切斷彼此的聯繫,留著一個號碼,彷彿還握有一盞希望的燈火。不過也因為換了電話號碼,這份聯繫,似乎也只剩我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單獨牽連著的,私以為是可以期待的。
眼看著號誌燈即將變成紅色,他即將走過人形穿越道,如果真的變成紅燈才追上去,那一切都來不及了。看來比起腦袋,身體比理智先行邁出了步伐,也許就是這股衝動,有時才不會讓自己有後悔的空間,情急之下便跟了上去。
東區的人潮非常多,唯一慶幸的,是那個人跟泰宇的身高一樣醒目,就算是在人群中,也是顯眼的標的。繞過幾個巷子,走進七條通,天色漸暗,突顯霓虹閃爍的燈光醒目,看他險些與路過的酒客撞上而捏了一把冷汗,居酒屋的喧鬧和酒客的醉語充分掩蓋了彼此的行蹤,卻怎麼也藏不了自己的心跳聲。
在經過幾個街角,他忽然停下腳步,拿出手機,似乎在查找什麼。我靜靜地守在一側,面前經過幾個OL,腳踏高跟鞋敲擊紅磚路面的清脆聲,躲過上班族尖頭皮鞋踩踏水窪濺出的污雨水。忽然間,他的視線朝往我的方向看來,心臟差點驟停的緊縮感,驚得我直冒冷汗。究竟是想被發現,還是不想被看到,我也不清楚。還好,眼前剛好有幾個成群的高中生,喧鬧的走過去。隨後,他便往百貨的方向走去。
由於他的腳步跨距有點大,經過一攤很多人排隊的日式關東煮,差點因為突如其來的人潮,失去他的身影。最後在不遠處百貨櫥窗前再次看到他,泰宇被一個填問卷的銷售人員給耽擱了,儘管櫥窗燈箱在此刻把他的臉照得很亮,不過因為距離,還是很難確認是否是他。
見他一個俐落的轉身,身影消失在中山捷運站出入口,顧不上可能被發現的風險,小跑步的跟了上去。在環顧捷運月台周圍,只見乘客魚貫的出入車廂,並沒有看到眼熟的高挑身影,心想可能是上了剛到站的那一班,鬼使神差的什麼也沒想,在車門關閉前鑽進車廂裡。更沒想過,這方向與自己的住處。著實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心翼翼的一個一個車廂,查看是否有那心心念念的身影,直到找了幾個車廂未果後,心想應該還是跟丟了。也許是在前面一站就下車了,也可能是搭上反方向的列車,而我剛好都錯過了。可能—可能只是真的長得很相像的人,有著一樣的背影和側顏罷了。
正當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自己為這一切漸漸釋懷時,眼前突然一陣黑,想著是不是中餐的碳水攝取的太少,造成短暫的低血糖。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因為壓力大,也發生過幾次,不過這次似乎有點不同。一瞬間,就連抓著上方的吊環都來不及,重心不穩的往後倒,沒想到不偏不倚的跌到一個男人的懷裡,看著扶著我的手臂的西裝色,跟剛剛跟蹤的那個男人一樣,內心又開始沸騰起來。乘著男人體溫蒸散著的,竟是熟悉的茶香香水所散發的沉郁後味,木質調的香氣更加確認我的猜想。
一個熟悉的聲音,低沉且有磁性,從耳邊傳來「真是的,又沒有好好吃飯。」
這種話,應該也只有他會這麼說。我既擔心身後的這個人是泰宇,又擔心那個人並不是他,那複雜矛盾的心緒縈繞在腦海。我膽怯畏縮的抬頭。
我吃驚得微張著嘴。是泰宇,原來剛剛沒有看走眼,那高挑身形、走路的步伐、那「味道」,果然是他。唯有那髮型,成熟的旁分中長髮,泰宇居然將頭髮留長了,險些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不再見你的,沒想到心跳最先背叛我,心跳也比我早認出那個人就是你。
他在護著我走出捷運站之後,手腳十分俐落的剝了一顆檸檬糖,並塞了一顆在我的嘴巴裡。我還來不及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泰宇語帶著一些怒氣說道「搞失蹤很好玩嗎?連電話社交帳號都把我封鎖了,這樣搞人間蒸發很好玩嗎?」但與其說是怒氣,不如說是刻意壓抑怒氣中夾帶著委屈,因為他的眼裡有點濕潤、澄澈明晰,沒有一絲憤怒。
我低著頭不發一語,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就連對不起都說不出口。我坐在一旁公車亭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路邊來來往往的腳步,彼此像是賭氣似的,靜默得,只能聽到都市的喧囂。
公車引擎啟動駛離聲伴隨著深吐一陣廢棄黑煙,泰宇也跟著深深地吐了口氣,低語叨念著「知道自己容易低血糖,還不按時吃飯。」餘光瞄見泰宇滑著手機,像是翻找著什麼。
隨著一台廣告宣傳車駛過,有點破音的背景音樂似乎牽動空氣再次流動起來。「陪我吃個飯。」這句話像是邀約的開場白,泰宇接著說「只有這樣你才會乖乖吃飯。」說完,他就像是深怕我會再次消失,緊緊拽著我的手,拉著我在街上遊走,我只得跟著他的步伐,走往他想要去的地方。
泰宇依舊沒變,刻意為了我縮短步距,讓我跟上腳步不那麼吃力。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一間,裝潢是仿紅磚牆面的義式料理,門口還有一個鞦韆,上頭放了一隻大大的泰迪熊,可供路人合照擺設。
店內用餐的人不算多,人聲不算嘈雜,勉強能用店內播放的輕音樂掩蓋住。當我們相繼與服務生點完餐,泰宇隨即補了一句「不好意思,剛剛那份沙拉不要加小豆苗,謝謝。」原來—原來他還記得我的好惡。
不過直到現在,我仍是緊張得很,將襯衫的衣角扭成麻花的樣子,說是緊張太過單純,嚴格來說,是緊張、忐忑與愧疚,像是麻花編成長長一條,等待即將到來的秋後算帳。然而,泰宇開口的第一句,並不是興師問罪,而是問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新的戀情?有沒有被渣男傷害?
泰宇「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你是以青梅竹馬的身分問我,還是以朋友的身分?還是——那個,還放不下我的人?」
泰宇垂下眼,擺弄著杯中的吸管,笑意在唇角散開,但就是那麼一瞬間,微笑的角度又被他壓下去,忽明忽滅,那抓不透的情緒,映在我眼裡。
「你覺得呢?」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貼在氣音上。
我只覺得喉嚨有點緊,原本只是想試探性的問問,沒想到當問題被丟返自身時,成了燙手山芋,我來不及反應,像是被那句反問推進了無法抽身的地方。
我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我說了什麼嗎?」他問。
「沒有,只是覺得我們很有緣分。」我像是轉移話題,躲避了剛剛的反問,也順勢說明了真意。
以為這輩子無法再碰到面了,結果沒想到世界如此小,還是被泰宇找到了。我因為自己這麼輕易被找到而笑出來。
「所以,現在是單身嗎?」泰宇問。
「從去日本跟你說我剛分手的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單身了。」我小聲的說。那時因為跟當時的男友分手,才飛去日本找他的。我始終不敢直視他眼睛,深怕被看穿什麼,
接著,從他口中得知,他在畢業後就回到台灣,當了一年的兵,目前他在一間日本外商公司工作,還兼職當雜誌的model。我們聊了很多,幾乎把這幾年的空白,想趕緊補上的程度。
「你會開車了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
「下次可以帶上我嗎?我長那麼大沒坐過轎車,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再次點點頭,看著我,有微笑的那種。
泰宇話鋒一轉,他問起「你一個人還習慣嗎?還是你身邊已經有人陪了?」
