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還是無聲的逃離了。』
因為我很清楚,只要留下來,我就會開始質問自己——當初如果勇敢一點,今天是不是就不必這樣逃。
心療傷的日子既快又慢,看似很漫長,時間卻仍是日復一日的流動,就像是在悲傷的時候,地球仍不斷地轉動,不為誰而停留。
這天,非公司群組的簡訊鈴聲響起,就像是清脆的風鈴,在內心深處響起。一顆心像是懸在懸崖上面,不知道泰宇怎麼突然約我出來,原本是打算忽略簡訊,不打算赴約的,沒想到,看到簡訊裡頭,提到「老地方」和「不見不散」,這才一改我起初不想赴約的想法。但究竟所為何事,怎麼這麼突然。
所謂的老地方,就是一間有販售「約克夏奶茶」的咖啡廳,正因為一次和泰宇造訪時,我很喜歡菜單裡的約克夏奶茶,那濃郁奶香帶出的乳脂口韻,泰宇得知後,後來相約的時候,很常會約在那間咖啡廳,並以老地方稱呼它。
起初以為,這是一場只有我和泰宇間的會面,沒想因為路上塞車,姍姍來遲的彥儒,也在這一次會面的名單裡。
在一些的客套問候與寒暄,泰宇稍稍清了清喉嚨,接下來的話,應該就是這次的主題了。
「今天約你出來,是我們有話想要跟你說。」泰宇說完,並看向彥儒的方向。彥儒見狀,也示意的點點頭。
看著他們很有默契的舉動,心裡不免生出一絲不安,就算是要宣布兩人結婚,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公開處刑吧?
我後悔了,其實我不應該來赴約的,應該裝作手機壞了什麼都不知道,再加上我不知道彥儒也會在場,自己就像是搶人老公,心虛的第三者,根本沒有臉看向她。當下只想趕緊離開,想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就想先躲起來為上策,逃避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壞習慣,但也不差這一次了。
我將手機的鬧鐘設成5分鐘之後,將鬧鐘的鈴聲佯裝成手機鈴聲。當鈴聲響起,我假裝與公司的下屬對話。
「呃—對不起,公司突然臨時有事,我要先離開了。」我找了一個很蹩腳的謊言趕緊離開,心裡是既尷尬又心痛。
泰宇也許沒有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一度沒有追上來,直到我走到大門口時,他才快跑的追上。真不愧是高中籃球校隊,原以為這一次我可以順利逃開,但他遠比我想的更快地追上我。
「你最近為什麼一直躲著我,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從那天起,你就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我的訊息。」泰宇小喘的質問著。
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想甩開他抓住我的那隻手。
「瑞恩,你聽我解釋,就幾分鐘就好了。」泰宇接著說。
解釋?是要解釋那晚只是誤會?那我寧可不知道真相,繼續窩在虛假裡自己騙自己,沈浸在屬於我自己的夢裡。最起碼真相會傷人,虛假不會,夢也不會。我打從心裡希望,這一切不是一時情急,不是誤會。
我回過頭,絲毫沒有給泰宇解釋的機會,然而,他依舊沒有放手的打算,他似乎也隱約察覺到,如果他這次再放手,就不會像前一次一樣幸運,能再次找到我。
我稍微調整一下節奏,做了淺淺的深呼吸。
我緩緩吐了口氣「那天的事我很謝謝你,那晚發生的事,你就當作沒發生過。既然你已經找到生命中的另外一半,我想我也該好好的放手了,雖然一開始是我不小心放了感情,不過這終究是我的決定,不容得後悔。祝福你,找到了要一輩子守護的另一半。」我低下了頭,硬是將所有的哽咽硬往肚子裡嚥。「我想我們以後不要再見了,永遠的好友。曾經。」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一但做不成情侶,也當不成朋友的那一種,而會說出還是朋友,也僅只是為了當下的尷尬窘迫解套罷了,高中那次初戀也是,大學那幾次短命戀也是。
