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宇前往日本兩年後,在這期間,我再次結束了一段非常短命的戀愛,但與其說是戀愛腦再次發作,倒不如說是想要有人陪,聊表寂寞罷了。
那一年的深秋,思念最濃的季節,在一次週末探望徐媽的機會,我從徐媽那拿到泰宇在日本的地址,儘管自己的手機簡訊中,也有泰宇剛到日本時,一切安定後傳給我住處的地址。也許只是想找個藉口去看看徐媽外,順道看她有什麼想要帶給泰宇的食物或日常用品。
我拿著存了好一段時間的錢,買了飛往大阪的班機。我搭乘中午的班機,跨越1700公里,花了近三個小時,拖著兩只簡單的行李,才到了最靠近泰宇的城市。在經過機場的繁複手續,趕上了離自己最近一班的JR 特急はるか前往大阪。
在飛機上,在JR上,我反覆想像,想像泰宇看到我的情景會是怎樣,是驚喜多於開心,還是訝異的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要是他交了女朋友,我是不是要另外找住的地方,免得給他添麻煩。諸如此類的想法,不斷地在腦內小劇場上演。
最後轉搭計程車,前往手機上簡訊的地址,到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時分,烏鴉歸巢的鳴叫聲不絕於耳。橘黃的光線,將日本居民集中的住宅區,其街道照得一片金黃,像是熟透的柿子般誘人。一輛長相奇特,像是外送專用的白色三輪電動機車,從我身旁駛過,我才真正的意識到,自己身在國外的事實。
身處陌生的城市、目生的街區,心裡卻沒有首次離開家鄉的膽怯,反而是壓抑不住的緊張,手不知是因天冷而發抖,還是緊張。原本還想著,這麼大的居住區,可能要一間一戶的找。看著一輛設有兒童安全座椅的自行車,絲滑的彎入巷子,消失在日暮的金黃中,卻意外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髮型依舊,穿著風格依舊,影子被夕陽拉著長長的。他身著簡便的短版羽絨外套,手插著腰,似乎正打算出門。
「泰宇!」我遠遠的喊著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生澀,有些乾啞,才發覺,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喊他的名字了。
泰宇先是疑惑,停下腳步轉過頭,他看到我的一瞬間,先是愣了一下,那幾秒像是凍結了時間,就連呼吸都停止了。而我永遠都忘不了他接下來的反應。他三步併成兩步的跑向我,開心的神情,像是小男孩得知要去遊樂園一樣,把我深深地摟在懷裡。而泰宇的反應,是我預料之外的。他抱著很緊,就像是透過擁抱在告知我什麼,也許我可以體會,就如同是隻身一人在外國半工半讀,再次遇到同鄉人的喜悅。
他緩緩放開手之後,他的視線在我身上上下審視一番,像是看看我是否有改變。
「你穿這麼少都不會冷嗎?」泰宇問著。
「就…什麼也沒想就急著出…」他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掀開大衣把我包進去。
「誒!你這樣會讓我很沒行情誒。」我略顯嫌惡的說。
「傻瓜,這裡沒人看到,而且總比感冒好多了吧。」
藉由泰宇的胸口傳遞到我背上的溫度,我一度能感受到血液流動的脈動,他的胸在我背上有規律的起伏,緊接著臉和耳朵像是爐火竄起的熱度。泰宇不只用大衣把我像塔克餅包進去,頭還依偎在我後側腦勺,耳朵不斷感受著泰宇的鼻息。
他在耳邊輕聲道「這樣有暖一點嗎?」
我點頭示意回應著。可能因為羞怯,我暖得都快冒汗了,覺得再這樣下去,內心一定會淪陷,於是趕緊說「剛剛看你好像要準備出門,是要去哪裡嗎?」
「啊!對吼,我還要打工。」他像是想起什麼,但一瞬間,他好像是在思考什麼沒說話,隨後又說「快把行李放一放,跟我一起去吧。」
「蛤!去你打工的地方?」我疑惑的表情看著他。
他點了點頭。
在走往他打工地點的路上,我穿著他拿給,對我來說略顯大件的短版羽絨衣,一邊走還一邊繫上他給我的圍巾,那是一條寶藍色羅紋圍巾,圍完並露出很滿意的表情,順口說出了「かんぺき(完美)」。
路上我們聊了彼此的近況,感覺就像昨天才見面般自然,言談卻有隔了三秋般熱絡。從他口中得知,他一開始先上語言學校,他選擇就讀半年後,才到日本大學讀別科。他現在在燒烤店打工,雖然夏天會熱了點,不過時薪不低,重點是願意聘用非本國籍的人。
走上長長的木階梯,越過長長排隊的人龍,這是一間位在二樓的燒烤店,一樓的部分是便利商店。聽泰宇說,這間燒鳥店是日本連鎖店,國外遊客的評價普遍不錯,所以無論平日還是假日,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那個送餐兼櫃檯接待的女生,據泰宇說,店內的人都叫她小惠,和泰宇的關係看起來不錯,似乎是看他難得有朋友找他,便用日語問他。
「二人って仲いいよね。普通の友だち以上に見えるけど。(你們的關係不錯嘛!看起來不像是普通朋友。)」小惠的口氣帶點猜忌。
「幼なじみなんですよ。日本まで来てくれて。(他是我的青梅竹馬,是來日本找我的。)」
「えー!幼なじみとか、めっちゃいいじゃん。それでそれで?(哇嗚!青梅竹馬的設定很可以耶,還有呢還有呢。)」小惠饒有興致的追問。
「腐女子妄想はここまでね。あいつ、俺のこと好きになるタイプじゃないから。(收起你的腐女魂,他才不會喜歡我。)」
「絶対に違うよ。彼の視線、普通の友だちに向けるものじゃない。(我絕對不會看錯的,他看你的眼神並不像是一般朋友。)」
「はいはい、もう。お客さん来てるから、早く仕事して。(好了,好了,客人變多了,快去忙。)」
「ほらほら、顔赤くなってるじゃん。(齁齁,臉紅了喔。)」
泰宇之後把我安排在一個,可以看到師傅燒烤的兩人座位置。
「泰宇,你剛剛跟她在說些什麼啊,你跟她用日文交談速度太快,我都聽不懂,還有,怎麼你的臉突然變得好紅。」
「可…可能是因為今天穿得太多,有點熱。」泰宇想了一下接著說「我等等會有點忙,可能會顧不到你,等等你坐在這等我,想點什麼就用這個點餐機點,算我的,我有員工的額度,所以放心點。」泰宇說完,便去員工休息室更衣了。
我坐的位置正好是泰宇站烤爐前面的座位,可以算是串烤燒鳥店裡的特別座位,隔著大片隔熱隔音玻璃,只能看到他忙碌的姿態,以及店內此起彼落,精神答數的迎客招呼聲。一旦有顧客入座,「いらっしゃいませ」的迎客聲就會像一呼百應般,此起彼落地在店裡接力著。