正當我要回答時,服務生也很挑時宜地,在這個時候將餐點送上桌。我們像是說好的緘默,乖乖負責自己眼前的料理,誰也沒再次開口。
其實當泰宇剛剛問起那個問題,心裡儼然有股男友去當兵,還是到外地單身赴任的心酸感。其實,利用大量的工作壓榨自己的這幾年,只要沒有所謂的閒暇時間,腦海裡就不會想起泰宇。但只要一到深夜,思念就像攢足了足夠的養分,肆意瘋長,讓人難以入眠。
此時,泰宇默默將他的主餐,分了幾塊給我,我抬頭看向他,那熟悉的習慣,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感動的是,這些年的習慣他仍沒有改變,而他的體貼,觸動了我這幾年的委屈與思念。
泰宇見狀,連忙起身坐到我的身邊,摟著我的肩安慰我,並為我擦去眼淚。
我的內心不斷地喊著"對不起",卻始終乾澀得無法說出口。
「怎麼了?我又沒有怪你,怎麼就這麼哭了。」接著又像以前一樣,像哥哥疼愛弟弟一樣,摸了摸我的頭。
待我的情緒逐漸平復之後,他回到了他的座位。「快吃吧!食物冷掉就不好吃了。」
他的視線,似乎又多停留在我臉上幾秒。
「怎麼了,是有什麼醬汁沾到我臉上嗎?」我問。
他見狀搖搖頭。「沒有。」然後像是遲疑了一下,才又補上一句——「只是想你了。」
我的心,就像瞬間被抽了真空,被泰宇的蜜糖炮彈,緊緊被包覆住。
餐後,在等待甜點送上來時,他朝著我做出「交出來」的手勢,我不解的看向他。
「手機,我知道你換了號碼,還是說,你不準備給我。」泰宇語氣有些強硬。
我將手機解鎖完交給他,才想起手機的桌面沒有先換掉,通訊錄裡面還留有他的號碼。
泰宇接過我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瞬。那張桌布顯然讓他措手不及,像是某個早該被時間抹去的片段,忽然在眼前被翻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那是個這幾年在夢中,總能看到的暖陽笑容,如今卻在眼前出現。
直到泰宇低頭操作手機的通訊錄時,本來俐落的動作卻慢了下來。他的眉頭有點緊,目光似乎停在某個名字上,眼神有些遲疑,像是不確信。他再次抬起頭看我,像是在確認我的眼神,我逃避的雙眼讓他確認了些什麼。這一次,什麼都沒說,只是又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那串號碼,像是在確認,這不是殘影,也不是錯覺。
下一秒,他的口袋裡傳來手機鈴聲。那聲音很輕,卻清楚得共鳴了兩人的心。
泰宇愣了一下,慢慢伸手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沒有立刻接聽,只是低頭看著來電顯示,又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他終於確定了,這個號碼,這個人,從來就沒有真的消失。我們的線再次被串起,這次,是雙方的。
他喃喃說了句「你的到來和離去,都和春天一樣悄無聲息,明明是那麼舒服的季節,卻又像秋天那麼決絕。」接著抬頭看向我「這次可別再封鎖我或換號碼。」
臨走前,他叫住我的名字,我一轉身,他一個箭步上前,迎來的是緊緊的擁抱。他的擁抱緊緊的,有些窒息,卻很溫暖,帶著讓我有被需要的感覺。我從不知道,他的擁抱竟是如此的強烈,我試著回想,以前他曾這麼抱過我嗎?前一次,似乎是在去日本找他的時候,但溫度,是前所未有的。
泰宇在我耳邊輕輕的說「別再突然消失了,好嗎?答應我。」
我貪戀著、嗅聞著他的氣味,髮梢的洗髮精香氣,茶香的香水摻著他身上獨特的氣息,並感受著他的體溫,透過織物,與我的體溫交換。好一下子,我才像是回過神的,利用他頸部的頸窩間空隙點了點頭。
離別前,他還叮嚀著「記得去看看我媽,這幾年他都直掛念著你,擔心你過得好不好。」
他的笑容過於真實,真實得我有些恍惚。他轉身前,我喊住他,我惦著腳尖,幫他把沒翻好的西裝外套領子整理一下。
「恩,這樣就更好看了。」我邊說邊滿意的看著他。而他的臉像是抹上紅霞,在街角燈光下映在我眼裡。他像是想起什麼,表情有些靦腆。
送走他前,我突然安心起來。道別後,我直看著,看著他轉身走進夜色與人潮裡,直到消失在遠遠的轉角處。我的心,瞬間也像被掏空般的空虛,明明前一秒還是滿滿的,滿得都能溢出的狀態。此時手機傳來新訊息的聲音。
打開手機,映入眼簾的是手機桌布,是在大學時,我趁他在沙發睡著時偷拍他睡顏的照片。滑開訊息。
——
按時吃飯,我可不會每一次都在後面接住你。還有,到家傳個訊息給我,讓我知道你安全。
——
當我關掉手機螢幕,我才發現,那個我很愛很愛那個男孩,那個從小一直伴在我身邊的男孩,就算他早已蛻變成男人,但心意一直都沒變。
那些以為能被時間磨淡的情意,一旦重逢,便會被輕輕一撩,內心的波瀾仍會被掀得雲騰翻湧,疼得比當初更深入骨髓。像是被名為時間的風,吹起了深處那根最柔軟、也最不肯掉落的情感,以及深藏在最深處的遺憾。
然而,自始至終,泰宇仍舊沒有問起,當年我莫名離開不告而別的原因,彷彿就好像,他早就料到這一切似的,又或者,對他來說,原因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短短的20來年,能讓我後悔的事少之又少,如果不得不跟泰宇說再見也算得上一件的話,就要動用另一隻手才能數完的程度。
這天的夜裡,思念又像是以往,如潮水一般,在夜未央時湧上心頭,經過這次見面過後,被撩起的情感,像思念如燭火被點燃般,在黑得摸不著邊際的心裡擴展開來。
在與泰宇重逢後約一週後的那個星期六,我決定聽泰宇的話,去泰宇家看看久未見的徐媽。去看徐媽之前,打算先去泰宇家附近的一間水果攤買些水果當作伴手禮。只是我從沒想過,會在這裡看到自己國小時的班導。她的外表身型沒有太大的變化,也許是因為我長高了,在我的眼裡,她似乎沒有以前那樣高大。滿頭花白的髮色,像是淡色的玉米鬚,以及些許的中年福態。原本以為她應該會認不出我,所以放心的繼續挑水果,沒想到她認出我曾經是她的學生。不過我想,應該也僅止於「曾經是」的印象。
在簡單的寒暄,得知我現在已經出社會了,她露出長輩常掛在嘴邊的時光荏苒,邊稱讚我看起來過得很好。由於心中對於當時的霸凌仍有罣礙,那道越不過去的陰影,就像是網路遊戲裡面的bug,你可以很清楚看到那裡有一條線,不過你始終無法跨越。
想到這,便想趕緊將手邊的水果結帳後離去。正當我準備要離開時,她再次發聲叫住了我,我的心忍不住顫了一下。
「謝瑞恩!你是謝瑞恩對嗎?」
「你還記得我?」我回過頭,勉強的釋出笑容。
老師遲遲沒有開口,肢體上許多的小動作,感覺的出她的躊躇。直到後頭有輛公車從身後疾駛而過。
片刻後,老師才緩緩道出,她喊住我欲要說的話。「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說,只是我一直放不下老師這個身分,所以直到你畢業了,這句話也一直藏在我心裡。謝同學,對不起,當時你被全班同學孤立,我是知情的。我沒有介入,反而成為霸凌的推手,真的很對不起。看到你現在這麼好,證明單親家庭,並非問題家庭的代名詞,如果當初我有插手阻止,你的小學生活或許就不會那麼困難。」
我只是微笑,淡淡的微笑,有些勉強,但沒那麼多糾結,並沒有再多做任何的回應。我想我知道,其實很多事情,沒有辦法因為一句道歉,內心就可以馬上釋懷了。不過我想,雖然無法忘記當時的痛,但是這或許是一個開始,永冰層溶解的開始。
走進熟悉的公寓,暗紅色的扶手與鏽蝕的扶手支柱,拾級爬向記憶中的樓層,過去曾經的家,似乎已經入住了新的家庭,門口除了大人與小朋友的鞋子外,樓梯上還擺了小台三輪學步車,屋內傳來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還有小孩如銀鈴般的笑聲。如果小時候母親沒有生病,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光景呢?