我忍住了滿腔的遺憾與淚水 ,掛著強撐起的微笑,硬是擠出了這一番話,打算之後便毫無顧忌的離去了。
儘管話到如此,泰宇仍不願放手,仍溫暖的喊著我的名字。
「瑞恩—」泰宇無奈又無力的喊著。他像是央求,像是挽留,更像是使盡招數要把我留下。
原本就是一根即將快崩斷的弦,在這不斷拉扯的瞬間,弦應聲斷裂。那些長久被我壓抑的委屈、傷心、不甘、羞恥,似乎有了宣洩的出口,頃刻間都隨著眼淚奔瀉而出。
「不要再給我,替我著想為我好的錯覺,這樣做才是為我好。別把我當笨蛋耍,為了你的一時體貼,把我搞得暈頭轉向的,我的心真的承受不了。」我低下頭啜泣,眼淚早已低落在地上成了水印。「我知道我早該趁早和你斷了聯繫,那天在街上看到你的身影,就不該鬼使神差的追上去,這樣就不會再遇見你了。你知道嗎?每次當我要狠下心離開的時候,我的心就有多掙扎,而到了那時,你又會無預警再次靠近我,對我好,觸動我內心讓我動搖,讓我無所適從。你總是揶揄說,我的戀情都很短命,但你從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無法把心放在別人身上。我總是會想著你之前說的『沒人要你,我要!』,我盼著你哪天會開口。直到剛剛,我才如大夢初醒,我想我是等不到了。」
泰宇聽了我一番的告白,眼神中充滿著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是疑惑、是豁然開朗、是驚訝,我既看不清,也想不透,更無從辨別。他在驚愕下鬆開了手,而我的心早已與羞愧同行,做好逃離的打算,無心解讀他的情緒,對於自己說出所有肺腑之言感到難以自容,趁著泰宇鬆手,趕緊轉身離開。
說完這一切,我既沒有一吐為快的暢快,也沒有到達停損的悲痛酸楚,更多的是,在這一切都說開之後,應該都回不去了。朋友、青梅竹馬、家人,這些詞彙,儼然都在我的世界裡分崩離析。看來,有時候花朵枯了,北風也難辭其咎。
此時,我已經顧不及內心的羞恥,徑直的走向馬路。我的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甚至無心查看交通號誌的燈號。追在後頭的泰宇大喊一句「瑞恩,小心。」伴隨著車輛尖銳的急煞聲,和撞到物體滾落的聲音,我被瞬間推力推倒在斑馬線的另一側,我顧不上摔倒的疼痛,驚愕的爬起身子並回過頭,只見泰宇躺在血泊中,像極了曼殊沙華的花瓣凋零一地。
在那一瞬間,好像所有的事物,都被玻璃罩隔著,聲音彷彿都很遠很遠。我跪坐在他身旁。
「泰宇,你別這樣嚇我,別…」
他的聲音像是梗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想觸碰我臉的手,最終無力的垂落。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就像是頃刻間退去色彩,黑白電影裡的紅玫瑰一樣。看著他蒼白像是流失氣血的臉。愣了好片刻,口裡才喃喃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隨後趕到的彥儒看到眼前的景象迅速地報了警,叫了救護車。
在救護車上,我嘴裡重複喃噥道「我剛剛如果聽你的話停下來就好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頭上手術燈號遲遲未熄滅,我像是被抽去靈魂的提線木偶,無力的癱坐在冰冷的座椅。
之浩,是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趕來醫院處理後續事宜的,在通知徐媽到院後,並沒有和我有交談,只是默默在我肩上披上毯子。警方在做完肇事方的酒測與筆錄後,在醫院也是之浩接手告知情況。
當我的手,再次能感受溫度時,已經是徐媽握住我的手。徐媽沒有苛責,沒有怪罪,她暖暖的說「傻孩子,不要自責,你要相信泰宇。」徐媽溫柔的撫了撫我的頭。