看著泰宇專注的烤著食物,他肩胛骨周圍,像是玉的周遭凝上的水珠,遲遲未流下的汗水,肌膚的潮濕與黝黑肉色在燒烤火光中,呈現出奇異的亮澤感,我看著看著便入了神。直到泰宇額頭上的汗滴,險些垂落下來的同時,泰宇順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把汗水擦拭,此次的動靜讓我回過神。回過神的瞬間,兩人的視線交會,泰宇認真銳利的眼眸,不偏不倚的觸動到我的心。
不不不,我是不可能對泰宇動心的,愛上直男可說是條不歸路,可是幾條命都不夠賠的,一定是剛剛分手,才會想要彌補心中空缺所產生的錯覺。看著他在我面前不停認真的工作,直到因為職務的交接消失在我的視野。
我點了兩杯紫蘇風味的Highball和幾串燒烤,享受著店內歡騰喧囂的氛圍感。這裡的串烤不用親自動手烤,都是現烤送上。少了炙熱匆忙的感覺,沉浸於一口吃肉,一口喝酒的愜意。這裡的確如泰宇所說,很受國外遊客的青睞,店裡的空氣瀰漫著各個國家的熱度,三四種不同國家的語言從四面八方傳來,撞杯聲、歡笑聲,摻雜著像是旅遊感想的分享會,就算是語言不同,也能從語調中聽出出遊的興致。就在如此歡愉的氣氛下待到午夜,直到泰宇下工。
走在回泰宇住處的路上,街道上仍有零星遊客擦肩,從些許人聲走入寧靜。
「原本想跟領班請假的,不過因為寒假遊客多,一時走不開,才把你晾在居酒屋一整晚,抱歉。」泰宇邊說,邊做出日本手掌合十道歉的動作。
「是我一聲不響,任性的搭飛機來找你,該道歉的是我。」
「怎麼突然有空來找我,你男朋友咧,之前不是還一直講電話,常常一直佔線打不進去,他怎麼會放你一個人來日本。」泰宇問。
此時的我低下頭,沒說一句話。泰宇看我沒有接話,便沒有再追問下去了。
我見空氣有些凝結,刻意問了他。
「你打工的地方,感覺那個女生跟你很要好,你要不要跟她交往,這樣如果結婚,你就能一直待在日本了。」
我話才說完,泰宇便用著冰冷的眼神望向我,似乎在訴說著,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來日本的。的確,我也不知道泰宇是為了什麼做這個決定的。
仗著酒酣耳熱的後勁,我語帶玩笑口吻說「我喜歡你。」
是玩笑,也是一種試探,不過以我對泰宇的了解,恐怕都會是那幾個答案。
我轉過頭看像泰宇,他沒有說話,貌似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這樣的反應著實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沉默了好一下子,像是一臉不在意,卻又不敢看向我的眼神,隨後才又開口說話。
「你可別戲弄我啊,又拿我尋開心,把我當樂子了。」
我急忙地反駁「是我常被你當作取樂的對象吧。」
「你喝醉了?」
我搖搖頭「區區Highball怎麼可能會醉,更何況才兩杯,都被冰塊稀釋了。」
那天晚上,泰宇把他的單人床讓給我,他自己打地鋪。我還以為,我們會像高中畢業前,我因故搬到他家借住,與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後來才知道,這是一種難以戒斷的習慣,這也導致後來的大學幾年,常常失眠,只有他來找我的那幾晚,才能好好入眠。
「泰宇,你睡了嗎?」我試探的問。
「還沒,怎麼了,睡不著嗎?」
「有點。」我遲疑了一下,才又開口「你可以不要睡地上嗎?說不定我可以好睡一點。」
這當然是我隨口說的謊言,不過謊言的成分只有50%。經過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已經是閉眼就能睡著的程度。真實的部分,是不希望泰宇委屈自己睡在只鋪棉被的木地板上。但主要目的都只為了,內心依戀著他的體溫和他的味道,想趁著來日本有限的時間內好好珍惜。
「那可能會擠一點喔。」泰宇說完,便拎起枕頭,睡在我讓出靠外側的一側,以背對我的姿態睡去。我則是悄悄的,將頭靠在他寬廣的背上,在沐浴乳麝香的香氣伴隨下睡去。
後半夜,我因為一場說不上恐怖的噩夢醒來,劇情無非是幼年被關在陽台的戲碼。只見原本背對著自己的泰宇,竟不知什麼時候翻過身子,把自己摟在懷裡,他彷彿聽到我醒來的動靜,再次把我摟得更靠近他些。我略略張眼看著他睡去的臉龐,原本想伸手撫上,深怕冰冷的手會驚醒他而收回。依偎在他懷裡,好暖好暖,聽著他的鼻息與心跳聲,我又再次沉沉睡去。
隔天,被泰宇煎荷包蛋的聲音與香氣叫醒,桌上已經擺滿了早餐,還沒組裝起來的三明治配料、一袋吐司、日式煎蛋捲和鮮奶。
「哇!有煎蛋捲啊,之前吃過有包明太子的,我超愛的。」我接著問道「這些都你做的?」
「在日本,除了便利商店,很少有早餐店,當然自己做最方便,還不相信我的手藝啊!」
「怎麼可能不相信,我是不相信我的眼睛。」說完就夾了一塊煎蛋捲往嘴裡塞。
此時,泰宇突然問起「你昨晚說的是真的嗎?」他一如反常的,對這件事的真實性不停的追問。如果換成國中高中時,他不會緊咬著不放,兩三句話就能藉著打鬧打發掉,怎麼感覺泰宇圍繞著這話題不肯鬆口。
「昨晚?我昨晚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果然是喝醉了,才會這樣子鬧我,以後你再開這種玩笑,我可是會當真的。」
我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看向他,心裡卻想著儘管當真,反正就算他當真了,最終也只是當不成朋友。儘管如此,我仍是不願意。我深怕,我一開口確認,卻讓我們兩個關係不復從前了,就回不到以前最單純的關係了。其實我是害怕的,可是心裡的深處,卻是又那麼的期待著。
之後,我們那個小小的,用客廳桌子充當臨時的餐桌靜默了一陣,隨後他忽然開口。「等等帶個簡單的行李和換洗衣物,我帶你出去走走。」泰宇說。
「那你學校和工作怎麼辦。」我聲調有些高的說。
「假我都請好了,你難得來趟日本,總不能讓你只待在我家吧。」
我聽了露出微笑,繼續將泰宇準備的早餐吃完。
稍晚,我們拎著簡單的行李,搭乘JR的こうのとり號,雖然不知道路途中會經過哪裡,只依稀記得泰宇說,我們會到一個叫伊根灣的地方。據他說,那是個位在京都北部,名為後丹半島的漁村。
海邊?儘管知道京都也有靠海,卻不知道京都居然有著名的海景漁村,還真是孤陋寡聞了。
我們搭了很久的車,所花的時間甚至比我搭飛機到大阪還來得長。那不是一趟尋常的日本旅行,沒有盲目追尋著美食,也不是旅人常有的買買逛逛,只因為我曾經說過,我想看看廣闊無垠的大海,也許正因為他還記得,才會帶我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京都的北側看海吧!
