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降雨

那場雨來得很突然，像是老天爺在幫我們找藉口。

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特別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氣象app。晴時多雲，降雨機率百分之十。所以我沒有帶傘。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慶幸的決定之一。

＊

下午五點，最後一堂課結束。

我收拾好書包，跟小薰說了聲再見，然後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大家都急著要回家。我順著人潮往樓下走，腦袋裡想著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洗澡、吃飯、寫作業、複習明天的考試。

走到一樓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異樣。

光線變了。

原本還有一點陽光透進來的走廊，突然變得灰暗。我往窗外看，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片鐵灰色，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然後，雨就這樣落下來了。

＊

不是那種慢慢飄落的小雨。

是毫無預警的、傾盆而下的大雨。

雨水從天上傾瀉而下，打在屋簷上、打在地面上、打在樹葉上，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才幾秒鐘的時間，操場上就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校門口的階梯變成了小型的瀑布。

我站在校門口的屋簷下，看著眼前這片水幕，整個人傻了。

沒帶傘。

我今天沒帶傘。

我翻了翻書包，確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書包裡有課本、筆記、鉛筆盒、錢包、衛生紙，就是沒有傘。

怎麼辦？

等雨變小？可是這雨看起來一時半刻不會停。

衝出去？從這裡到公車站牌大概三百公尺，用跑的也要淋個一兩分鐘，到時候全身都會濕透。

打電話叫家人來接？我家沒人，爸媽都還在上班。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那些有傘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心裡越來越焦躁。

＊

人群漸漸散去了。

有人撐傘走進雨裡，有人被家長開車來接走，有人跟朋友擠在同一把傘下嘻嘻哈哈地跑掉。校門口從剛才的熙熙攘攘，變成現在的空蕩蕩。

只剩我一個人。

我站在屋簷的最邊緣，看著雨水從屋簷滴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水簾的另一邊是灰色的天空和模糊的街景，被雨水洗得看不清楚。

再等五分鐘吧，我告訴自己。也許雨會變小。

一分鐘過去了。雨沒有變小。

兩分鐘過去了。雨好像變得更大了。

三分鐘過去了。我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冒雨衝出去。

四分鐘過去了。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起跑。

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慢慢靠近。

我轉過頭。

是他。

蘇晏行站在我身後大約兩公尺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把傘。傘是透明的，還沒撐開，被他握在手裡——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看起來像是剛買的。他今天穿著白色的制服襯衫，袖子照例捲到手肘。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繩，在灰暗的光線下看起來特別舊。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雨聲很大，大到我們就算說話也要喊才能聽到。但我們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對視了幾秒鐘。那幾秒鐘裡，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喉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妳沒帶傘？」他問。

他的聲音被雨聲蓋過了一半，但我聽懂了。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旁邊。

然後他把手裡的傘撐開了。

＊

那是一把透明的傘。

便利商店賣的那種，最普通、最便宜的透明塑膠傘。傘面有一點霧霧的，不是完全透明，但還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傘骨是銀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有一點生鏽的痕跡。

他把傘撐在我們兩個人的頭頂上。

「走吧。」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好像他只是順路，好像這把傘只是剛好有多的，好像——

好像那天他說的「剛好經過」一樣。

我應該說什麼？謝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傘下，站在他旁邊。

＊

我們開始走了。

從校門口到公車站牌，大概三百公尺。平常走路的話，三、四分鐘就到了。但今天我們走得很慢。他放慢了腳步，我也跟著放慢。我們就這樣並肩走著，慢得像是在散步。

雨很大，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很響。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敲鼓。透明的傘面被雨水沖刷著，一道一道的水痕從上面流下來，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看著那些水痕。

它們從傘的頂端開始，順著傘面的弧度往下滑，滑到邊緣就滴落下去。一滴接著一滴，像是傘在流淚。

我不敢看他。

我只敢看著前方的路，看著地上的水窪，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踩。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的手臂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和一點點汗水的味道，混在雨水的氣息裡。

我的心跳快到我覺得他一定聽得見。

＊

他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

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只是覺得傘應該多遮一點在她那邊，不然她的肩膀會淋濕。

但這樣一來，他的右肩就露在傘外面了。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把那一塊布料打濕了。白色的襯衫變成半透明的，貼在皮膚上，有點涼。但他沒有調整，就讓傘維持那個角度。

他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好像在數自己走了幾步。她的側臉被雨水的反光照亮，睫毛很長，鼻子很挺，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起來很緊張。

他想說點什麼。

想問她「妳還好嗎」，想問她「等一下要去哪裡」，想問她「上次那兩罐飲料，妳有沒有看到」。

但他什麼都沒問。

雨聲太大了。在這麼大的雨裡說話，感覺很奇怪。而且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說了之後她會怎麼反應。

所以他就這樣沉默地走著，聽著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聽著她的腳步聲踩在水窪上的聲音。

＊

我發現他的肩膀濕了。

是右邊的肩膀。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從一開始他就把傘往我這邊傾斜。他的襯衫被雨水打濕，變成半透明的，貼在肩膀上，能看到裡面的輪廓。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只是一把傘，明明只是他把傘往我這邊斜了一點，但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他在淋雨。

他為了不讓我淋濕，讓自己淋雨。

這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大部分人可能不會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我看到他濕掉的肩膀，看到水珠從他的頭髮滴下來，看到他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側臉。

我想把傘往他那邊推一點，讓他也能遮到。但我不敢。我怕動作太大，他會發現我在看他。我怕打破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讓這段路變得尷尬。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繼續走著。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