「可是我,我,沒有辦法壓制住那股情緒。」我說。
「還好,不是被剪了一個角的身分證,只能拿在手上當成最後的思念。瑞恩,你說是不是。」徐媽眼神中還有光,水潤的眼看向我,拉開艱難又堅強的笑容。「我們家泰宇只是累了,那孩子,以前就常說,他在等一個人,一個不常回過頭看他的人。我問他,萬一等不到呢?你知道他是怎麼回我的嗎?」
我眼含著淚搖搖頭。
「他啊,摸著這個位置跟我說,我跟他這裡有條連結,我們怎麼樣,都不會走散的,就算擦肩,也會再次不期而遇。」徐媽摸著心臟的位置。」徐媽悠悠的,不帶任何心疼感傷的語氣說「泰宇這孩子從來不賴床,深怕睡晚了害你也遲到,現在只是耍個性子,稍微多賴床一會兒,以他的性子,晚點就會醒來的。孩子的爸也這麼認為。」徐媽罕見的提起泰宇的爸爸。
幾個小時後,正如徐媽所說,手術燈熄滅。我們的祈禱喚回了泰宇,只是和徐媽說的一樣,泰宇還在賴床,不知會睡上多久。
『如果那時候能停下腳步聽他解釋,沒有任性的跑開,是否結局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難得來到公司的頂樓,吹吹涼風提提神,除了水泥灰和鐵鏽的味道,還有未散盡的二手煙味,在空氣中飄搖。不抽煙的我,基本上是把這裡列為禁區。這天儘管喝了好幾杯黑咖啡下肚,仍是感到疲倦,生理的、心理的都有。來天台吹風提神已是下下策,以往這裡都是公司裡抽煙者的天堂,平常我也不太會來這邊吸二手煙。只是最近因為醫院照顧的部分,睡眠時間大大的減少,儘管醫院那方面,可以和徐媽與看護互相輪班照顧。
難得這個被我列為禁區的地方,竟然一個人也沒有。當嘴裡呼出的氣,像是吞雲吐霧般的飄散,就知道自己討厭的冬天又要來臨,想著等等下班還要趁著真正入冬前,去乾洗店送洗大衣,冷冽的天氣,又得在踏出門外的前一刻鼓起勇氣。
我想,在近冬的天,唯一讓我感到開心的,也許就是在下班時刻,在晚餐的時候吃上一碗熱湯麵,或者是在公司附近的一攤關東煮店,大口吃下一塊充滿汁水、帶著昆布鮮香的白蘿蔔。或者是搭著公車回家時,看著天空沒有雲霧圍繞,冷冽皎潔的月光。
才想到這,天台的門就被推開了,還以為是公司裡想抽煙的人來這放風,便打算趕緊離開,沒想到來的竟然是之浩。
之浩撐在頂樓的防護欄桿,我似乎能猜到他是特地來找我,可能是課裡的宥佐告訴他的,所以打消原本要離開的打算,側在他身旁。
「最近公司醫院兩邊跑,很辛苦吧?」之浩的聲音低沉且嘶啞,像是醞釀很久才開口。
我疲憊的蹙著眉,用手輕輕的捏了捏自己的山根。「還可以,可能只是身體還沒習慣。」
「今天下班有空嗎?我們吃個飯吧。」之浩問。
我聽出之浩的意思,應該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剛好今天正好是輪到徐媽照顧泰宇,加上有看護在,所以難得的不用在一下班就趕去醫院。本以為自己的時間瞬間多了出來,可以把大衣拿去送洗,沒想到這意外多出來的,正好給之浩搶先預約了。於是我跟他敲定的時間和位置。
之浩自從幫我安排到他爸爸的公司工作,之後其實就甚少聯繫了,除了在畢業典禮那天,還有其他高中同學問及時,才會有所聯繫。基本上,都只是維持普通朋友最基本的交流。畢竟,我跟之浩在高中的時候並不同班,和他交好的其實是泰宇。
直到泰宇出車禍後,看到他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甚至比徐媽還早到醫院關心病情,我才發現之浩和泰宇私底下還有聯絡。
我和之浩約在公司附近的一間美式簡餐店。一如往常會比約定早到十分鐘,沒想到之浩竟比我早到。之浩一身學院雅痞風的搭配,襯衫像是懶懶的披在肩上,在胸口輕輕的打個法式結,還把墨鏡充當髮箍,他略長的瀏海,被他的墨鏡固定在上方,並巧妙地壓著額前的碎髮。
「等很久了?」我問。
他搖搖頭。
在服務生的帶位下,引領到一個靠窗的位置。由於不諳這類的餐廳,只點了自己比較熟悉的義大利麵,而之浩點了一客肋眼牛排。
「泰宇的情況有比較好嗎?」之浩問道。