在JR上,我問起泰宇他打工的地方,有一個長髮飄逸,臉上充滿春風微笑的女生,泰宇的目光常常看向她。
「那個女生是你的菜嗎?看你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我自認自己很會讀空氣,只是沒料到打臉的速度來得那麼快,被泰宇的回答狠狠的打醒。
「你說那個小惠啊?我覺得她可以跟你是好朋友。」泰宇說。
「蛤?什麼跟什麼?」
「她是個腐女,應該跟你很合拍。」
泰宇竟然連腐女這個詞都知道了,此時的內心有點惴惴不安,總覺得之前高中時,常在他耳邊說著無病呻吟的日文,只求他不記得當時的內容,忘了我當時常假借練習日文,並用日文不斷地撩他的內容。
當天,我們入住伊根灣沿海舟屋改建的民宿,聽說一樓早期是置放漁民捕魚船隻的位置,現在一打開落地氣密窗,不到一步的距離就能直接摸到海水。
伊根灣的近海,顏色就像翠綠的深綠翡翠的切面,閃著像是玉面切面的光澤,當陽光充分照亮海面,海色漸而轉為深靛色,有些幽深的色澤,和海鷗與白色遊覽船形成強烈對比。
「哇!我第一次看到,海水可以那麼澄澈,一眼看見底部的礁石。你不覺得,這裡很適合放空嗎?」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海。」泰宇笑著說。
「可不是嗎,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海、摸到海水。」
轉頭看向泰宇,只見他露出寵溺的微笑,那笑容,足以讓心臟有微微的衝擊感。
「去二樓看看吧!我猜你應該也會喜歡。」泰宇說著,彷彿很了解我的口吻。
順著鏤空木階梯拾級而上,是個榻榻米與木質地板雙拼的空間,我一興奮便躺在榻榻米上頭翻滾。
「這裡真的跟日劇一樣,有榻榻米耶。而且還有兩張大床,可惜了,這樣就不能跟你擠在一張床了。」
泰宇像是刻意壓低音量說「我睡過去不就得了。」
「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到。」我問。
「沒,我沒說什麼,你可能聽錯了。」
「啊!真想一直住在有榻榻米的地方,可惜台灣的氣候太潮濕,根本不允許啊。」
泰宇悠悠地嘆了口氣「看來我要更努力的賺錢了。」
我不明所以的看向泰宇,他才有些難為情的改口,是想常常帶我出來玩的意思。
當天下午陽光沒那麼豔毒時,我們搭乘遊覽船出海,看著海鷗像是跟船隻並肩飛翔,更像是一隻侵略型的深海大魚,周遭也會圍繞等著分食的小魚。
看到離我們入住的舟屋越來越遠,海鷗似乎也依著我們的心情起伏躁動起來,紛紛地在空中穿梭飛舞。海面的木棧板和浮筒,被船隻揚起的水波波及而些微的晃動。
我曾經如此的討厭,看起來有些兇殘又會搶食的海鷗,行為甚至比烏鴉還粗暴,可是看到海邊成群的海鷗,齊振翅飛翔時,那壯闊的景色,又讓我不自覺地讚嘆。儘管我曾經沒有那麼喜歡這種鳥類。
我手裡拿著船家販售,看起來像是蝦餅的食物。我伸長手招搖著,不一會兒,細長的黃喙和俯衝的灰黑翅膀,轉眼間與奪走食物的戲碼一氣呵成,隨後便是展翅遠去的身影。最後剩下的,是我和泰宇的驚喜和喜悅的笑聲。
陽光照在泰宇的側臉上,汗毛因為陽光肉眼可見的照成了銀白色,他笑容燦爛,就像七月的驕陽一樣,明明已經是深秋的季節了,他的笑容卻可以溫暖每個人內心的程度。
「誒,泰宇,說真的,要不是你是直男,我還真的會對你動心。」我說。
此時泰宇的臉上,一改剛剛的燦笑,又出現以前常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就算我是直男,我也隨時歡迎你。」泰宇作勢展開雙臂。
「臭美,又在鬧我。」我說。
雖然自己表面上很冷情,像是習慣泰宇的撩言撩語,但內心卻像是海面上的波浪,被遊覽船興起的浪,一波接著一波。
晚餐飯後,我們散著步,沿著夜晚伊根灣的沿岸徒步回住處。
「泰宇,謝謝你帶我來看海,謝謝你還記得,我一直想看海的願望,只是沒想到這願望是在日本完成的。我很開心,真的。」
此時的路燈投射在他眉眼間,讓我無法確認他的表情,不過隱約能感受到是微笑的。
「至於療情傷的部分,你阿,不用擔心我被傷害,決大部分的分手都是我提的,只有幾個,是發現我的心一開始就不在他們身上,便很快地就主動提了分手。我想我的心,可能很早以前就被偷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我一直在找一種愛的感覺,是那一種怦然心動,心臟好像被什麼擊中一樣。對我而言,那才是愛情。一旦試著交往,沒有心動的感覺,我就會想趕快結束這場戀愛。」我見泰宇沉下面孔「抱歉,不自覺就說起來了。」
我不知道,泰宇是什麼時候住進我心裡的,像是茶包,接觸熱水慢慢濡濕,茶湯的色澤像暈染的嫣紅,在水裡漫開。或許,也是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了。然而這也注定了,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人能觸碰到我那柔軟的角落。也許,正是我竭盡所能的想躲他的那次吧。我始終沒有明說,因為我不想要用一句話,去影響到他做出來的決定,我寧可希望,他是從一開始便喜歡皮囊下的那一個我,那個躲在無聲房間的那個自己。
「你之所以快速的斬斷戀情,只是覺得無效的愛情拖久了,給予對方的傷害只會更深。」泰宇突然發聲替我辯解。
我沒有回應的看著泰宇,眼神露出像是內心被讀懂的樣子。此時心裡有股釋然的感覺,只要我重視的人了解我,那便就足夠了。
「那你曾經有過心動的感覺嗎?」泰宇接著問。
我笑了笑,沒有直面他的問題。
「我想我之後應該不會再碰感情了,累了,夠了。」我突然想起。「噢!對了,之前在我面前侮辱你,被我揍而一拳的那一個,他應該是有真正傷到我的吧!我無法接受他出言不遜的侮辱你。我想在他們眼中,我應該是十足的渣男吧。」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揚起淡淡的笑容,像是強撐起來的樣子「謝謝,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回程時,我提議買幾瓶酒回去喝。泰宇替我拎了那袋裝酒的塑膠袋,慢且徐的走回落腳處。
泰宇洗澡時,突然喊了我「瑞恩,幫我拿一下浴巾好嗎?」
我敲起浴室門「泰宇,毛巾我放…」我話還沒說完,泰宇便打開浴室門,他一絲不掛的小麥色胴體,伴隨著蒸氣完整的呈現在我眼前,由於有些猝不及防,這次我可是什麼都看到了,甚至比高中那個暑假,在沖洗室的那次更為清晰,而且泰宇的慾望的分身,甚至還有些半勃發的狀態。一瞬間,我的臉上像是燒紅的木炭滴到油脂瞬間爆燃,燙得難受。
我隨即翻過身,高舉著手「你—你的浴巾」。
泰宇用很泰然的語氣說「你之前不是就看過了,有什麼好躲的,要一起洗都不是問題。」
接著他緩緩靠近背對他的我,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熱蒸氣發散著朝我背後逼近,他的頭慢慢靠到我的耳邊,熱氣吐在我的耳廓輕聲的說「還是你想一起洗,我不介意再洗一次。」
瞬間,我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氣都跑到了耳朵上。「快,快拿去啦,吵死了。」我不耐煩的說。
睡前,我們拉開客廳的落地窗,坐在用水泥砌成的牆擋上,並拿起回程時買的酒喝了起來。晚上的漁村很靜很靜,浪拍打在特殊岩壁的聲音,顯得清晰又催眠。住家的燈火,映照在海面上,燈影被拉得很長很長,有黃有白,隨著波浪,漁光倒影彷彿白衣的仕女搖曳生姿。
酒是一瓶接著一瓶的喝,在酒精的催化下,秋末海風的冷冽還真不足為懼。幾瓶黃湯下肚,兩人都到了微醺的狀態,怎麼也沒想到,泰宇又死咬著之前的那個話題不放。
「你那天說的是真的嗎?」泰宇問。
我低著頭,愣了些許,點點頭,又搖搖頭,隨即沉默了下來。
泰宇不耐地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
我沒有解釋,打算讓一切就這樣過去。只不過他接下來問的,差點讓我招架不住。
「瑞恩,你之前用日語說的那一些,都是真心話嗎?那一些話到現在還算數嗎?」泰宇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愣了好幾秒,心臟像是驟停後狂跳起來,甚至連酒都醒了大半。
之前說的那些?我居然都忘了,泰宇去日本留學,想必會知道我以前無病呻吟講的那一些日文,究竟是什麼意思?