我的視線轉向對門,有些緊張,有些躊躇,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徐媽。在經過一番心裡與思想鬥爭,深吸一口氣後,按下電鈴。
門裡傳來徐媽的喊聲「泰宇啊!又沒帶鑰匙啊。」
門打開的一剎那,徐媽的表情從理所當然轉為驚訝。她站在玄關看著我,驚訝的表情持續了好幾秒才緩緩收起。
我有些低著頭,彷彿做錯事的小孩。像是心虛,像是愧疚,因為躲避著泰宇,我沒敢來看看,從小一直把我當作兒子一樣照顧的,像是媽媽一樣的存在的徐媽。
「瑞、瑞恩啊!快進來快進來,看到你都安好真的是太好了」並淡淡的說「果然跟泰宇說的一樣。」
我還沒來得及細問是什麼意思,徐媽便接著說「哎唷!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該不會都沒好好吃飯吧。」她撫著我的臉「看你都瘦了,一定是沒好好吃飯,等等給你補一補。」
我壓抑鼻頭的陣陣酸楚,刻意找個話題巧妙地轉去。
「剛剛路上碰到認識的人,想起了小時候不愉快的事。可能是這個原因吧?」
徐媽像是摸自己兒子一樣,徐徐地、慢慢地撫著我的頭「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想些開心的事就對了。」
我點點頭。
「晚餐要留下來陪我吃喔!不能拒絕喔。」徐媽聲音很溫暖,態度卻不容拒絕。「你和泰宇的房間在那,都沒有變,你可以進去,那也是你房間。」
我想起18歲那一年,被自己的父親斷絕父子關係時,徐媽也像是這樣,把我引領到泰宇的房間,說著「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泰宇的房間就是你的房間。」眼前的景色,似乎與當時的記憶重合在一起了。
我走進泰宇的房間,坐在那張昔日我也睡過的單人床,所有的回憶像翻湧的雲霧灌進腦裡。我竟想起泰宇曾把我壓在床上,說是要練習接吻的過往。
想起之前有一次,泰宇約我看電影,結果,整場電影的內容沒看多少,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周遭的細微變化上,感官也是,總是能透過肉眼的餘光,看到他的側顏被電影光照亮,時而喝著飲料,時而用手撐起他俐落的臉龐,更多的時候,是他偷偷注視著我,我卻一動也不敢動,深怕一不小心對上眼,他原本想說些什麼,又吞了回去。至今,我仍是想不起,當初看的究竟是哪一部電影。
還有一次,也是在高中的時候,那天上學時,搭上一班有點破舊的公車,模樣看起來像是快退役的公車。由於車上是滿座狀態,心想也只能站著去學校了。也由於有些老舊,有好幾個安全手把,就算斷裂了也沒有再補上,就像拔除了的臼齒,空著中間那幾格。
不過對於身高高的泰宇而言,他是可以直接抓到最上面的金屬橫桿,而我站著的位子什麼都抓不到。
泰宇看出了我的窘迫說「你抓著我的手臂或衣服就好了,萬一真有個緊急剎車我也會保護你。」
我看著他,腦海裡像是被漿糊塞滿了一片空白,以往都沒有正視過他的體貼,在那一連串的事情發生之後,我才發現,他對我的體貼其實並不普通,也不是對每個人都好,只是對我的任性忍受度高出別人許多。
看著床上一件披掛著的帽T,我又像在大學那時候,他常來找我的那陣子,偷偷將他的衣服拿起,湊近鼻子聞一聞,那似乎還滲著男性賀爾蒙的獨特氣息,並摟在懷裡溫存著。
看著書桌上,那個被泰宇視如寶貝的鐵盒,繡跡似乎比前一次看到它更為斑駁了,彷彿這樣看著它,就能聞到像血液般的鐵鏽氣息。
而壓在鐵盒下的,是張寫著東區各個重要的路名的記事,而所有的路名後面都打了一個叉叉,「10 月13日,東區地下街× 頂好名店城× 敦南誠品×」裡面唯獨一張畫上很多重疊的圈圈的,是落在中山捷運站,一旁還畫上簡單的笑臉。
我不停思索著這張紙的用途,直到徐媽的喊飯聲,這才走出房門。
「今天泰宇公司聚餐,就我們兩個吃,還好有你陪我,我可以煮好多大展身手。」徐媽笑著說,感覺就像是泰宇煮了一桌菜時,會露出期待你吃下的表情。「桌上都是你喜歡的,肉末茄子啊,培根高麗菜的,還有苦瓜鑲肉。放心吃,我都沒加辣。」徐媽說。「苦瓜啊,泰宇可是一口都不吃,瑞恩永遠是最捧我場的。」
結果,我順理成章地在泰宇家吃完了晚餐,餐桌上的對話,沒有怪罪自己失蹤多年,更沒有指責,而是滿滿心疼自己一個人在外生活的不容易。徐媽的句句暖意,好幾次都差點逼哭,這幾年一直在外遊蕩的遊子。晚餐的美味依舊、溫暖依舊,唯獨餐桌上少了一個人,心裡好像空空的,缺了什麼一樣,就像是過年圍爐的時候,身旁有了空位沒有補上。
離開前,徐媽還叮囑道「你啊!和泰宇都要好好的,要好好吃飯知道嗎?泰宇常提起你,沒有按時吃飯,胃會容易不舒服。」徐媽再次摸摸我的頭。「就算過得不好、受了委屈,記得回家一趟,家裡都會為你留一盞燈。」我憋著酸楚,為了防止眼淚奪框,我趕緊找了個藉口離去。
我印象很深刻,又隔了兩週,剛結束公司的專案的那個星期五,泰宇傳來簡訊,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與我約在隔天下午見面,地點是我們倆還算是熟稔的咖啡廳。
在前往咖啡廳碰面的路上,還在想能有什麼事,不能直接在訊息裡說清楚,非得見面才能告訴我的關子。
那是一間位於商辦大樓一樓的咖啡廳,半開放式的空間,只有用簡單的扶手型護欄匡列起來的區域,靠近捷運站和百貨。遠遠的就看到咖啡廳裡泰宇醒目的身影,奇怪的是,他的身旁還坐著一個女生,心想有帶同事也不事先知會我一聲,但隱約的,直覺告訴我這並不單純。
看到那個女生,我示意的點了點頭,而泰宇在和我打完招呼後,連忙介紹起他身旁女孩的身份。
「她是彥儒,我女朋友,日本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他說。
那句話好像劃破了咖啡廳裡的喧囂、劃破了人聲的嘈雜,不偏不倚、直直地鑽進我耳裡。瞬間,好像有道驚天大雷,狠狠的把我從頭劈到尾,仿若神仙渡劫,瞬間背脊發麻,無法動彈。這一瞬間,我似乎能夠理解,高三那年,我告訴泰宇我有男朋友的那一次,他是有多麼的震驚,多麼的難以接受。
這個叫做彥儒的女生落落大方,連忙起身要與我握手,我很生澀的伸出手。她的手握起來潮濕且冰冷,而潮濕並非是真的濕潤,而是比起乾燥的雙手,她的手有種飽水的觸感。我看向她,正好對上她同樣也飽含水分的眼眸。她是一個看起來很樸素的女生,沒有濃妝豔抹,是時下流行的偽素顏的妝容。留有及肩長髮,長相很精緻的一個女生,簡單的素色小花洋裝搭了件短版針織外套。
我的思緒不停的在腦海裡轉動,但就像是毛線球被丟到蜂蜜裡一樣,越是轉動,黏稠的蜂蜜也只會讓思緒更加稠滯,讓人放棄掙扎。
今天是愚人節嗎?還是又是泰宇精心策劃捉弄我的戲碼。會不會我始終都在惡夢中,一直沒能醒來。我用左手的指甲狠狠的掐了右手的虎口,幾近見血的程度,那猛烈的痛楚,讓我知道這一切不是夢境。但可笑的是,這種痛居然不及心理承受錐心的百分之一。
「你要喝什麼,我去幫你點?」泰宇說。
我勉強擠出話「我自己去點就好了。」
當我在櫃檯點咖啡的時候,數度恍了神,硬是將冰美式擠出口後,大腦再次呈現當機的狀態。直到女店員呼喊了幾次「先生,請問是內用還外帶。」
「幫我做外帶的杯裝好了,謝謝。」我尷尬的回過神回應。
此時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聲音『我好想逃,好想快點離開這裡。』
儘管如此,我依舊拎著一杯咖啡回到座位,強逼著自己面對現實。
我下意識把在日本時,泰宇送我的手鏈,刻意用長袖襯衫的袖子遮住,深怕被彥儒看出,我和泰宇兩人戴的是同一條手鏈。只是讓我意外的是,泰宇他居然還戴著,前一次在東區被泰宇找到時,都沒能注意到這件事。
「怎麼,看到我交女朋友,不為我感到高興嗎?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沒有,只是有點突然罷了。」我說。思緒就像是海嘯般徹底淹沒,那充滿不真實的感覺,曾以為這是夢境,但心中隱隱的痛,讓我確定這是真的。「恭喜你,之前總問你怎麼沒交女友,結果從日本歸來就給驚喜了,真替你感到高興。」能夠說出祝福,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無法用開心的語調,甚至皮笑肉不笑,是因為喜悅是我怎麼也假裝不來的。我甚至懷疑我的祝福,是不是真心的,也猜不出自己內心有沒有失望。但,我肢體笨拙的行為說明了一切。
我知道我自己佯裝的堅強支撐不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的眼淚,什麼時候會在我防線薄弱的時候滴下,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強撐著。
