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漫漶

那把傘放在我的玄關，像一個還沒說完的句子。

漫漶。

這個詞是我在國文課本裡學到的。意思是水慢慢滲透、暈開，讓原本清晰的邊界變得模糊。古人用這個詞來形容墨跡被水浸濕之後的樣子——字還在，但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了。

我覺得這個詞很適合形容現在的我們。

那場雨之後，有什麼東西開始漫漶了。原本清楚的界線變得模糊，原本確定的距離開始動搖。我們還是沒有說什麼，但空氣裡的感覺不一樣了。

像是水滲進紙裡，慢慢地，悄悄地，改變了一切。

＊

那把傘在我的玄關已經放了三天。

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都會看它一眼。它靠在牆邊，傘面已經乾了，但傘骨上還有一點點水漬。我沒有把它收起來，就讓它這樣立在那裡，像一個還沒說完的句子。

我應該還他的。

他說「改天再還我就好了」，但他沒有說是哪一天。我不知道該什麼時候還，也不知道該怎麼還。直接拿去他的教室嗎？太刻意了。在走廊上遇到再給他嗎？萬一一直遇不到呢？

還是說，我應該等他來跟我要？

這個念頭讓我有點心虛。我是不是在找藉口不還？是不是故意拖延，想讓這把傘在我身邊多待一陣子？

也許是吧。

我承認，我有點捨不得還。

＊

第四天，下雨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大雨，是從早上就開始下的綿綿細雨。我出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帶了那把透明傘。

這是我第一次用它。

撐開的瞬間，我聞到一股淡淡的塑膠味，混著雨水的氣息。傘面在我頭頂展開，透明的，能看到灰色的天空和飄落的雨絲。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雨滴打在傘面上，想起那天他撐著這把傘站在我面前的樣子。

這把傘遮過他的頭，現在遮著我的頭。

這種連結讓我覺得很奇妙。

我撐著傘走向公車站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雨聲在傘面上輕輕敲打，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今天有沒有帶傘？那天他把傘給我之後，他有沒有再買一把新的？

還是說，他現在沒有傘可以用？

＊

到學校的時候，雨還在下。

我把傘收起來，走進校門。濕漉漉的傘在我手裡滴著水，我不知道該把它放哪裡。教室裡有傘桶，但我不想把它跟別人的傘放在一起。這是他的傘，我想讓它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最後我把它掛在椅子旁邊的掛鉤上。

透明的傘垂在那裡，還在滴水。小薰看了一眼，問我：「妳什麼時候換傘了？」

「借的。」我說，沒有解釋更多。

「誰的？」

「一個……朋友。」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朋友？我們算朋友嗎？我們連正常的對話都沒有幾句，這樣算朋友嗎？

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我們的關係。

不是陌生人，不是同學，不是朋友，也不是……那個。

我們是什麼？

＊

第一堂課下課，我去上廁所。

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我看到他了。

他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拿著一瓶水。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外套，可能是因為下雨天比較涼。他的頭髮有點濕，像是剛才在外面被雨淋到。

他沒有帶傘。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揪了一下。他把傘給我了，所以他沒有傘。他今天早上來學校的時候，一定淋了雨。

我應該快點把傘還他。

但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走過來了，越來越近。我看著他，他也看到我了。我們的眼神對上，我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會停下來嗎？他會跟我說話嗎？他會問我傘的事嗎？

他走到我面前。

然後他——

點了一下頭。

就這樣。一個很小的點頭，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確認我的存在。然後他就走過去了，腳步沒有停頓。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跟我點頭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走廊上「打招呼」。雖然沒有說話，但他點頭了。這代表他看到我了，認出我了，願意對我釋出善意了。

這樣算是進步嗎？

＊

他看到她了。

她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好像是手機。她今天穿著制服外套，頭髮放下來，有幾根髮絲被風吹到臉上。她看起來有點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想停下來。

想問她「傘好用嗎」，想問她「妳今天還好嗎」，想問她「那天淋雨回家有沒有感冒」。但他的腳步沒有停，嘴巴也沒有張開。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在那麼多人的走廊上，他沒辦法表現得太明顯。他怕被別人看到，怕引起什麼流言蜚語，怕又有人起鬨說他們「是不是有什麼」。

福利社那天的事，他還記得。

她說「我跟他又不熟」的時候，那種急著撇清的語氣，他還記得。他不想讓她再陷入那種尷尬的處境。

所以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去。

但他的心裡已經在想下一次了。

下次遇到她，他要說點什麼。不能只是點頭，太沒誠意了。至少要說一聲「嗨」，或者問一句「傘還在嗎」。這樣才不會顯得太疏遠。

他在心裡計畫著，卻不知道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

＊

中午的時候，雨停了。

我坐在教室裡吃便當，看著窗外。雲層還是很厚，但已經不下雨了。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走動，地上還有一些水窪，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小薰在旁邊跟我聊天，說週末要去看電影，問我要不要一起。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著，腦袋裡想的是別的事。

「妳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小薰突然問。

我嚇了一跳。「什麼？沒有啊。」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妳不用跟我說是什麼，我只是......」她頓了一下，「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說。」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的表情有點不對。「妳怎麼了？」

「沒事。」她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她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追問。但那句話我記住了——「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說」。原來她也有過那樣的遺憾。

剛才他跟我點頭了。

這件事我已經想了一整個早上。我知道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到大部分人都不會在意。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在改變」的信號。