「蛤?什麼日文?我不記得了。」我別過臉,刻意避開他的眼神。
泰宇猜到我想用裝傻蒙混過關,自顧自的說著「やばいな…横にいる人、完全に俺のタイプなんだけど。(糟糕了…旁邊這個人完全就是我的菜啊。)」、「ちょっと待って…近すぎてドキドキするんだけど。(等一下…太近了,我心臟快跳出來了。)」
天啊!這是何等的社死現場啊,原本想脫口而出『你為什麼還記得這些啊?』但如果我說出來,不就承認自己曾說過這些撩人的日語嗎?最後我只能強忍著臉紅,裝作什麼也沒聽到。直到最後泰宇又補了一句。
「返事はいらないと思ってた。君なら、気づいてくれると思って。でも……今さら言っても、意味ないかな。(我以為不需要回應,你應該會察覺到吧。但現在才說,還有意義嗎。)」
我的心頭狠狠的震了一下,我很確定我高中時說的那幾句日文,並不包含這一句。我忍不住抬頭看向他,這也間接坐實了,我不僅記得當初刻意用日文撩他,也聽懂了他剛剛說的那句是什麼意思,之前的亂撩,果然撩出火了。內心一陣一陣酸甜苦辣襲來,卻又不斷地說服自己,一定又是泰宇在鬧我了,他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這次是你醉了,看來你酒量比我差。」我說。
泰宇一瞬間靠得我好近,近得連混著酒精的熱燙鼻息,在我冰冷臉上吹拂,都是如此鮮明,我甚至都覺得,自己是真的醉了。下一秒,他站起身子,並伸手想扶我起身,泰宇緊握著我的手,借力使力地將我拉起身。原來,他會靠得如此近,只是為了想起身啊。
泰宇或許也看出我逃避的性格,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深邃的雙眸,停留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久,彷彿是想透過這樣的行為,探尋出我為何有那些的變化。
我想,我們彼此都沒有改變,也許從小到大,對彼此的心意都沒有任何的改變,改變的是大環境。有時在背景色的改變下,似乎更能突顯主體的樣貌。若真的要說改變,也許只是濃度的差異罷了,就像是情感的圖地反轉。
「早點睡吧!難得你帶我出來玩,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我說。
我們就像是各懷著心事,早早便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繁星眨眼,是否會催促自己入眠。到了半夜,窗外已看不到月亮的蹤跡。我隱約察覺到,有人爬上我的床,把我擁入懷裡。只是第二天,泰宇比我還早被附近的鳥叫聲吵醒,還去附近買了簡單的食物當作早餐。我摸著身後床的一側,無從確定,昨晚那是不是我喝了酒之後的錯覺,還是夢境遺留下的溫度。
我越來越沉溺在泰宇給予的溫柔裡,就像是乾荒的田地迎來難得的甘霖。雖然心裡一直告誡著自己這是錯覺,但身體的渴望卻很老實,不斷地探取接受如此的美好,甚至越發貪婪地。
我們吃完不算早的早餐,在和海鷗與碧綠璀璨的海洋告別後,搭車回到京都。就像是個純粹的旅人,回歸成觀光客。在泰宇的安排下,看過以金箔妝點得名的金閣寺,走過小百合奔跑的千本鳥居,漫步遇見落楓的哲學之道,以及穿過嵯峨野竹林的綠影間,被風聲與竹葉的窸窣聲輕輕包圍。
說到嵯峨野的竹林,剛剛無意間聽到泰宇小聲說著「綠色的風要來了。」泰宇說完,那竹林間吹拂的風,就像泰宇替風賦予了顏色般,竹林間瞬間像是風的通道,傳來竹葉摩擦颯颯聲響。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經過一畝稻田時,泰宇總是會對著稻田喊著「黃色的風要來了。」接著,一陣風吹拂著結稻豐碩的稻田,一陣一陣,一波一波。連同我的記憶,也被風吹起輕輕翻頁。
在伏見稻荷大社附近,走到一攤,以豆乳製作霜淇淋聞名的小店,聽說是泰宇打工的同事推薦的。
我點了抹茶的,泰宇點了原味的,我們邊走邊吃,信步走到不遠的煎餅老店,打算買完泰宇要給打工同事的土產,再走去搭車。
「瑞恩,我以前不是說過,我喜歡夏天嗎?」
我看向他點點頭。
「我發現我現在喜歡秋天,但是春天好像也不錯,好讓人猶豫啊。」
「變那麼快,沒想到你看起來純情,其實挺花心的。」我揶揄道。
「那是因心情而定,而且秋天不剛好也是你偏愛的季節。不冷不熱,不怎麼會流汗,陽光也不會太強烈。更何況一個花心的人,會為了等一個答案,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嗎?」
他說的,是他之前曾提過暗戀的那個人嗎?只是,我怎麼也猜不到那個人究竟是誰。而且,從字裡行間看來,怎麼—怎麼有種是在說我的感覺。再說,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我喜歡秋天,不過泰宇所說的那幾點,我都無從反駁,的確是構成我喜歡的幾個要件。
「等等,你嘴角……」泰宇突然很專注的看著我。
「怎麼…?…了!」
我話還沒說完,泰宇便輕輕的擦去我嘴角的冰淇淋。
「真是的,還像小時候一樣吃得到處都是。」泰宇說。只見他說完,沾著冰淇淋的指尖停住半秒,似乎愣了一下。下一秒,他輕輕把指尖沾到的那點冰淇淋,若無其事放進口中。「……原來不會很苦。」
我對泰宇一連串的動作,驚得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你、你不是不喜歡苦味重的抹茶。」我問。儘管我在意的,並不是這件事。
「也許是因為你,我願意吃點苦,慢慢的,茶香就會回甘了。」泰宇說。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著我,像是看著遠處的楓紅說著,就像是在回應,他剛剛說他喜歡秋天。
在京都最後一天的早上,我跟早已起床的泰宇提議。
「誒,泰宇,你等等可以陪我去吃早餐嗎?」
泰宇聽了點點頭,便趕緊去盥洗。
那是一間,之前曾在旅遊雜誌看到的一間咖啡廳,據說是這陣子興起的熱門咖啡廳,因好吃的甜點聲名遠播,招牌是販售一直很想嘗試看看的鑄鐵鍋法式吐司。
那間咖啡廳離下榻的飯店不遠,位置離京都塔也不遠,但還是要走上一段路。由於是非假日,而且來得很早,還沒拿整理券就入座了。
「原來你想要吃的早餐就是這個啊?」泰宇問。
「我想吃這個很久了,是日本才有的鑄鐵鍋法式吐司。好幸運,今天居然不用怎麼排隊,聽說這間咖啡廳,週末都要排上好久呢。」
泰宇一臉寵溺的看著我,像是看著他房間那個鐵盒的眼神那般看著「早知道我就多安排幾間日本知名的甜點了,你回台灣不就得多胖個幾公斤嗎?」泰宇頓了一下,壓低聲量深怕我聽到似的「不過你太瘦了,吃胖點也好,抱起來會舒服一些。」
我啞然失笑的說「你怎麼跟高中那時說的一樣,我可不是行動暖爐喔。」
我切了一塊法式吐司,叉子推到泰宇眼前。
「來,吃一口,超好吃的。」
泰宇遲疑了一下,張開嘴讓我投餵。
「很好吃對吧?」我一臉期待泰宇的評價。
「哦,真的好吃,法式吐司軟嫩得像是布丁,蛋香和奶香交融,好像焦糖一樣香甜,香草鮮奶油和楓糖的組合,和酸酸的草莓也很搭耶。」泰宇接著問「那麼好吃怎麼不多吃一點?」
「你不知道嗎,好吃的東西就是要分享,好吃的程度會加倍喔。」我一臉喜孜孜的說。