聽著泰宇聊起他們認識的經過,那位叫彥儒的女生,親暱的勾著泰宇的手,看著那曾經是我的位置,眼前的一切,刺眼得像極了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臉上。
其實在剛剛拿著咖啡走回座位前,我曾想過無數個,泰宇在他女朋友的面前,是怎麼介紹我的,怎麼提到我這個,跟他在一起快20年的竹馬。我只暗暗的希望,他能替我保留一點體面,別把我不堪的過去,全都說給她聽。
出於好奇,帶著測試的意味,我問了彥儒「看你們交往有一段時間了,你知道泰宇不喜歡吃什麼嗎?」
只見彥儒的表情楞住了,她可能怎麼都沒想過,我居然會出考題考她。
泰宇此時的表情略顯僵硬,見狀連忙解圍說「之前你還幫我挑掉香菜,怎麼忘了?是見到我的兄弟太緊張了嗎。」
也許是泰宇護短的行為刺激,我隨後補充道「泰宇不喜歡苦的食物,苦瓜抹茶什麼的他不喜歡,生菜裡頭的紫高麗菜,記得也要幫他挑掉。還有還有,泰宇喜歡用半熟荷包蛋,用半熟蛋黃拌飯吃。」
泰宇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看著我。我依舊讀不懂,他的驚訝,是意外我會一口氣說這麼多,還是我為難彥儒這部分多一點。
或許是我的成見,總覺得他們兩人的關係有些僵硬,說是才剛交往都不覺得意外,甚至有點像是見外的朋友,有著看不見的距離感,儘管彥儒始終勾著泰宇的手。也許是我的私心偏見,帶著有色的濾鏡,所以才下意識覺得他們的互動很生疏,如此違和。
想到自己一手栽的,最心愛的球根種子,如今卻為另一個人開了花。我一直抗拒著承認這件事,不過當事實擺在眼前的同時,我才透過因為失去的苦痛,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在意」這件事。
當彥儒問起「你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應該對彼此的事情都很清楚吧!該不會都握有彼此的小秘密。比如說,你們兩個誰比較膽小之類的?」
「當然是瑞恩,他不太敢看恐怖片,愛看又怕的。」泰宇直呼。
「哪有。」我立即否認。
「是誰看了恐怖片,叫我過去陪他睡覺的,晚上上廁所還要陪他去。」泰宇指證歷歷。
「笑我膽小,你還不是不敢打…」原本想要扳回一成,說他泰宇很怕打針的,不過話到舌頭上,結果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畢竟在他女朋友面前,還是替他保留一些。「算了,我…我忘了原本要說什麼?」贏了這一切又如何,難堪的終究還是自己。
泰宇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對於他剛剛說的那些話,臉上彷彿透漏露出懊惱的表情。或許他永遠不知道,我欲言又止的時候有多難過。
餘光看見彥儒始終托著腮,也沒有阻止我們的意思,一副饒有趣味似的,眼神中似乎透露著羨慕的神情。
此時此刻的心情已經十分難受了,以往總是會護著我的泰宇,從不會在別人面前,說出自己不擅長的地方,現在那個處處維護我的泰宇,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誒誒,你們兩的感情好好喔!搞得好像我才是介入你們的第三者。」彥儒羨慕的說。聽到「第三者」這幾個字,在我耳裡像根刺,狠狠的刺在心裡。感覺這個詞好刺耳,彷彿不斷地在提醒我,我才是那個第三者,卻毫無反駁之力。
「你們真的只是青梅竹馬嗎?」她一臉豔羨的問。
「不然呢?我們還能有什麼關係。」我不經意的問,語氣撩不起波瀾,十分的平淡。
或許泰宇察覺到我說話的語氣很奇怪,趕緊插話「我們等等要去逛街買衣服,你要不要搭順風車?你之前不是說想搭我的車。」泰宇說。
我看著那個女的,勾著泰宇的手,心裡的滋味五味雜陳。
「下次有機會吧。我等等還要回公司一趟,你們去就好。」
「那就再聯絡。」
我刻意壓下喉嚨的哽咽,用不能再低的聲音「嗯,再約。」用著連自己都覺得,假到不能再假的微笑回應。
正當我要轉頭離開時,泰宇喊住我「瑞恩。」原本要放鬆的淚腺,差點奪框而出。
他看著我,眸光一暗一亮,原本要說什麼的,卻好像還在意些什麼又吞了回去。
他尷尬地笑了笑,稱說「沒事。」我這才又轉入人潮。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趕緊將自己的身影,藏在東區的人潮裡,我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似乎就連氧氣,都被剝奪了般,讓人窒息。
悲傷的眼淚留不住盛夏的雨水,就像我終於明白,你的世界不再有我,不止足是我最後的溫柔。腦海裡彷彿還出現,泰宇將彥儒摟在懷裡的畫面,那曾經是我嚮往的位置,如今已成了別人的歸處。
著急著想把腦海裡的畫面趕緊忘卻,腦海裡的刪除鍵,無論按了幾次都沒有任何反應。心的位置,像是狠狠的被鑿開了一個洞,冷風不斷地吹著,那既刺骨又麻木的冷冽,不斷地在空洞處吹襲著。心裡的空洞,就像是被異獸咬了一口般沒能癒合,反而長滿細刺,伴隨著呼吸起伏隱隱作痛。即便已經離開了那個他們都在的場合。
在一個街口的轉角,不知道那股氣味從哪裡來,那既像消毒藥水,又像是帶著苜蓿芽生味的氣息迎面而來,胃裡毫無理由地翻湧起來,就像是身體已經先一步替我的心做出了反應。我扶著一旁的電線桿乾嘔了好些時候,直到不知是身體還是心慢慢地平復。
不過一切都為時已晚,我的眼淚早已背離我的堅強,在搭上捷運離開的那一刻,臉頰盡是濕潤一片。失去溫暖,似乎遠比習慣寒冷更加地困難,就像是習慣了光明,怎能忍受回到黑暗的道理一樣。
或許在泰宇的眼裡,我們也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沒有建立任何更親密的關係。相對的,我理應應該祝福才是。但為何我總是有一種被分手的感覺、被捨棄的孤獨感,明明這段關係中,誰也沒背叛誰,也沒有相互約定,唯一能確定的,也只是我一廂情願地去定義這段關係而已。
說是幸運,也能說是不幸,因為剛結束專案,手邊並沒有足夠的工作可以壓榨自己,我無法利用無法喘息的忙碌,取代一個同樣讓我窒息的事實。接下來會有一段不用加班的日子。一下班就躲回不到八坪的租屋處,燈也不開,電視也不放,不接電話,不回訊息,放任自己窩在一個無聲的環境,我允許自己回到變成木頭、封閉所有感官的那段日子。只是伴隨著失眠的副作用,竟讓我覺得,自己仍在那一場惡夢裡,沒有醒來。
原本想找人傾訴心事,回過頭才發現,身邊竟一個能傾訴的對象都沒有,就在此時,我收到孟容的電子郵件,說是下週要上台北開會,想約我碰個面。
我回覆了郵件,我附上了一間咖啡廳的地址、約定的時間,以及我新的手機號碼,作為聯繫的方式。畢竟,當初毅然決然換了號碼,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此刻仍有些納悶,我和孟容雖然也是高中小團體成員之一,感情並沒有不好,只是相較於我,子軒不應該跟她更為要好才是嗎?畢竟從國中開始就是好友了,或許孟容只是單純想敘敘舊,純粹是我多想了。
知道孟容和我一樣喜歡甜點,刻意約她在一間網路評價還不錯,販售法式甜點為主的咖啡廳。門口立著一尊半身高的卡通人物雕像,是綁著短雙馬尾小女孩的可愛形象,玻璃纖維輕材質,上頭光亮的漆面,就像是打上亮光釉,彷如童書蹦出來的角色。的確,聽說這間甜點店概念類似童書的小王子,而小女孩雕像是這甜點店的主人公,根據網站描述,這女孩也是以店主的女兒為靈感,就像是繪本一樣的甜點咖啡廳,搭配薰衣草紫與白色雕飾,佈置也是店主女兒喜歡的顏色配置。
孟容比我還早到,白襯衫搭配黑色套裝,的確是有上班族的基本裝著,茶色的頭髮,綁著略高的俐落馬尾,前髮沒有瀏海,露出還無法綁上的碎髮流。
「你怎麼那麼早,我都提前10分鐘了。」我問。
「沒有,只是搭捷運比我預想的還早到達,所以就先在這等著。」
「我有預約,先進去吧。」
在點完甜點和飲品後。一段簡單的敘舊與交換彼此的近況。孟容很快就直奔這次主題。
「瑞恩,你聽說子軒的事了嗎?」孟容刻意壓低音量。
「怎麼了嗎?最近沒跟她聯絡,我畢業後考上台中的大學,當時子軒不是還有個從高中就開始交往的男朋友。」
「對,就是那個,聽說後來結婚了,不過…」
此時服務生替我們送上,我特地為孟容點的法式拿破崙派,意外地中斷了我們的對話。服務生細心的替我們分切成三等分,快且俐落的刀法,幾乎沒過度粉碎薄脆的酥皮,方便我們分食。那份俐落和孟容的吞吐成了反差。
待服務生離開,我接著問「結婚不是好事嗎?」我問。才問完,我便隱隱猜到事情的樣貌。
我鏟了口我點的小山園抹茶千層放入口中。據說抹茶是用小山園的青嵐,口感醇厚,甜味鮮明,忍不住又看了湯匙裡的千層一眼,再次放入嘴裡。
只是不知是難以啟齒,還是刻意賣關子,孟容的餘韻拉得很長。我疑惑的看向話語躊躇的她,一手玩弄著水果茶的吸管遲遲不開口。