「趨於穩定,但還是和之前一樣,一直在睡沒有醒。」我習慣將泰宇的昏迷說成睡,一方面心裡好過些,另一方面是期盼言靈的力量,能喚醒泰宇。我接著問「對了,怎麼突然約我出來吃飯,是單純的久沒聚了,還是是為了泰宇的事而來。」我不避諱,開門見山的問了。
「你應該也猜到了,我私底下還有跟泰宇有聯繫。」他說。
我喝著剛剛服務生遞上的冰水,點了點頭。「也是,所以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看我的眼神總是從容,就好像是熟悉我的一切一樣。」我輕吐口氣「之浩,你究竟—」
「我不知道全部是多少,很有可能你想得到的,我可能都知道。可以的話,你先別急著生氣,慢慢地聽我說完。」之浩有些壓低嗓子的說。
我罕見的深深吸了一口氣,手緊握的杯身凝滿水珠的冰水杯「嗯,你…說吧,我盡可能保持冷靜。」那是一種直覺,一種你可以隱約猜到些什麼,可是揭開來仍會讓人難受的事實。在之浩開口前,我都是像在等待著風暴前的沉寂,忐忑的心,讓我不由得屏住氣息,像是等待法官作出最後宣判的前一刻。
「當時,你高中畢業到公司打工的機會、大學的住宿,以及大學畢業後的工作,其實都是泰宇私底下拜託的。」之浩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足了準備接著說「我們的公司,並沒有打工可以入住員工宿舍的先例,更沒有實習生轉為約聘助理,再轉為正職的制度。」之浩緩緩的道出。
我愣在當下,耳朵有著短暫的耳鳴,無法做出任何的回應。
所以,這一切並不是上天因為可憐我的經歷,稍稍放水留給我的體面。難怪,當初煩惱大學的學費與生活費,遇到的棘手的問題,似乎一瞬間都迎刃而解,本以為那是運氣,沒想到我的運氣,竟然是…泰宇?大學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的住處,他卻可以正確無誤的出現在我的宿舍,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之浩接著說「泰宇從高中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你,在練完球之後,常跟我說起關於你的事。我之所以會把這一切告訴你,不是為了要替他說話,也不是為了要改變你的想法,只希望你不要誤會泰宇,就算他可能做了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也希望你相信他。」之浩說起話雖無語帶保留,但感覺話語的背後,似乎還藏著些什麼沒有揭開。
難以理解的事?這個詞像是瞬間被釘子釘在大腦裡的佈告欄。泰宇究竟還做了什麼,可能會讓我無法接受的事嗎?可惜泰宇還沒清醒,否則我一定第一時間衝去他面前興師問罪,逼著他一五一十跟我招來。
此時,我們點的前菜送了上來,之浩熟門熟路的,將其中一份生菜沙拉上的苜蓿芽,挪到自己的盤子裡。
「這也是泰宇跟你說的?」
他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從日本不聲不響回台灣的那一次嗎?他半夜就打電話來詢問你的狀況,是否有平安回到台灣。由於電話那頭的他,聽起來狀況很糟,那周我便趕緊買了機票飛去日本找他,當時他人憔悴很多。」
我低著頭,腦海裡回想起當初的決定,當時毅然決然的情景。
「可是,你不是可以透過公司的資料,告訴他我的住處和電話嗎?為何你沒有這麼做?」
「他很清楚你的脾氣,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一但你知情,你就會像當初搬離宿舍一樣,連電話號碼都換掉。而且,我知道你之所以會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所以我沒有跟泰宇說出你的消息。」
之浩切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我有點不懂,明明你們倆,都那麼在意對方,為何現在還像是兩條平行線。」之浩問。他問出他的疑惑,也問出我一直很糾結自卑的地方。