來京都找泰宇的這段時間,我才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無論我走得多前面,走在街角,還是停下腳步,只要我回眸,他的目光總會準確地接住我,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錯過。
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只覺得被那樣看著,連步伐都慢了下來,心卻莫名地安定。就像是不管吃到多麼好吃的食物,多麼美妙的甜點,都會急著想分享給他。
當晚,我們登上京都塔的展望台看夜景。
看著燈塔外,那像是鵝頸向下攀附的設計,像極了橘紅色的美人靠般斜倚著夜景,柔柔地伏在大片玻璃前,360度的夜景,幾乎囊括整座城市的美,托出一種靜謐的暖意。
「第一次跟你出來旅行,美好的像是眨眼瞬間,好快就要畫下尾聲了。」我倚在觀景台內的扶手,我沒有看向泰宇。
「又不是最後一次,幹嘛說那麼感傷的話,還會有下次,再約就好了。」
看著眼前城市像是繁星與銀河,映在黑絨布,亮得快睜不開眼的爛漫夜景,我沒有接話。
「欸,瑞恩,你覺得幸福是『無』還是『有』。」泰宇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我一頭霧水。
這問題乍聽之下沒什麼,一般人應該也會覺得「擁有」才是真正的好,但我心裡卻有不同的答案,這讓我有些遲疑該不該回答。
「無吧!」我有些不確定小聲的說。
泰宇有些意外的看著我,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興趣。
「從小到大,我都不曾擁有過什麼,無似乎更符合我的答案,無病無痛無憂無慮,挺好的不是。」我瞄了一臉驚訝的泰宇,連忙說道「啊!我好像說了奇怪的答案,好像跟平常人不太一樣。」
「會嗎?那不是挺好,有獨特性。」
「是這樣沒錯啦!但就...有點孤單。」
「那...算上我就有兩個了,這樣就不孤單了,不是嗎?」泰宇很理所當然的回應。
身後正好有三三兩兩外國遊客,用著像是歐洲羅馬語系的語言歡笑交談著,待一陣喧鬧如石子投進湖裡,再次回歸寧靜時,泰宇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瑞恩,手伸出來。」泰宇說。
我一臉茫然地照著他的話做。「不會又要鬧我了吧?」
只見他不知打哪拿出的銀色鏈子,冰冰冷冷的質感,別在我的手腕上。他無意的小動作,顯得笨拙且徒勞,卻可愛得讓我綻起笑容。
那是一條中間有片流線扭面銀質飾片,彷彿融入了莫比烏斯「∞」的概念設計,其中一側的末端鑲著一枚水鑽,兩端用銀鏈連接的手鏈。鏈長像是訂製,就像綁得剛好不會有勒痕的緞帶,恰到好處。
「這是?」我問。
「是對鏈,你我都有一條,是一對的。」泰宇展示著他手腕上的那一條。
「怎麼那麼突然?你打工都那麼辛苦了,還送我那麼貴重的禮物。」
「之前你生日,我就想送你了,只是碰到我出國,不在你身邊,沒能送你,所以一直擱到現在才有機會拿出來。」他笑笑的看著我。
泰宇的瞳孔裡映照著整個城市的燈火,像極了眼底乘載了整片星空。「你喜歡嗎?」
我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愣愣的點了點頭,視線的方向仍是落在泰宇身上,我看著他的眼睛入了神。
我好開心,自己像是被捧上了雲端,心是飄然的,但又像是馬戲團的表演者一樣,佇在高空的鋼索上,深怕下一秒踩了個空,摔得粉身碎骨。
其實我很清楚,回台灣也意味著,我必須要再次回歸寂寞,也許我要的不是素昧平生的過客陪伴,更不是擦肩而過的擁抱,燃而不起的溫度,並不是我所缺乏的。眼前的答案似乎很清楚明瞭,我卻不願意直面這個事實,因為心裡的深處,有個我深層的擔憂。
一段親密關係的逝去,一直是我內心的痛,血緣關係的斷絕、血脈暗河的乾涸,我似乎無法再承受失去。
隔天,我們結束短暫的京都旅行,回到泰宇大阪的住處。晚上,在吃過泰宇做的一桌子好菜。我和泰宇,一邊喝著他幫我買的梅酒,我搖著冰塊敲擊玻璃杯清脆的響聲,一邊聊起之後畢業後的打算,和對生活的憧憬。原本想開口詢問,為何當初會突然決定,來日本唸書,這看似莽撞的決定,明明考上前幾志願的國立大學,順利畢業應該也有不少企業青睞,是個平步青雲的人生首選。但依我對他的了解,我很清楚的知道,以他的性子,應該早就把事情反覆掂量揣想,再三思慮周全,才會有這樣的決定。
我們聊著聊著,直到沙發一側的泰宇突然沒了動靜,只見泰宇,一手肱著,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這看似酒精濃度不高的梅酒,後勁有那麼強嗎?看來是做上一桌菜太耗精力了。回去房間拿件薄被替他蓋上,原本想起身離開,卻意外因為泰宇的睡顏而停留,在酒精的催化,密集鼓動的心跳聲下,我吻上泰宇的唇。此刻的內心早已無法因為區區一個吻得到滿足,心裡甚至覬覦起他的肉體,起了生理的反應。
與他重疊的唇,還是像高中時那般柔軟且溫暖,我被拉進一個,幾乎要幸福得窒息的吻。可現實的骨感竟是如此清晰,越是明亮的地方,反而越能照見心底最深的黑。泰宇的溫暖像一道光,照亮他清晰的輪廓,偏偏也在那道光底下,內心的黑暗被拉得長且清晰。那是宿命,在我內心的黑暗裡,他的身影如炬,照亮我陰暗的每一處,但在光越強烈的地方,暗處也越發清晰,清晰得讓自己不敢直視,無論是他還是自身,更不敢妄自再向前一步。
原生家庭給我的痛,是愛,會有條件且會被收回的,是儘管再努力地站在原地,也會被無所謂的殘害拋棄的。既然一切都會像灰燼逝去,不如就保持距離。
喜歡上泰宇,是我一個人的事,原本只想藏在心底深處,沒想到有露出馬腳的一天。我在空氣中描摹著他臉的模樣,希望可以藉此深深刻到心裡。我想離開有你的人生,不是因為你不好,而是我心裡持續著愛而不得的痛苦。抹去自己的存在,讓一切曖昧隨同我的身影徹底消失。
或許我們就這樣結束,是最好的結果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的青梅竹馬對他有著不一樣的情愫,曾經對他起了心動了情,甚至對於他的肉體都有了反應,開始卑劣的覬覦起他的身子。他的喉結、他的胸線、腹部壁壘分明的肌肉,還有他腰間的手把肌。
也許這樣子的離開,起碼還可以在他心裡留下最好的一面,說不上是最美好的一別,但起碼是最體面的退場。希望他好,希望他去更好的未來,儘管那個未來裡面沒有我。如果要兩個人的絕望,不如一開始就一個人的孤獨,也許這樣子受傷的人,只有我一個。
花有花的花期,草有草的枯榮,我累了,也應該毫無懸念地放手了。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哭,未來我會自己扛,放心吧!經過那麼多難過的事,我都過得去了,不差這一遭。
啊……繞了這麼一大圈,我終於明白了。我好像又失去了什麼。不,是我再一次親手把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弄丟了。而這一次,是因為我越過了不該跨的界線。更可笑的是,我直到這一刻才醒悟,那些我以為還能好好守住的、以為只要不伸手就不會破碎的,全都在我失控的那瞬間,默默地從我指縫裡溜走了。我這一次……是真的沒有資格再抓回來了。