「新娘不是子軒。」孟容的話,就像是萃取的咖啡,靜待淬煉的最後一滴,沒入醇黑之湯裡。
儘管心裡有個底,得知真相的同時,我仍瞪大了雙眼,也許是聽了太過驚愕,沒藏住自己的表情,見我驚愣得沒反應,孟容緊接著說。
「聽說是男方結婚後的隔週,子軒才知道。」
「那、子軒現在還好嗎?」
「她現在還是跟她當時的男友在一起,也就是地下情人。」
此刻,我的眼神更爲震驚,孟容見狀連忙說「我們都勸過她,她的拗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對了,我告訴你的這件事情,千萬不要跟子軒說,她說一旦你知道啊,那個男人就完蛋了,以你的脾氣,應該會把他打個半死。」孟容說話的口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段故事一樣,毫無波瀾可言。
我不記得,自己壞脾氣的那面,可以被那麼具體的形容出來,我不記得在高中時有顯露出來過,我的形象,何時變得那麼不堪了。還是我大學揍前男友的事,流傳了出去。
以我對子軒的了解,從小就是資優生的她,求學的路上,不是班長就是模範生,成績也是名列前茅,這還是首次聽到她不甚完美的一面。可以理解多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也許成為第三者,能夠減緩感情的挫敗感。或許子軒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與自己的內心妥協,但也非長久之計。
孟容話鋒一轉,一臉像是馬看到胡蘿蔔,她的眼神像是一瞬間充滿了幹勁,與剛剛擔心子軒的表情截然不同。
「誒誒,你呢?」孟容問「你最近跟泰宇怎麼樣啦,進展到哪裡啦。」孟容的眼神像是腐女魂附身一樣。
「什麼怎麼樣?進展什麼?」我問。我想藉著裝傻矇混過關,心想他們應該也只是探探口風,從我這裡得知其他人的近況。
「咦!你們沒有在一起嗎?是泰宇沒有行動還是…?」
「你這麼說真的把我搞糊塗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孟容深深吐了口氣,像是做了準備。「你看不出來泰宇喜歡你嗎?高中三年,連子軒都在關注這件事,前陣子還問我知不知道後續。」她隨後接著說「你看,光看他能記住你的喜好,不喜歡吃什麼、愛吃什麼、能吃什麼,他都再清楚不過了,這樣的人上哪找啊?」
是啊!我記得大學時,有次他來找我,還帶了很多我愛吃的東西,就像是被摸清底細一樣。
「泰宇,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喜歡杏仁糕。」
「去比賽時,有經過鹿港的一間老店買的。」隨後他接著說「冰箱還有放你愛吃的草莓冰淇淋。」
「那麼好,是比賽拿到好名次嗎?」我問。
「只是想要看你開心的表情。」他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怕被我聽出來一樣,聲音不僅小,後面還馬上接上另一個話題,轉移我的注意力。
「真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這種會整個黏著上顎的傳統糕點。」泰宇接著問。
「其實,吃這個也是有訣竅的喔。」
泰宇露出不解的表情。
「來,你小小的咬一口,別整塊塞進嘴裡。」我拿了一塊杏仁糕,靠近他嘴邊,示意他吃吃看。
等他咬了一小口,我接著說。「用你的舌頭輕輕滾碎杏仁糕,讓杏仁糕充分和唾液融合,杏仁糕的甜味和香氣會均勻的擴散在口腔。」我見他嘴裡像是稍稍一抿,接著遞上一杯茶「再喝口茶潤潤,甜味和餘香都還在口中對吧。」
泰宇十分驚訝的看向我。
「可惜啊!現在杏仁糕都不用豬油製作了,不然那溫潤的香氣可迷人了。」
泰宇補上一句「你真的很老派耶。」這聽起來真不知道是取笑還是稱讚,畢竟以泰宇的個性,他很少說出稱讚的話,就姑且把它當作稱讚吧。
結果,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自己和泰宇的事。一來,他們認為我交往中的對象,已經有了論及婚嫁的女朋友,也深怕打破他們美好的想像,所以選擇閉口不談。二來是泰宇喜歡我的這件事,雖然從他們口中聽到,我心裡仍是半信半疑。我是大笨蛋嗎,泰宇對我的好,我一直以來都很清楚,也曾想過有沒有可能跨越那道鴻溝,可是眼前即將成為人夫這件事也是事實,在這大大的矛盾下,我混亂了。
於是,在孟容的追問下,我仍然選擇裝傻不知情,僅僅只有交代,我們前陣子才恢復聯繫,剛見過一面。看著孟容失望的眼神,我決定繼續飾演,我沒有感覺到泰宇對我的好,飾演更稱職的大木頭。
臨走前,孟容一句「你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可以呀!當然,怎麼不可以了?」我接著問。「怎麼,從高中的時候,你和子軒都會不約而同問我同樣問題。」
孟容稍稍低下頭「因為我和子軒都覺得,你應該是個怕寂寞的人。」
之後我在捷運的月台等車時,不斷想著關於子軒的事。也許可以理解,她無法放下的原因,可是,那是以平凡的我,以此為角度看待的。換作是她,從小到大,與其說是一直被「優秀」給包圍著,但有沒有可能,是她替自己形塑出來的外顯樣貌,把自我填充在,自己所設立的框框內,逼著自己成為高標準的自己。一旦完美的狀態失衡、崩殂了,延續下去、逃避當下成了緩和痛苦的良藥。這將會是持續不斷的痛楚。
有些人明明知道這很大的機率會是一種悲劇,但仍是義無反顧的飛蛾撲火,深知這是一場體無完膚的戀情,卻還是像著了魔的獻身了。在愛情前,理智是不存在的,只有些許的衝動才能成就愛情。
不過這個插曲,就好像是上天刻意的鋪陳,刻意要讓我知道一樣,彷彿我跟子軒有著同樣的困境,子軒選擇的是另一條道路,我呢?
之後一天下班,原本想找個人不多的咖啡廳,享受鬧中取靜的孤獨。走在一個不算寬的巷子裡,隱約發現有輛寶石紅的房車,像是石榴的晶瑩鮮豔讓我注意到它的存在,車速就像是依著我的步伐行駛著。等我察覺停下腳步,副駕駛的車窗緩緩下降,我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他用輕浮的語氣說「賞不賞臉陪我吃個晚餐。」
是泰宇。他像是篤定我一定會上車的口氣。儘管自己一直處在戒斷「他」的期間,看著泰宇故意裝著輕浮的口氣,嘴角忍不住微微的上揚,況且自己一時之間還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一坐上車,泰宇的視線往前方道路看去,隨著城市的光影透過擋風玻璃,一明一滅地照在他的臉上,順著下顎線直到喉結,十分的明晰。我這才發現,擋去他側顏的長髮不見了,他剪去了一頭,當時看到他那將近及肩的長髮。
「你把頭髮剪了?」
他微微的點了點頭「雜誌的短期合約結束,我不用再刻意留長頭髮,況且,上一次你不是說了,你不習慣我留長頭髮的樣子。」
「嗯,還是你在日本的髮型比較好看。」
接著他很自豪地說「這個副駕駛,你是第一個坐的人喔。」
「彥儒她沒坐過?」我問。
他像是沒聽到,也像是故意迴避這個問題,似乎也意料到我會這麼問吧。
「我可以開窗嗎?」
「當然可以,你用右邊扶手的按鈕按下去就可以開了。」泰宇接著問。「這樣打開不會太吵嗎?不是不喜歡太大聲的聲音?」
我倚著車窗,任由都市大樓間的風,迎面吹來,額前的瀏海,不停的因為風,胡亂拍打在我的前額上。我看著窗外的景色「我很早就想這麼做了,你不覺得風這樣吹才叫做兜風嗎?」
泰宇露出很寵溺的笑容。
隔了一會兒,他開口打破滿是風切聲的車內「晚餐想吃什麼?日本料理,可是生魚片你不行,泰式料理,啊,泰式會有辣,還是台菜?」
為何?為何都有了女友了,還會在意我說的話,我的觀感、我的好惡。我突然有種想要說服自己的想法,就是他有女朋友的這件事是假的,可是身為戒斷狀態的我,是不能有一絲這種念頭的。
「那個?…」我猶豫片刻,腦袋思緒跟不上嘴巴速度。
此時正好停紅燈,他轉頭看向我,遠方商業區的霓紅燈在他身後方成了背景。
「忽然想到,已經很久沒有吃到你做的菜了,如果方便的話。」
他沒有回話,我看著他表情像是在想著什麼。我這才突然想起,都已經有論及婚嫁的女友了,有在同居應該也是很正常的。我這才連忙想收回剛剛的提案。
「對不起,我忘了你有女朋友,你的家裡應該有其他人的東西吧?會不會不方便。」
「呃!沒有的事,我還是一個人住。」他像是刻意吞了一口口水。「等等去超市一趟,我做給你吃。」
此刻,我再次看向他,他還是一臉寵溺的微笑,好甜好甜,甚至有別於前一次被他找到時的笑容,他的甜不像本身就有的,而是熬了很久的糖蜜。
我們在超市買了一些菜,就像是大二時,我們會一起去市場買菜,到到菜市場轉角的那一攤水果攤,買我和他都很喜歡的水梨,彷彿一切都回到那時候一樣,情景甚是懷念。回到他的租屋處,他的住處離台北市有點遠,但是比起老家,卻是近了不少。