「我,生在一個不太普通的家庭。」我略略的搖搖頭,像是在否定自己的過去。我別過臉看向窗外,眼神無意識落在路上的行人,甚是害怕有人從我眼裡看出猶豫和不安。「其實,我很害怕,我不想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好像一旦承認了,又會馬上失去了,就無法像以前一樣了。」
「你是怕完全失去吧?」之浩說。
之浩的話,像是一支又利又急的箭,狠狠地射在我內心深處最爲糾結的點,一支必中靶心的箭。
他繼續解釋「我是說,你是覺得關係改變了,也算是一種既定模式的失去,無論是連朋友都當不成的失去,還是接受告白後,兩人的關係是不是會發生變化,你會不會不再是以前的你。甚至也擔心交往之後,那種依存在心裡的感覺會不會變。」
我兩眼直勾勾的盯著之浩,我無法否定,無法反駁,像是我藏在心裡深處的盒子,好不容易藏好的感情,又...又像是遭了小偷一樣,內心被入侵者翻得亂七八糟的,心裡的一片狼藉,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外露的情感。
用餐結束時,之浩說什麼都要請我這一餐,在我百般婉拒時,他說「先說,從以前開始幫助你照顧你的這件事,純粹是我發自內心自願的。就算泰宇當初沒有拜託我,我也會這麼做。你這樣的人,其實很容易讓人想多替你擋一點事。不是因為你脆弱,而是因為你都一直默默撐著。」之浩像是害臊的摸了摸鼻子「不過你別誤會,我說的是朋友。」之浩說得吞吐看得出他有些緊張。我這才沒堅持搶著結帳。
這讓我想起,高中時,阿琛似乎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看著之浩,好一下子說不出話。那不是被拯救的感覺,而是第一次有泰宇以外的人,站在與我同樣的高度,替我把世界擋在外面。
「我知道,謝謝你一直以來都拉我一把,還充當我和泰宇之間的橋樑。」我用生澀的微笑的回應。
之浩原本要伸出手,就像泰宇一樣在我頭上摸摸,他才剛舉起手,隨後又把手插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
之浩低聲的說「被泰宇知道,肯定要揍我一頓了。」
我看出了之浩的拘謹,我微微抬起頭,微笑的看向之浩「你是心疼我,不是要搶走我,泰宇是不會生氣的。」
之浩聽了,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才又伸出手,就像哥哥摸著弟弟的頭一樣,撫了撫。
離開前,之浩問我可以抱一下嗎?我點點頭。
仔細想想,對於個獨生子而言,我似乎沒有感受過,哥哥在我背後頂住全世界的那股氛圍,自從再遇見泰宇那次的深擁,我幾乎沒有在擁抱中感受到別人的溫度了。
我幾乎都嘗不出來,剛剛的拿波里義大利麵究竟是什麼味道,也不記得餐後的甜點是什麼,一瞬間大腦塞滿龐大的資訊,甚至讓我處理不及。所以,泰宇到底還藏了什麼沒讓我知道的。之浩在這特別的時間點約見面,就像是潮水退去前,總會泛起異常的泡沫,心裡覆蓋的一些疑惑,感覺好像就要呼之欲出。我似乎也只能盼著泰宇快點醒來,謎題才能解開。
在泰宇出車禍住院的這段期間,輪到我照護的時候,彥儒只來看泰宇一次,但也只限於我陪病的那段時間,除了之浩來過幾次關切病情,也從沒聽徐媽提起,有其他人來探病。從她的表情看來,沒有情侶間的不捨,亦或是離情依依,就更別說是眼淚了。看在眼裡,有著說不出的不尋常,但就算是滿腹疑問,卻也礙於像是朋友的朋友的關係,因不夠熟絡而難以啟齒。
我記得在泰宇手術成功,住院約莫一週,我下班之後,轉搭捷運前往醫院要和徐媽交接換班。時序走到深秋,花店門口栽種的仙客來結滿各色的花苞,蓄勢待發。迎面的秋風透過胸口的薄衫,似乎從鈕扣間的細縫滲了進來,不自覺地摟緊軟呢薄大衣。腳下踩過落葉發出窸窣如玻璃紙揉捏的聲音,抬起頭才發現,秋末的此刻,楓香樹的葉面,早已因為連日的大陸冷氣團催紅了。那不亞於楓紅的紅赭,是罕能在大城市中遇見的美,不自覺的讓我停下腳步駐足。