我發現我對他的感覺,再也回不去,以往他純粹的友誼,自認自己無法再面對他,也沒有糾纏他的勇氣,我決定離開他。原本還抱持著,不越界就還能是朋友,還能再見面,可以任性撒嬌。越界後,與其在眼前看到對方的反應破碎,不如自己默默地碎裂。
我在桌上留下了短信,以及他之前給我的房間鑰匙。
———
泰宇,我回台灣了。
不用再找我了。
瑞恩
———
在酒精的催化下,一個人走在零星人煙氣息的日本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自己的形單影隻顯得格外醒目。我想著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來日本,真的純粹是為了來找泰宇,還是希冀著,來了日本就會有不一樣的天空。然而,僅只是跨越了幾千公里,在一個熟悉且陌生的國度,看著同一片的天空。
雨幕籠罩整座城市,昏黃的路燈在水霧中暈染出模糊的光暈,夢核感十分強烈。
大阪的街道,下著雨的夜,是氤氳的藍色調,招牌燈是藍的,公車燈也是藍的,水窪映照出的反光也是藍的,就連原本鵝黃的路燈,好像也被暈染成藍色調,好憂鬱的顏色,似乎身邊的所有顏色,都依照我的心情,顯示出對應的顏色。
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滴擊打在葉板上,聲音厚實,卻能明顯的感覺到空洞,彷彿悶鼓在敲擊著。
儘管在心裡練習好幾十次,眼淚終究在對自己失望與悔恨的那刻流了下來,我的淚水早已和雨混再一起,哭聲也早已被雨聲給蓋過了,像是說好的替我遮掩難堪。直到現在才發現,電視偶像劇都是騙人的,誰說,仰望天空時,眼淚就不會落下。只是,臉頰上的淚,比我想像中安靜。
遙望都市裡夜裡的大樓,遠遠地像是大大的棋盤,不過就目前看來,白子似乎略勝一籌。看著燈光暗去的咖啡廳,原本還打算進去喝個咖啡,暖和一下身子,看來就連微小的願望,都未能實現了。
我看著遠處閃著黃燈的號誌發了愣,想著過往的20年,說沒有不捨都是騙人的,親都親了,至少對我來說,一旦越過那條界線,就無法回到朋友的位置了。
我以為我的情緒會翻湧而至、泛濫成災,沒想到自己卻是異常的冷靜,我想這是狂瀾未至的安寧吧。
我抹去被冷氣吹得冰冷的淚痕,我在超商坐了一夜,天將亮時才搭車前往機場,搭了最早的飛機回到台灣。
在回程的飛機上,鄰座的乘客正細心的照顧,坐在他身邊的小女孩。他身上的駝色毛呢大衣,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就像是擱在衣櫥過了季才拿出的冬衣,那混著濕氣與霉味,以及混雜著陳年木櫃,表面覆蓋著樟腦丸的微妙氣味。雖說不上臭,卻也讓人聞到時,忍不住皺起眉頭。
此時,我才將注意力轉向自己身著的羽絨衣,我竟然把泰宇的衣服穿了回來,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悲傷,淚濕雙頰。
一直以來,我在「既想退出你的世界,但又害怕真的失去你」中反復橫跳。很遺憾吧!明明前一天還那麼美好,怎麼今天就變成陌生人了。但我這次終於下定決心了,然而,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從日本回來,我便從公司的宿舍退租了,在這裡住兩三年有了,加上因為之浩的關係,房租十分的便宜,加上裡面的家具電器應有盡有,如果真的可以,住在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不過這裡乘載著太多的回憶,只要是我醒著,並無時無刻的提醒著我,身邊有那個人一起生活的痕跡。
原本計畫在大學畢業之後,心裡也盤算著要從之浩的家族企業離職,當我有意提出離職時,之浩找上我並問上原因,我沒有說是因為泰宇,他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然而,之浩彷彿像是知道什麼一樣,沒有再追問下去。之浩只跟我說放心的做下去,他不會說出我的行蹤,甚至住宿的方面,可以再找他做詳談,隨時要搬回去都可以。
之後,我封鎖了泰宇所有能找到我的聯絡方式,我換了電話號碼,搬離了原有的住處,也不敢再回去看徐媽,深怕,一向精明的徐媽會看出我的什麼。
從那次的離別後,日子像是從偏離的軌道返回置中的位置,時間仍繼續流轉,日子像生了鏽的齒輪,在學生與打工的身份轉換,朝九晚五的壓榨下,看似痛苦緩慢且滯澀,卻仍不停歇地轉動著。身邊的人事物如往常,依著地球的自轉行進著。我寂寞且空虛的心,漸漸的被工作與現實給佔滿。
但是,似乎也只有我自己,能洞察內心深處好像有什麼在產生變化,只是自己下意識的忽視,這看似枝微末節的海底泡沫,浮出水面需要等上好段時間。小得像是季節間轉換時,空氣中呈現出不同的味道,那是極其緩慢的化學變化。
我的眼淚並沒有真的止住,只是換成一個形式,永無止盡的在心裡陰雨綿綿,就像是經歷漫長的雨季,唯一能知道的是,心裡無法因為這場雨季,開出繽紛多彩的繡球花。如果說這一切是恰如其分的孤獨,那也就沒關係了,可惜並不是。
我走過我們以前常走過的路、常去的店、常吃的小吃,明明每走過一遭,心裡便是刻苦銘心的痛楚,卻又像是被虐般,重複不斷地施加在自己身上。
好幾次,在大街上與人擦肩而過時,一瞬間像是聞到泰宇身上的木質調香氣,我都會本能式的回眸,接著才又落寞的發現那並不是泰宇,但內心就像被風拂過一樣,心弦久久未靜止,輕輕的顫動著,無法平復。
那抹味道,把我的記憶強拉回,他騎著腳踏車載我的那次。
「瑞恩,你看,我會放手騎囉。」泰宇興奮的炫耀。
下一秒,泰宇像是假意的讓車身微微晃了一下。
「喂!你不要嚇我啦!」我驚得從後面抱住他,臉靠上他厚實的背。
他的腰很細,卻意外地結實,我強壓抑住混亂的呼吸,深怕這不知道是受驚,還是和他的身體接觸,因而失速的心跳被他發現。
泰宇像是計謀得逞的,得意的歡笑出聲,陣陣笑聲拉扯著他的腹部肌肉傳到我的手心裡。
風始終圍繞在我兩身邊,不停地從我們之間的縫隙穿過,摻雜著男性賀爾蒙與汗味,藉著泰宇身體熱度從白襯衫傳遞出來。
結果回過神來,我想那時晃動的,不是腳踏車的車身,而是我早已失去平衡的內心。這一切就像這份記憶是風帶來的,我就像是個傻子,一個人藉著回憶,換來我一抹美好的微笑,接著再竄回風裡。
從那之後,我時常有意無意的去踩過,我們曾經踩過的足跡。那是一間我和泰宇都喜歡的甜點店,我們都喜歡,濃厚的流體狀鮮奶油,像是覆蓋在薑餅小屋的雪簷,恣意流淌的模樣。泰宇常說,那像是下著大雪的耶誕節,可惜我沒看過雪,無法想像那份美麗。我抬起頭望向招牌,呆愣得望了許久,在穿梭的車輛與往來的人群中呈現強烈的對比。直要招牌燈箱暗下,這才漠然離去。