站在泰宇住處門口時,我說道「需不需要給你點時間,讓你把私人物品收一收,免得我兩尷尬。」
他笑著說「哪有什麼尷尬,真的怕尷尬,就不會讓你來了。」
泰宇租的是兩房一廳,比起套房格局大得多了。室內的陳設,類似侘寂的風格,卻有著北歐風格的暖意。坪數不大,利用鏡面與長虹玻璃的通透感,放大空間的感官。
「我去準備,客廳隨便坐!冰箱有飲料,自己拿。」
「我幫忙吧,雖然不太會料理,但還是會洗菜切菜,徐媽以前都有教我,應該還不算太差,好歹曾經也是個打工人。」我說。但說完我便反悔了。
由於廚房很小,與他的碰肩、與他的擦身,都會讓我瞬間肌肉緊繃,下意識屏住呼吸,以及逐漸放大的心跳聲。其實這跟我的童年傷害沒有關係,從小到大,我無法習慣有人站在我的背後觀察我,這會讓我無法行動,腦袋一片空白,深怕有人又會一語不發,朝我的後腦打去,童年陰影一直隨身在側,直到現在都還沒走出來。而和泰宇近距離共事,我在幫忙切菜時,泰宇總會不時貼著我的身子,側到我身後的冰箱拿食材,又或者,在我替蕃茄川燙去皮,他也會很靈巧遞給我冰水,讓我把蕃茄泡在裡面,不經意地擦過我手的同時,也足以讓我心頭一驚。
「誒,泰宇,以前你怎麼那麼愛鬧我啊?有時候甚至覺得,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泰宇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切著小松菜的手,敲擊砧板的聲音嘎然而止,刀尖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思量什麼。
我看向他,他沒有看我,只是低聲接著說「因為我很喜歡你的笑容。」
泰宇說這句話的時候,廚房裡只剩下刀刃再次敲擊,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那聲音離我很近,近到有點不自在。
「不過你不常笑,照片裡也是,很少看到你真的在笑。唯有我這麼做,這麼鬧你,才會讓你笑出來。」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我以為是他捉弄的時刻,其實都是他處心的溫柔,而他並不是真想惹我生氣。
我想起國中時,他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捏起我腰間的小贅肉,高中的時候,會給我吃生澀發酸的水果。甚至知道我回復童年記憶,知道我母親的一切時,總會在靠近母親節時,把我約到圖書館,藉此維護我的笑容。也許,泰宇只是想把我留在某個會笑的瞬間裡。
泰宇此時拿出一個陶鍋,將洗好的米倒了進去,加了點米醋與幾滴玄米油,並在米水間丟了兩三顆冰塊。
我低聲問「為什麼要放冰塊啊?」
泰宇有些靦腆的笑「這樣煮出來的米飯會更好吃,我記得你對米飯的要求很高,你一定會喜歡這米的口感,相信我。」
沒多久,在我們兩人的合作下,拼出了三菜一湯,雖然短時間難做出耗時的手路菜,家常的程度還是有的。酒燜大蝦、番茄炒蛋、培根炒小松菜,用不會辣的黃金泡菜炒的豬五花肉,最後,是刻意把薑絲撈掉的蛤蜊湯。
餐桌前,我突然問起「你平常會自己下廚嗎?」
他露出苦笑「我需要有個人能讓我想下廚……不然就懶得開火。就像大學時,會做麵包給你吃一樣。」泰宇語氣緩緩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下一秒,他抬起頭,視線正對上來。那一瞬間,我連呼吸都停了。「還好,有你在。」他接著說。
空氣裡只剩兩人的呼吸聲,誰都沒先移開視線。
泰宇從冰箱拿出一瓶梅酒,就好像早知道我會來而提前準備的,酒瓶拿在我面前晃了晃「星期五小週末,要不要喝點?」看得瓶子裡面豐盈的梅子,在瓊漿玉液裡滾啊滾的。我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我喜歡的梅酒,幾杯下肚之後,心裡不再因為要戒斷泰宇,有著極不良的反應,慢慢從抗拒轉為釋懷。
舀了一匙番茄炒蛋,是炒蛋多過番茄的那種,就因為我不喜歡吃番茄,卻意外的喜歡番茄炒蛋的蛋,看了不自覺的笑出聲了。
「怎麼,不好吃嗎?」
我搖著頭說「怎麼可能不好吃,你煮的菜還沒有難吃過,米飯也非常好吃,只是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的怪癖。」
此時,他的眼神藏有太多的語言訊息,眼裡似乎翻攪著我無法洞悉的情緒。我急忙低下頭扒了幾口飯,不敢與他的眼神有交會。
也許,他只是還沒習慣,把我從舊的這部分抽離,與另外新的人產生新的連結、新的習慣。
「你今天有點安靜,有不開心的事?工作不順利?」
我搖搖頭,強裝著自己很豁達,跟那天他跟我介紹他女朋友一樣。
「別那麼關心我,不然我會想得太多。」我拿起裝有梅酒的杯子,示意與他碰杯。
就在他聊起高中,我們那個小圈圈個別的近況時,我想起高中時的校慶,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其成分,絕大部分都是帶著自嘲的。
「怎麼?突然笑了,想到什麼了嗎?」他問。
我低著頭,還保留著嘴角的上揚「我想起高二校慶那次,那個塔羅牌占卜,現在看來一點都不準。」我強撐起的微笑,嘴角的角度滿是苦澀。
他驚訝的看著我「你也有去算啊?都問了什麼。」
我輕笑了一聲「都不準了,問了也是白問。」我又是一口把眼前杯中的梅酒喝盡,什麼話都沒說,只管用美酒的香氣,把鼻腔和口腔用味道給占滿,也許這比起酒精,更能讓我轉移注意力。我怎麼可能告訴他,我問的是愛情,問的是命定之人。
飯後,他在洗碗,我因為酒精的作用,慵懶的躺在沙發上,我閉上雙眼。不知怎麼的,此刻竟有些暈眩,是酒醉之後飄忽的感覺。怪了,梅酒的酒精濃度應該不至於。步入職場後被強迫參與的應酬很多,只要不是高粱威士忌高酒精的酒,我都還能夠撐得住,梅酒這程度應該不至於讓自己醉倒。可能真的是喝太多杯了,想著過去的往事一杯接著一杯,早已衝破微醺的臨界點,內心巴望著身體能快點醉,好能逃避現實。想著過去發生的一切,一幕接著一幕,感覺就好像是剛發生一樣,而心跳聲也反應著我所想的。想著自己的反覆與優柔寡斷,明明就可以斷開的,但三番兩次的,原本可以拒絕的,卻又因為他的眼神、他的邀請,我沒有拒絕的理由,還是來到他家吃飯。
後來,我半睡半醒間,我感受到鼻息在我臉上不斷地吹拂,溫熱感好近好近,幾乎是緊貼著的,但我沒能睜開眼,這種感覺持續的好一陣子。可惜我想的事情沒有發生,隨後泰宇替我蓋上薄被。再後來,我好像靠在一個人的臂膀上,我似乎又夢回了大學時的那段時光。如果這是夢,那夢境也太過於真實,卻又那麼的美好。
那晚,可能是因為酒精的關係,我難得的睡了個好覺,還因此做了一個夢。夢見泰宇在教堂舉辦婚禮,我是婚禮的其中一個賓客,教堂的另一端,有個模糊的身影,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他的未婚妻彥儒,也許是我潛意識將她模糊化了吧。當神父引領,複誦婚姻的誓言,我醒了,我是掙扎著、抗拒著,強逼著讓自己醒來的,就好像夢到很恐怖的事情,讓自己不得不醒來。
醒來時,我發現我並不是躺在原本的沙發上,而是躺在他房間的床上,床的另一側沒有人,只剩凌亂的床單。
整個房間,都是泰宇的味道,他的被褥,他的枕頭,再次勾起我對味道迷戀的神經。甚至連我身上,都沾染著男人特有的氣味,我狐疑的再三揪起身上的衣服聞了聞,我心想,昨晚該不會又抱著他睡了吧,跟高中時一樣。
起身走到客廳,看著泰宇頭仰著坐在沙發上,像是閉目養神,看著餐廳桌上已經做好的早餐,猜想他應該是起了個早,所以才會躺在沙發上稍微休息一下。
看著他的臉,想起在日本離開前的那一天,一樣是這麼看著他的臉。他的鼻樑、他的嘴唇、他的下顎線,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臉龐,我想再過一陣子,就不能像現在一樣,那麼靠近的看著他了吧。我的瞳孔轉著,像是在描摹著,深怕著自己下一秒就忘記了臉龐的弧度,我想把這些畫面,刻在心裡面。
由於,看得太入神,不由得靠他的臉近了些,沒有意識到。也許是自己的鼻息吵醒了他,在我近距離看著他的眼睛同時,他的眼睛也睜開了,我嚇得趕緊別過臉。
「抱歉,我在看你是不是睡著了。」我連忙解釋道。
隨後,我趕緊找了個話題「你怎麼那麼早起?怎麼沒有多睡一點。」
「我怕你會像上次一樣,我一起床就看不到你的身影了。」泰宇意有所指。
我的心像是被秤砣顛了一下,嚴重失去平衡,他說完這句話,我更加不敢回頭看向他,就像是做錯事心虛的孩子,只能一味地逃避著。
「我去盥洗,你先去吃早餐吧。」
我搖搖頭「你知道我的習慣的,我等你,等等一起吃。」