秋天對我而言,是三分糖的印度香料奶茶。不冷不熱,雨不多,雲光乍現恰到好處的陽光,是我喜愛的季節。我依稀記得,小時候曾問過泰宇,他說,他喜歡夏天能暢汗淋漓的感覺。之後過了好幾年,就在我去日本找他的那次,他又說,原本喜歡上春天,後來又覺得秋天好像不錯。後面他沒有細說原因,只是看著我傻傻的笑了笑。
我拾起一把乾槁的枯葉握在掌心,揉碎之後撒到了泥土裡,刻意營造出下雪的樣子。
我喃喃說道「好可惜啊!這裡沒有銀杏,金黃整片的,一定很美。」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我身後好像還站著一個人,默默的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我回過頭看去,是幾天不見的彥儒,我脫口而出「這麼巧,妳是要去看泰宇的嗎?」
她露出尷尬的神情搖搖頭,她纖細皓白的雙手,交握緊抓泛起的紅顯得格外的醒目,她的模樣很是拘謹,飄忽不定的眼神,和那天泰宇介紹給我認識時的樣貌格外反差。我看她似乎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想到這幾天冷鋒面襲來,隨時都有淋到雨的可能,於是跟她發出邀請。
「前面有間咖啡廳,我們去那邊坐一下如何?」我問。
彥儒聽聞點了點頭附和。
這是一間連鎖咖啡廳,之前前往醫院照顧泰宇,路線上總是會經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走進來,而且喝咖啡還不是主要目的。
我端上兩杯熱的美式咖啡,座位上的彥儒,已經沒了剛剛充滿不安的氛圍,取而代之,是有些侷促的神情。
接近晚餐的用餐時間,是咖啡廳的離峰時段,零星的顧客,多半是還在處理公事的上班族。由於剛剛遇到她的時候,也許是因為生疏,感覺她話不多,我打破沉默,收斂了剛下班還有些疲憊的倦容,開口說「你剛剛應該等我等很久吧!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彥儒表情略顯驚訝,一副把“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掛在臉上,儘管我知道她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但也僅止於此,對於她找我想說什麼,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最近工作比較忙嗎?都沒看你去看看泰宇。」我試探性的詢問。
只見彥儒低著頭,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摀著咖啡杯攝取熱美式的溫度。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不覺得,我對泰宇,表現得很冷淡,就好像是普通朋友一樣,甚至根本不像朋友。」彥儒就像小說裡常有的情節,她有條不紊地梳理著我心中的疑問。
「我跟泰宇不是情侶,都是演的,我們也沒有論及婚嫁。」彥儒說。她的一句話讓我的世界一瞬間啞了聲,我愣了好久,試著咀嚼她吐出來的這幾個字,一字一字的丟進腦裡。
「我和他在日本的學校認識的,是學長學妹的關係。」她說。「今年我從學校畢業,回台灣的時候他來接機,在車上,泰宇請我幫他一個忙。一個星期後,他又約我到咖啡廳,詳談想要拜託我的事。」
「假裝情侶的事?」我問。彥儒沒有接我的話。
「原本我沒有答應,直到他說,他喜歡你很久了,從小就喜歡了。他原本不在意,想著一直守在你身邊就好。」
我看著彥儒,心裡像是被揉成團的會議報告,突起的位置,就像是記憶的疙瘩,也像是未痊癒的傷痕,握在手裡糾結得生痛。
彥儒接著說「他說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要看你會不會被逼得先開口,只是沒想到事與願違。」