之後一天下了課,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哥哥牽著一個弟弟的手,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也是這麼被泰宇牽著,去街口的商店買冰吃。我漫無目的的走到我們常逛的傳統市場,泰宇常會藉著能買到便宜的菜,拉著我一同前往。經過水果攤,耳邊彷彿能聽到他分享挑蘋果的訣竅「蘋果輕敲聲音要扎實,蒂頭要稍稍的青綠,底部要乾爽,這樣的蘋果就是你喜歡的爽脆口感。」字字句句彷彿言猶在耳。我們總會在買完菜後,會吃上一碗熱湯麵後,再一起徒步回到住處。我站在我們常光顧的路邊攤呆呆望著,老板娘熟練燙麵切滷菜的手依舊,心裡的光景卻完全的不同了,我想那是名為寂寞的東西,悄悄的寄宿在心裡深處了。
自己的身影,似乎被正在忙碌的老闆娘察覺,她放下自己手邊的工作,連忙走到我前面。
「帥哥,好久沒看你來了,怎麼今天就你一個?」老闆娘問。
我強撐起微笑「我快畢業了,準備搬回台北,所以來看看,他…他…」
老闆娘見我遲疑,連忙說著「工作在忙是吧?下次記得帶上他。」然後接著說。「小伙子,你等我一下。」
接著老闆娘小跑步似的跑回她的攤位,將砧板上原先要給客人的滷味,趕緊打包提了過來。
老闆娘微笑的說「這個你拿回去吃。」
「這怎麼好意思。」我急忙推托。
「之前你們常來光顧幫了我很大的忙,這只是小意思。」老闆娘連忙裝作生氣的樣子。「如果不收下我可就生氣囉。」
我連忙跟老闆娘道謝,她揮揮手跟我道別,走回她的麵攤。
那一瞬間,好像什麼都沒變,卻好像什麼都變了。
故地重遊雖能憶起片段過往,但一張張記憶的照片,猶如背後有細刺的紙張,再次貼上心牆時,伴隨著陣陣痛楚,有時也只會徒增悲傷。尋找美好回憶的人只會遺憾,回憶悲傷過去的人,只能再次陷入漩渦中。我這樣的人,真的能獲得幸福嗎?那淚水與心酸,就像是從心底深處湧出來一樣,怎麼也止不住。
這幾天,也只能藉著酒意,讓自己熬過濃稠卻沒有盡頭的黑夜,夢裡巨大的失落感與空虛感,像是深淵巨獸般把我吞沒,我甚至分不清楚,那是現實,還是夢境。待黎明的第一縷晨光灑進來時,我便醒了,更應該說,我在半夢半醒間,與惡夢交錯著,也沒算是睡得很安穩。
持續這樣的狀態過了一陣子,學校開學了,我又有藉口能藉著忙碌忘卻些什麼。大四這年更加忙碌了,更有理由將自己一股腦地,在學校與兼職的地點忙碌的兩頭燒,有時還兼了家教,讓自己忙得沒有時間,想著維持生活以外多餘的事。
一次從學校走回住處時,由於手機響起了通知,於是低著頭查看了一下,沒想到就這麼一閃神,就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啊!對不…起?」抬起頭來,才發現眼前這人有點熟悉,其中也包括撞到懷裡時聞到的味道,那淡淡洗劑的香氣,混著樟腦的味道。我愣了好一下子,沒能擠出隻字片語。
「瑞恩?這麼巧。」
是子珩,一樣的帽T外搭件刷舊牛仔外套,一樣的味道,唯一不一樣的,是少了前次劍拔弩張的氣勢和挑釁的口氣。
「你趕時間嗎?可以一起喝杯咖啡嗎?」他問。
也許是前一次不愉快的結束,對他還留有些許顧忌,本打算找個藉口婉拒的,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沒有想像那麼簡單。
「可是我等等還有…」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子珩的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不會連請你喝個咖啡的機會都不給吧?前面轉角有間咖啡廳,走吧。」
看著子珩臉上掛著的微笑,這次應該不是為了感情的事。只是讓我納悶的是,與其說是偶遇,但是如此的巧合很不自然,偏偏發生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這倒像是刻意守在這路上,佯裝的巧遇。
我盯著他腳上略髒的白球鞋,skinny fit的亞麻色休閒褲,略略露出一小節白皙腳踝。
我隨口問道「你怎麼會上來中部,你不是畢業後就回南部了嗎?」
「我在中科工作,今天來市區找客戶,沒想到可以在這裡遇見你。」子珩的語調很輕鬆。
「看來你們公司風氣挺輕鬆的,沒有規定要穿正裝上班。」
「還好,只有規定別穿短褲就可以了。」他話鋒一轉「你最近應該在忙畢業專題吧!手上大包小包的,我幫你拿吧。」子珩頭略略的轉向我,保持一定的步速邊向跟在後頭的我說。
「還好不重,我自己來就好。」我客氣地婉拒了。
很快就來到他口中說的那間咖啡廳,一間我居然覺得陌生的咖啡廳。那是一間,有著圓形的招牌燈,上頭的圖案用是狗鼻子頂著咖啡杯的圖樣。
也確實,因為讀書,在這附近住了幾年,然而這條路算是我回住處必經的路線之一,自己居然都沒注意到這間位在轉角的咖啡廳,子珩卻像是對這附近很熟似的。
一進咖啡廳,子珩轉頭問我「一樣少冰的拿鐵對吧!」
我點了點頭。
這間咖啡廳著實不大,扣除櫃檯、咖啡機台、甜點冷藏櫃,還有一個小小商品展售的位置,裡頭可以容納的人數不到10人,也許是主打上下班外帶的客群,十個座位綽綽有餘了。
聽著輕快的Bossa nova,正納悶這首的爵士感是不是重了些時,子珩已經拿著兩杯咖啡就坐了。
子珩將一杯咖啡推到我眼前問道「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不就是學生嗎?一樣上課打工,一般般吧。」
子珩此時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有很多話想跟我說的亮光,但我的心裡,還是因為芥蒂有些抗拒。
「之前那次真的很對不起,回去想想之後,是我自己一頭熱,發現自己太衝動了,被羞恥蒙蔽了雙眼。」子珩開門見山的說。我早有準備他會提起這件事,也猜想他的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搖搖頭。也許氣氛有點尷尬,我們之間沈默了好幾秒,他才又開口。
「上次那一個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子珩有些確認的口吻問著。
我搖搖頭。沒想到因為子珩這番話,我想起了當時也在場的泰宇。
子珩尷尬地笑著「果然是我誤會了,那天看你跟他很親密的樣子,那個人也高高帥帥的,所以就…失心瘋了。」
「那天的事我也該道歉,那天一氣之下,狠狠地給你一拳。」我低著頭,用吸管攪拌杯中的拿鐵。對於揍他的事,我還是沒勇氣看向他。
子珩摸摸他之前被我打的那側臉頰,不改尷尬的表情「還好,腫了幾天不能吃飯而已。」
看著他的髮型,從以前的刺蝟頭、飛機頭,前髮會刻意抓立,如今依舊是清爽的中短髮,有美式前刺的清爽俐落。
我望著櫃檯上還擺放著小小的玻璃盅,裡頭有各個品種的咖啡豆,提供香氣的試聞。一個瘦高的男生,正倚在櫃檯旁試聞。我看著入了神。
「你在聽嗎?」他問。
「嗯。」我這才回過神來。
「有個問題擱在我心裡很久了,之前和你交往的時候就想問了。」
我看著他,示意讓他說下去。
「為什麼你總是在要發生爭執的時候躲開,在要吵架的時候搞消失,其實很多事情可以透過溝通,讓彼此修正成更舒服的狀態。」