趁著泰宇去浴室,我在不大的客廳四處張望,忽然看到電視機旁,有個被蓋住的相框,禁不起好奇,打開來看,居然跟我手機桌面用的是同一張照片,終於知道他那天為什麼會笑了。相框底下有一疊記事,就如在泰宇老家看到的一樣,像是日記般,詳細的日期,標記路名或建築物、百貨名,同樣會在後面畫上一個叉叉。最後的記事還寫上一段話。
『光軌在夜空中拉出細長的殘光,像是追著你的影子奔去,卻始終差那麼一步,怎麼也摸不著你。』
本來想趁著吃早餐的時候問他,那像是日記本一樣,每天都有記錄的內容到底是什麼,但怎麼也找不到機會也開不了那個口,只能轉移話題。
我這才發現,這房子裡居然沒有一絲「女朋友」的痕跡,從拖鞋、盥洗用品、化妝保養品,甚至是照片,我都沒有看到,於是我刻意說道
「我沒有想過要在這邊過夜的,對不起,睡了你女朋友的位子。」
他並沒有正面回應我這個問題,反而還問我說「週末還有一天,如果你沒有跟別人有約的話,可以再陪我一天嗎?」
我原本想開口回絕的,只是話卡在舌頭上,怎麼也說不出口,我想我還是很珍視,唯一還可以賴著他的剩下時光。他看我遲疑的低下頭,沒有接話。他牽起我的手,沒再開口,只是看著我,眉尾輕輕垂下來,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收進眼神裡。
我心領神會他的意思,我點了點頭應允了,沒有勉強,也是順著自己的慾望。
他先是一愣,像是沒猜到我會答應的那個選項,接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又很快試著收回去。那雙眼睛卻騙不了人,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像個央求要買什麼得到允許的小孩。他輕咳了一聲,別開視線,卻還是牽緊了我的手。
週末的傍晚,我們沿著人工河道旁的步道散步,步道旁緊鄰著,社區成型後因應都市美觀構建的公園,不過因為是秋天,落葉早已隱沒了綠意,耳邊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就剩斷斷續續小孩嬉鬧的聲音。
「小心!」泰宇輕喊著。摟著我的肩,把我拉近他身邊。
一個小男生,騎著有輔助輪的腳踏車,在公園裡像個小霸王一樣橫衝直撞,後面看起來像是家長的女士,一邊跟我們道歉,一邊追個剛剛從身旁溜過的小男生。
「謝謝。」我慢慢地拉開彼此的距離。「你們這邊的公園還真熱鬧呢。」
入了夜,拉下黑夜的蓋頭巾,畫上星空花燭的妝容。路燈亮起,光球在河面上留下星碎的光點。
「你知道嗎?前幾天外拍的時候,外拍的攝影師很難得的搭我的話。」泰宇忽然開口,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聽到攝影師說了一句話。」
我側過頭看他。他的視線落在前方,沒有看我。
「我記得他當時說『人啊,在用鏡頭了解世界的時候,千萬別忘了先了解自己。』他那話,既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和一個朋友分享自己對人生的見解。」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充,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泰宇的表情,就像是聽懂了那句話的含義,而我就像毛毛蟲,慢慢啃食完他所說的一字一句,愣了好一下子。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那句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人丟進小石子,看起來很快恢復平靜,但是擴散開來的一圈又一圈,像是無法止息的餘波盪漾。
「你覺得呢?」泰宇問。
「嗯?!」我遲疑了一下,才回應「……聽起來,很像是對創作者說的話。」
「同感。」他略略點頭,路燈投射他身上的影子略略晃動「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語氣很自然了,自然得沒有破綻,就像是我自己忽略,他是怎麼刻意挑了這句話記下來。
我們又走了一小段路,誰都沒有再說話。
我們才聊沒多久,就感覺到有注視的目光,朝著我們方向持續的投射過來。我刻意壓低聲量告訴泰宇,而他也察覺到了。我們找了許久,發現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女生,牽著附近租用的自行車,一直有目的地觀察我們。她發現我們的目光看向她,也沒有逃避的意思,徑直的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從她的肢體動作和表情,看得出有些許的侷促和緊張,心裡大約猜到是所為何事了。女生有點支支吾吾地開口,對話的方向,並沒有很明確地朝著我們兩個的誰。「請問可以跟你交換聯絡方式嗎?」我也很習慣的認為,這肯定是衝著泰宇來的,說道「找你的。」女生一聽,急忙地改口說「我,我是想認識你。」
我的表情有些驚愕,正當我還來不及從狀態中回復,泰宇的手臂很自然的搭在我的肩膀,並很自然的把我向身後帶。泰宇用還沒準備好,有些乾澀的嗓音說「他名草有主了。」
女生並沒有因為碰了軟釘子,表情有明顯的變化,反而像是瞬間了解什麼似的喜上眉梢,臨走前還沒忘送上一句「要幸福喔。」
在那女生離開後,我用手肘抵了抵泰宇「看吧!我的桃花都是被你給擋掉的,還說什麼要負責,你拿什麼負責啊。」
「搭訕的如果是男的,我會識趣的退到後面。」
我連忙回道「我猜你不會。」
只見他揚起春風般的笑容,不知他是為剛剛的哪件事得意著。
「話說,瑞恩,你好像很久沒有勾著我的手了。」
「我?!」
泰宇輕聲「嗯」了一聲。
聽泰宇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國小的時候,總會習慣拉著泰宇的衣角,國中則是會拉著袖子,到了高中,總會不自覺的挽起他的手,不知不覺間已成了習慣。
「嗯!以前還小,沒有安全感,所以會這樣勾著你的手,現在一個人也已經習慣了,不會了。」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步伐說著。
泰宇作勢要我勾上去。
「不了,你的那個位子,是彥儒的了,已經不是我的。」我刻意別過頭不看他。但餘光還是看到,泰宇彷彿凍住的的眼神,溫柔中帶著委屈,就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趁著這個機會問你,你之前不是曾提過你暗戀的那個人,直到現在,你都還喜歡她嗎?」我打破沈默,問了泰宇可能會因此轉移注意力的問題。
泰宇先是遲疑的看向我,他點點頭,露出很溫暖的微笑。
他手插口袋,眼像是看著遠方說「他是個很堅強的人,總喜歡獨立將事情完成,明明緊張也要強裝鎮定,明明害怕寂寞,卻還是常常一個人。看似很膽小,卻比我還勇敢。」他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一直在等他開口,等他說需要我,希望我陪在他身邊,他如果問了,我一定會開口秒答說我喜歡他。」
「有沒有可能,也許她也是在等你先開口呢?」我反問泰宇。
泰宇抿了一下唇,輕輕的笑出聲卻看著遠方。「真巧呢,兩個都是膽小鬼。」
他的聲音既像是自嘲,卻又帶著不敢打破僵局的無奈。
「你還記得,我們國中有次吵得很兇嗎?我忘了那次吵架的原因,那時甚至覺得,我會有失去你的瞬間。」
「那肯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例如那天給你的紙條遲遲都沒有回覆。」我說。
他說的那次吵架我記得,但事由和泰宇一樣,早已因為冰塊融化的美式,沖淡了咖啡的苦澀忘記了。只記得那幾天,天空總是灰灰的,像是吸滿水的海綿,也許輕輕戳個一下就會滴下雨水的樣子。那天,我和泰宇發生了衝突,比之前的幾次都還要嚴重,不是冷戰鬧鬧脾氣就能解決的,隱約記得是因為一些溝通不良鬧得很不愉快,記得是在放學相約回家前發生的。
「那次拗到不行的我們,誰也不讓誰,誰也不理誰,自顧自地往前走,不發一語。」泰宇說。「結果我們居然不約而同的停在一攤剛開業沒多久的章魚燒攤位。」
「有有有,我記得你還冷冷的問我說『要吃嗎?』,我那時居然毫不猶豫的說『恩!好啊!』」我試著回想當時的情景。
「我記得那攤位的小哥哥,說是最後一份,請我們兩個吃。結果我們兩就坐在攤位旁的長椅上吃了起來,就像個活招牌。」
「好遜喔,我們居然因為"吃"這件事和好了。」我笑著說「那次回去不是還被徐媽罵了嗎?說是要吃晚餐了還吃零食。」