我腦裡嗡嗡響著,腦海裡閃過好多好多,彥儒所提及的那些畫面。
當下,我有個大膽的想法,卻又深深的覺得太過荒謬,打從心裡感到不太可能,但是直覺就像是所有的線索都攤在案板上一樣。
彥儒看了我的狀態似乎還承受得住,她接著說「他說,他不想只當個遠遠守護你的那個人,也不想看你被其他男人傷害。泰宇有提到,因為國中時的誤解,他不敢跟你袒露心聲,又不敢直接戳破這層薄薄地,像和室門的障子紙,所以才找我假扮他的女朋友,看你會不會因為心急而有所行動,只是沒想到與他預想的不一樣,你的祝福讓他慌了手腳。」
我的心就像是薄暮的清晨,原本前一秒還是朦朧看不清現狀,被一層薄紗包圍住,下一秒陽光灑落。只是迷霧散盡,一切都豁然開朗了,我的心卻陷入前所未有的酸楚。我很清楚,一旦我更明白我對他,又或者是他對我的情感,那種痛苦是無以復加的。
直到此刻,我才赫然發現,周遭的人都知道泰宇對我的情感,不管是眼前的彥儒,泰宇高中交好的之浩,混在一起的子軒和孟容,就連阿琛也都嗅到不同的氣味。只有我自己,還假裝看不見讀不到,就深怕,之後再也見不到他了,感覺就好像是這樣如此拖著,這份沒有被揭開的感情就可以一直持續著。我忽然覺得自己好自私,一切都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
我的內心很是複雜。難怪,我始終沒有看過他交女朋友,儘管一直都是校草等級,也常常收到情書,但也只淡淡的跟我說他看不上眼。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好悶、好沉,像被噎到了般難受。心,像是被手緊緊抓住般,真相越是清楚,心就被拽得越緊,就越發痛苦。
起初我不太理解,之浩之前說的「難以理解的事」,難道指的就是這個?泰宇啊泰宇,你明明就喜歡,為何一開始不說,一直被我罵大直男不委屈嗎?為什麼從小就要這樣捉弄我,就連長大了都要演這一齣。
最後,彥儒順路陪我去醫院看泰宇,同時也盡一些學長學妹的情誼。我看著躺在床上的泰宇,想起彥儒最後說的那句話「其實,這次泰宇約你出來,就是想澄清一切,只是沒想到你那麼抗拒。他追著你出去時,是想跟你解釋清楚,可惜他沒來得及解釋。」
此刻情緒一整個潰堤,卻仍強壓著,直到彥儒離開,我才敢放開情緒,哭倒在病床邊,我的心好痛,好不捨。
「之前都是我任性,你也一直承擔著。這一次你的惡作劇我收下了,我沒有生氣,真的,你趕快醒來。就像我之前賴床時,嚷嚷著不想要去上學。國中時,你不是還因為怕我一個人寂寞,不去上晚自習嗎?如今你捨得我一個人嗎?我好想再吃你為我做的飯,好想你跟我說說話。」
只見泰宇食指夾著血氧飽和濃度監測儀的那隻手,小拇指晃動了一下。
我看到了,心裡有些激動,以為是甦醒的前兆,便倏地按了呼叫鈴,請值班醫生過來。
我和醫師說明了,我看到的情景,醫生低頭看了一眼心電監視器「這是肌束顫動,跟意識回來沒有關聯。」
原本心裡還抱著一絲期待,心被捧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喜悅的心情,像是手被靜電電了般被抽回。如果有面鏡子可以看到自己,想必眼中的那抹光褪去的很快。希望像是幻影虛晃一招,胸腔裡原本往上浮的熱意忽然沉到海底,像跌回冰冷的深海平原底部,被如同下雪的鯨落覆蓋。
「這樣啊,那我知道了,謝謝醫師。」我回醫生。我壓低聲調說,深怕失望的語氣驚動了誰。
我看向床上的泰宇,明明口中因緊張乾得像荒地,仍硬吞了口口水。
「我以為……你是對我的那番話有了反應。」
可惜只是錯覺。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用來遇見你。但是我現在希望自己有更多運氣,換你的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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