以前他經過我的時候，都是假裝沒看到。我也是。我們像兩條平行線，各自走各自的路，不交會，不靠近。

但今天他點頭了。

他承認看到我了。他承認我存在。他承認我們之間有某種連結，即使那個連結只是一把借來的傘。

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到我連便當都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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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我一直在偷看窗外。

不是看風景，是看會不會下雨。如果下雨的話，放學的時候我就可以撐那把傘。如果他也放學的話，也許我們會在校門口遇到。如果遇到的話，也許我可以——

可以什麼？

把傘還給他？然後說謝謝？然後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再見到他，想再跟他說話，想再感受一次那天一起走在傘下的感覺。

但老天爺好像聽到我的心聲了，下午完全沒有下雨。雲層漸漸散開，還露出了一點陽光。到了放學的時候，天空已經變成淡淡的橘色，是那種要晴不晴的傍晚。

我把那把透明傘收進書包裡，有點失望地走出校門。

＊

一個禮拜過去了。

傘還在我這裡。

這個禮拜裡，我們又在走廊上遇到了幾次。每一次，他都會點頭，我也會點頭。有一次他好像想說什麼，嘴巴動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沒有出聲。還有一次我們的視線對上比較久，大概有兩秒鐘，然後他就轉開了。

這些小事我都記得。

我開始期待每一次的偶遇。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會想今天會不會遇到他。每一次下課經過走廊，我都會偷偷往他可能出現的方向看。如果看到他，我的心就會跳快一點；如果沒看到，我就會有點失落。

這種感覺很累。

但我停不下來。

＊

他開始習慣去四樓的走廊了。

不是每節下課都去，那樣太明顯了。他只是偶爾，趁著下課人多的時候，假裝去福利社或去廁所，然後繞到四樓晃一圈。

有時候會遇到她，有時候不會。

遇到的時候，他就點頭。她也會點頭。然後他們各自走開，什麼話都沒說。

他知道這樣很傻。每天花時間繞路，就為了那一秒鐘的點頭。但他就是忍不住。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會變好。即使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比完全沒看到好。

他有時候會想，她有沒有發現他在故意繞路？

應該沒有吧。他做得很隱蔽，每次都找不同的理由。而且就算被發現了，他也可以說是「剛好經過」。這個藉口他用過一次，應該還可以再用。

那把傘她還沒有還。

他沒有去要，她也沒有主動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是忘了？還是故意不還？還是在等什麼？

他有點想問，但又不敢問。問了之後，她如果馬上還他，那他們之間就沒有這個連結了。他寧願讓傘留在她那裡，這樣他們之間就還有一件「未完成的事」。

＊

又是一個下雨天。

這次是週五，放學的時候。雨不大，但也不小，是那種不撐傘會淋濕、撐傘又覺得有點多餘的程度。

我站在校門口，撐著那把透明傘。

人群從我身邊經過，五顏六色的傘在我眼前晃動。我看著那些傘，想著他會不會出現。今天他會不會剛好也在這個時間放學？他有沒有買新的傘？還是他又要淋雨回家？

「欸。」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是他。

他站在我旁邊，沒有傘，頭髮已經被雨淋濕了一些。他看著我，然後看著我手裡的傘。

「那把傘。」他說，「還在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我一直想還你。」我說，聲音有點結巴。「但不知道什麼時候——」

「不急。」他打斷我，「妳先用。」

「可是你沒有傘……」

「我習慣了。」他說，然後笑了一下。是那種很淡的笑，嘴角微微揚起，眼睛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

我看著他的笑容，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

「一起吧。」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愣住了。「什麼？」

「一起……撐傘。」我把傘往他那邊移了一點，「反正你也要去公車站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幾秒鐘很漫長，長到我開始後悔。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他會不會拒絕？

但他沒有拒絕。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傘下，站在我旁邊。

「走吧。」他說。

這次，是我邀請他的。

＊

我們並肩走在雨裡。

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共撐一把傘，第二次走過這三百公尺的路。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上次是他撐傘，這次是我撐；上次是他主動，這次是我開口。

我們走得很慢，跟上次一樣。雨聲在傘面上輕輕敲打，像是某種背景音樂。我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偶爾碰到我的手臂，那個觸感讓我的心跳加速。

「謝謝。」他突然開口說。

「什麼？」

「謝謝妳讓我一起撐。」他說，「不然我又要淋雨了。」

「是我應該謝謝你。」我說，「上次你把傘給我……」

「那不算什麼。」

「算的。」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堅定。「對我來說，算的。」

他沒有回答，但我感覺他的腳步慢了一點。

＊

我們就這樣走完了那三百公尺。

到了公車站牌，我們站在遮雨棚下，面對面。雨還在下，但我們都不想離開。

「傘……」我開口說，「你要拿回去嗎？」

他想了一下。

「妳留著吧。」他說，「反正我也用不到。」

「可是這是你的——」

「就當是借妳的。」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等哪天不下雨了，再還我。」

等哪天不下雨了。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動。梅雨季還沒結束，接下來還會有很多下雨的日子。這代表我還會撐著這把傘，這代表我們還會有很多「還傘」的機會。

他是故意的嗎？

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我不知道。但我決定不去追問。

「好。」我說，「那我先留著。」

他點點頭。公車來了，我上了車。

透過車窗，我看到他站在站牌旁邊，看著公車的方向。他的嘴角好像有一點點上揚，但我看不太清楚。

公車開動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裡。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傘，忍不住笑了。

這把傘，好像要在我這裡待很久了。

而我，一點都不想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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