當時章魚燒的味道,早已被時間沖淡了記憶,所剩無幾,只記得那次之後,我和泰宇當時還約定,以後如果吵架,不能留到隔夜,要趕緊和好。但是絕大部分,都是泰宇讓著我,哄著我主動道歉,關係一點都不像朋友,反而像極了小情侶。
夜色如水,月亮映照在河面上。我看著倒映的月亮說道「會不會,我再晚個幾年出生,就不會因為單親被歧視霸凌,之後憂鬱症的話題也會被大眾重視,當初的家也可能不會破碎。選擇快點長大真的有比較好嗎,多了自由,煩惱也如影隨形。現實的是,想要的,也未必能靠努力就能得到。小時候雖然快樂不多,但起碼沒有那麼寂寞。」
後方傳來泰宇略顯乾啞的聲音「你需要隨時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你不是一個人。」
我無奈地輕嘆口氣,像是識破大人的謊言,明知道大人會失約,還要硬讓自己相信。之後我什麼話都沒說。
我看著我們前方,兩人被路燈拉得很長的影子,幾乎快要交疊在一起。趁著泰宇沒有發現,我刻意將手稍稍的舉高,讓我們兩人的手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就好像是兩人牽上手了一樣。
「你剛剛在做什麼?」
我連忙把手放到身後,心虛地說「沒啊,沒什麼。」
「來,手伸出來。」
我不明原因的抬頭看向他,路燈下,背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眸裡藏著什麼情緒。我遲疑的伸出手。他二話沒說就抓起我的手握起來。
「你穿那麼少,怕你冷,來,我這暖爐幫你取暖。」
別說冷了,此刻的體溫唰的就衝了上來,不只臉紅,流汗的感覺都有了。儘管如此,眷戀已久的心,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把他的手甩開。
「瑞恩,你還記得,我們那次去京都,參拜的那間神社,神社外的那攤屋台料理。」
我陷入回憶,愣了幾秒「你是說那攤鯛魚燒。虧他還很多人排隊,那次你還誇口說,你的美食雷達很靈,結果…」語畢,我們兩人大笑起來。
但問起那一攤鯛魚燒難吃的原因,至今我們仍有志一同的不願去回想,不過當我們聊起了那段記憶時,仍是笑開了懷。
「怪了,那攤明明很多人排隊的啊。」泰宇笑得有點靦腆。
「所以結論就是,無論在哪個國家,人潮都不能當作好不好吃的標準。」我說。
「好像真的是這樣欸。」泰宇無奈回應。
本想阻止泰宇再次評價他的價格偏高這件事,但在口味完全不行的前提下,評價他的價格,或許是唯一能夠釋懷的方法。
「結果啊,我們最後吃了豆乳霜淇淋和鰻魚飯,還好味道補償得了受傷的胃囊呢。」我說。
泰宇搶著回「還好那鰻魚飯很好吃。下次再一起去。」
不是因為輕信排隊人群最後還踩雷讓人莞爾,也不是難吃的程度得用笑掩飾尷尬,而是共同的經歷滋潤了彼此的心靈,發自內心的微笑。但還能有下次嗎?我沒有回他。
「下一次再見面,應該就是喝你喜酒的時候了,之後應該沒有辦法常常像現在一樣,週末去找你過夜,跟你吃吃飯,和你散著步聊天。」
「不是,我…」泰宇說,只見他原本要解釋什麼,喉結溜了一下,話好像到了喉頭又吞了回去。
他微蹙著眉,眼底似乎是有了虧欠,但我仍看不明白,就跟從小到大,他略有深意的眼神一樣,我看不明白,也讀不明白。
泰宇說「其實,我很討厭等待,等著紅綠燈變成綠燈,等著楓葉變紅,等著雨過天青,等著你轉過頭來看向我。」
他的最後一句話,被一群來公園遊玩的小朋友,和銀鈴般的歡笑聲蓋住了。
「你剛剛最後一句說的是什麼?我沒有聽清楚。」
他搖搖頭彷彿苦笑著「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儘管過了那麼多年,跟泰宇還是有那麼多話可以聊,有很多事會想要跟他分享,特別是開心的事。一樣是那麼多年,卻仍沒能遇到同頻的人,是我自己防心太重,不願意對還不太熟的人坦開心扉,還是那些人都是不對的人。可以開心分享點點滴滴事情的人,可以在他面前展現最真實的自我,不用戴面具、不需要偽裝,一段很舒服的關係,可惜,我可能再也遇不到了。
隨著路燈的照耀,影子被拉長,又捏短,又拉長,在反覆揉捏,很快就走到捷運站。
「先恭喜你,要成為人夫了,喜酒的訊息再發給我吧!先說,別找我當伴郎,身高不高一直是我的痛,那畫面一定會很醜。」我抬頭看向他「你可要幸福喔,你的小孩也是,別像我一樣有個陪葬式的童年,需要縫縫補補的人生。」
正打算告別,看到泰宇有些凌亂的領子,一時忍不住喊了他。
「誒,泰宇,你的領子怎麼總是沒翻好啊,身體再低一點,我幫你。」
就在我幫他整理領子,他身子微微的向前屈,輕輕的在我耳邊留下一句話。
「如果我說我是故意的,你會相信嗎?」
我的耳根子瞬間紅了起來。
「夠了喔,別老是鬧我尋開心。」接著我用著彷彿只有自己聽得到聲量說「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幫你整理領子了。」
整理完泰宇的領子,我低著頭平復心情。
「今天就讓我送你離開吧。」泰宇說。
他刻意把語氣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卡在喉嚨裡,彷彿只要再多一點情緒,哽咽聲就會滑出喉頭。像是在喉嚨裡反覆斟酌過,最後只留下最安全的那一句。
我無意間,看到泰宇眼裡閃過一絲水光。忽然意識到,他不是不難過,只是不能難過。也許他也意識到,這一別,終須結束20年的情分。
他有他必須扮演的角色,而我,也該在這裡退場。那一刻,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如果我再往前一步,他就必須承認那場「論及婚嫁」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雖然我希望不是真心這點是真的。
我選擇先放手。我輕輕緩緩的吐了口氣「那—我走了。」轉身離開。我背對著他揮揮手,試圖掩蓋眼框的溫熱,便不敢再回頭了。
泰宇在我身後大喊著,表情像是下定的決心「瑞恩,我交女朋友其實是…」救護車穿梭在城市裡的警笛聲沖散了他的聲音。遠遠的,從嘴型我也無從分辨他說了什麼。隨後,我被通勤人潮的湧入擠進了捷運站,心裡甚是五味雜陳,那隱於友情外皮的多年暗戀,終將在這一刻結束了。
回到住處後,我洗了澡,任由熱水順著蓮蓬如傾盆大雨澆下,讓眼角的溫熱悄然消融,忍受水淹過鼻子時,不斷用口需索著空氣,隨著喉結上下的滾動,吞回了所有沒能發出聲的情緒。在好幾次幾近快被嗆到時停手,彷彿痛苦能讓肉體喚回意識,讓自己感覺還活著。換了衣服,吹風機嘎然而止的瞬間,聽著空間裡電視播放著未知節目的人聲,似輕似重的迴盪在房間裡。
那感覺就像跨年後撐著沒睡的清晨,耳朵還殘留著倒數的回音殘響,身體卻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世界過分得安靜,我卻清楚知道,那不是平靜,而是抽去熱度後,無處安放的空洞寂寥。我關掉電視,瞬間只剩下時鐘規律,秒針細微喀喀的聲音。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在用鏡頭了解世界的時候,千萬別忘了先了解自己。』
我盯著低矮的天花板陷入沉思,腦海裡卻浮現出許多不相干的畫面,雜亂無章。他看著我的眼神、他沉默時的表情、還有我的心,每一次選擇退一步卻遲疑的瞬間。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是不是覺得,我一直很擅長看別人,卻從來沒有好好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然而在他的眼裡,我早就站在鏡頭外太久了?還是,他早就知道我在逃。逃避確認自己的心意,逃避成為被看見的人,也逃避承認我一直是透過他,來確認自己存在的形狀。
如果那句話真如泰宇說的,是攝影師說的,為什麼泰宇記住的只有這一句,而且還刻意開口問了我。
我翻了個身,卻怎麼也睡不著。看似被動,卻是我親手拾起利剪,剪下纏繞在我和泰宇間糾纏的絲線,20年的情分,像被漁網纏繞的困獸,我真的能斷得了嗎?看來這注定是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此刻,真希望家附近有個酒吧。也許只需要一杯威士忌,就能讓睡魔降臨,若仍無法入眠,那便再一杯,把過長的夜晚,一段一段地消磨掉,直到那些無處安放的思緒,肯暫時放過我。
那面被我刻意忽視的鏡子,終於在這個夜裡,被輕輕立了起來。而我第一次發現,我害怕的,從來不是泰宇的目光,而是當我真正看清自己之後,我還有沒有勇氣,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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