不知為什麼,聽到子珩這麼說的同時,腦海裡居然浮現起自己小時候的一幕。當時父母不知因為何事吵得不可開交,客廳能摔的玻璃瓷器無一幸免,全都在地板呈現碎裂的狀態,旁邊還有一個砸爛的蛋糕,對,我記得那天好像是我的生日。我記得我蜷縮在沙發和沙發中的間隙,期間不知過了多久。然而,類似這樣的爭吵,在我的童年不知上演了多少次,其中摻雜了遷怒與毒打,儘管我什麼也沒說,什麼都沒做,常常只能盼著這一切快點結束。
「我想,我對於爭吵是有恐懼的吧?」我說。
子珩低下頭,似乎在醞釀著什麼,過了好一下子才等到他開口。
「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他斟字酌句的說。
當時之所以會主動提出分手,並非像一般人所說的,是累積了足夠的失望才離開的。只因為交往過後才發現,我無法喜歡他,之間也沒有情侶的害羞,或是怦然心動的熱戀感,一種頂多只能是朋友的心思,像茶梗立在茶湯中般淡然。
我深知,如果不盡快結束,對他的傷害就像掐進肉裡的魚鈎,刺得有多深,拔得時候就有多痛苦。也許,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他,試著在一起看看。
「其實,之前跟你提分手,我應該有說過了,我好像無法真正地愛上別人。」
「啊,這個我有印象,我好像跟你吵過這件事。」子珩晃了晃咖啡杯,視線落在遠方「所以你的內心一直有一個人?是他嗎?」
我沒有正面回應。但這樣的反應,也不難想像會被人解讀成默認,更該說理所應當的被他當作是默認。
「告白了嗎?」
「他是個直男,不可能的。」我說這句話時,不帶任何的語氣。
他的關心,在我眼裡像是有層濾鏡,所有的關懷像是無心的嘲弄,他的表情就好像在訴說著「你也會有今天啊!你也會有愛而不得的人啊。」也許,一切只是自尊心作祟,或許他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在我自卑的眼裡把他醜化了。
支撐著自己那微小卑微的自尊,終究被自己的自卑踩了個粉碎。也許自己知道,再這麼下去,應該又會搞得不歡而散,為了避免衝突,在我還存有理智能決定行為時,我選擇逃避。我果然就如子珩說的那樣,不擅於面對問題。
我假裝看了一下手錶。
「都已經這個時間啦!我等等還有事,該走了。」我拿起隨身包包準備離開。子珩原本還想留住我,不過似乎看到窘迫的自己,將聲音退回心裡。
最後,仍不忘回頭跟他說「謝謝你的拿鐵。」
也許因為這個插曲,讓好不容易撫平的湖水,再次泛起了漣漪,我又再次想起泰宇。甚至就連剛剛站在咖啡廳櫃檯,試聞咖啡豆的男子,看起來有些高瘦的背影,都讓我想起在日本那幾天,看著他的背影時的那股踏實感。
腦海裡泰宇的臉,模糊了些,但又隨著對準了焦,輪廓漸漸清晰了起來,在內心裡面,他彷彿還那麼清楚。
他的擁抱、喚我名字的聲音、掌心的溫度,我的身體記憶,似乎都沒有遺忘。
大學畢業的那一天,由於沒有雙親,我甚至連畢業紀念冊都沒有買,就連同學邀拍學士照,都覺得全身沒勁,只想快快結束這一天。反正自己也是寂寞慣了,遇到如此歡樂的場合,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就像是被命運孤立在人來攘往的十字路口,所有人都知道該往哪裡走,獨我一個被留了下來。
看著每個人手上幾乎人手一捧鮮花,瞬間有點羨慕的感覺,正打算離開時,後面有一個同學校的學弟叫住了我,看他的系服,才知道他是同個系所的學弟。
「學長,畢業快樂。剛剛有個長得高高的男生,托我把這束花給你。」
眼前這束花不像其他人,手中大捧大捧的,而是不多不少的七朵粉紅色玫瑰,旁點綴的許多滿天星。
「高高的?」我疑惑的問。班上的同學,因為打工的關係,我很少跟他們有交集,除了開學的選課、繳交表單、繳交雜費之外,真正認識叫得出名字的沒幾個,甚至連班遊都沒有參加。我實在想不到班上有哪個高高的男生會送花給我,就算有,我也認不出來。我接著問「那他人呢?」
那個學弟回答「他剛剛往那個方向走了。」我聽完隨即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可惜只看到了一個寂寞。
在跟學弟簡單道謝後。此時風突然吹起,風來得很急,像是能吹動一頁過往。我扶著學士帽的同時,花束裡掉下一張賀卡,我撿起賀卡,賀卡是用粉色麻紋紙,邊緣有著簡單燙金。賀卡上並沒有署名是誰,不過短短的一句話,俐落的筆跡,竟讓我想起那個人。
——
希望我們都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畢業快樂。
——
隔沒多久,像是到處尋找我身影的之浩叫住了我「原來你在這啊。恭喜你,畢業之後就轉為正職了。」看著之浩手裡也捧著兩束鮮花,果然身高高又是打籃球的,在學校裡都很吃得開。他接著說「你可別誤會,我手中其中一束是要給你的,看到你手裡已經有一束了,才不好意思拿給你。」他說完,便把其中一束點綴著滿天星的百合遞給了我。
「其實你可以繼續考研究所的,公司的工讀助理的資格一樣沒有變。」
「我想我還是先工作吧!等到自己真的感到貧乏的時候,我會選擇繼續充實自己。」
「也是,如果到時候真的決定要繼續進修,跟我說一聲就好了,我會幫你保留職位。」
「謝謝你一直在幫我。老實說,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值得你這樣對待。其實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真的。」
此時之浩收起了剛剛的微笑,有些正色的說「不是你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看到你這樣,會忍不住多管閒事。要是換成是我弟,我也一樣會這麼做。有時候不是因為你多好,而是你不該一個人撐成那樣。」
聽到之浩那麼說,嘴角難得放鬆,揚起比平常還不凡的角度。
「況且,也算是受人之託而已,加上我們是朋友,這個忙一定得幫。」之浩說。我正打算進一步詢問,是受誰的委托,他連忙接著說「你最近有跟泰宇聯絡嗎?感覺有好一陣子,沒聽你提起他了。」
我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看這個話題被句點,之浩也沒在堅持追問下去。他話鋒一轉「你手上這束花是誰送的,而且還是送七朵玫瑰花,還真是毫不掩飾的告白,是誰在暗戀你嗎?」
「告白?剛剛一個學弟拿給我的,說是有人委托送給我的。」
「難道你不知道七朵玫瑰花的花語嗎?它的花語是『偷偷愛著你』。」最後還補上一句「看來,這個大學你也是過得多姿多采的。」
「連一個影都沒看到,真不知道是被誰暗戀了。」我笑著說。
還好,這個畢業典禮比我想得好多了,起碼沒有想得那麼落寞,最少手裡還有一束花,我想起高中滿18歲的那一天,子軒和孟容,親手折了18朵玫瑰,當作我的生日禮物,算上這次,應該是我第二次收到花了吧。
只是,在日本讀書的他,知道我今天畢業嗎?真的有可能特地搭飛機回台灣,卻不跟我見上一面?還是,他還是無法原諒我的斷然離別。
此時的內心很是複雜,我希望是他留下來的,又希望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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