路程過了一半。

我們經過一棵大樹。那棵樹很高，樹枝伸出來像一把大傘。有幾個沒帶傘的人躲在樹下避雨，蹲在那裡滑手機，等雨變小。

我們沒有停下來。

我們從樹下走過，繼續往前。他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大片，深灰色的水漬從肩頭蔓延到手臂。但他還是沒有把傘移回來，還是維持著那個傾斜的角度。

我受不了了。

「傘……」我開口說，聲音很小，幾乎被雨聲蓋過。

他轉頭看我。

「傘往你那邊一點。」我說完，伸手碰了一下傘柄。

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個觸感讓我像觸電一樣縮回手。他的手是濕的，冰涼的，但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手心像著火一樣燙。

「沒關係。」他說，「快到了。」

他沒有把傘移過去。

＊

她碰到他的手了。

那個觸感只有一秒鐘，但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是溫熱的，軟軟的，像小動物的爪子輕輕碰了他一下，然後就縮回去了。

她在擔心他淋雨。

這個認知讓他想笑。他故意把傘往她那邊斜，就是不想讓她淋濕。他淋一點雨沒關係，反正等一下回家洗個澡就好了。但她不一樣，她看起來很怕冷的樣子，淋濕了會感冒。

但她居然叫他把傘移過去。

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在淋雨，而且她在意。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跳加速了。

也許她不是真的覺得他們「不熟」？也許那天她說那句話，有別的原因？也許——

他不敢想下去。他怕想太多，最後又是一場空。

但他忍不住把傘稍微往中間移了一點，讓自己的肩膀也能遮到一些。

不是因為他怕淋雨。是因為她叫他這樣做。

＊

公車站牌到了。

站牌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遮雨棚，勉強可以遮住兩三個人。我走到遮雨棚下，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站在遮雨棚外面，還撐著那把透明的傘。雨水順著傘面流下來，在他腳邊形成一圈水花。他的右半邊身體已經濕透了，襯衫貼在身上，能看到皮膚的顏色。

我應該說謝謝。

我應該說很多話——謝謝他送我過來，謝謝他借我傘，謝謝他願意淋雨也要讓我保持乾爽。還有對不起，對不起那天說「我們不熟」，對不起那天沒有回頭，對不起我一直都不敢跟他說話。

但我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我的聲音很小。我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

＊

他聽到了。

她說謝謝。只有兩個字，聲音很輕，差點被雨聲蓋過。但他聽到了。

「不用。」他說。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傘遞給她。

「這個給妳。」他說，「妳等一下搭公車也需要吧。」

她愣住了，看著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那你怎麼辦？」她問。

「我今天要去別的地方，用跑的很快就到了。」他說。這是當然是謊話。

她猶豫了一下。

「可是——」

「妳留著吧。」他把傘塞進她手裡，「改天再還我就好了。」

他沒有等她回答。他轉身，跑進雨裡。

＊

我站在遮雨棚下，手裡握著那把透明的傘。

他已經跑遠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然後消失在轉角。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傘柄還是溫熱的。那是他手心的溫度，殘留在塑膠的表面上。我握著那個溫度，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塞滿了。

他把傘給我了。

他說「改天再還我就好了」。

這代表什麼？這代表我們還會再見面嗎？這代表我有了一個可以去找他的理由嗎？

我看著手裡的傘。透明的，普通的，便利商店就能買到的傘。但我覺得它變得不一樣了。它沾著他的溫度，沾著他剛才淋過的雨水，沾著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三百公尺。

這把傘是他的。

現在，它暫時是我的了。

＊

他跑在雨裡，全身都濕透了。

雨水打在他臉上、身上、手上，冰涼的，有點刺痛。他的鞋子裡進了水，每跑一步就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襯衫完全貼在身上，重得像穿了一件濕毛巾。

但他覺得很開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開心什麼。他把傘給了她，他淋了一身雨，他可能會感冒。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但他就是很開心。

她叫他把傘往自己那邊移。她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很溫柔。她接過傘的時候，手指又碰到他的手指了，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

這些小事，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

他說了「改天再還我」。這代表他們還會再見面。這代表她有理由來找他了。這代表——

他跑到一個屋簷下，停下來喘氣。他的心跳很快，不只是因為跑步，還因為別的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衣服，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一定是瘋了。

明明把唯一的傘給了人家，自己淋成這樣。那把傘是剛才在學校的便利商店買的——他看到天色突然暗下來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我要買傘」，而是「她有沒有帶傘」。

他真的瘋了。

＊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傘放在玄關。

我沒有把它收進傘桶裡，而是讓它靠在牆邊，傘面朝下，讓上面的水慢慢滴乾。我看著那把傘，看了很久。

這是他的傘。

他說要我留著，改天再還他。

「改天」是什麼時候？明天？下禮拜？期末考結束之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把傘是一個連結。一個讓我們之間產生交集的理由。只要我還沒還傘，我們之間就有一件「未完成的事」。

我蹲在玄關，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傘柄。

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刮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我摸著那道刮痕，想著他握著這把傘的樣子，想著他把傘撐在我們頭頂上的樣子，想著他的肩膀淋濕的樣子。

三百公尺的路，我們一起走了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裡，我們只說了幾句話。

「妳沒帶傘？」

「走吧。」

「傘往你那邊一點。」

「沒關係，快到了。」

「謝謝。」

「不用。」

「這個給妳。」

「那你怎麼辦？」

「妳留著吧。改天再還我就好了。」

就這樣。只有這些。

但我覺得，我們說的話，比過去幾個月加起來都還要多。

那場雨來得很突然，像是老天爺在幫我們找藉口。

讓他可以撐傘送我，讓我可以走在他旁邊，讓我們終於有了一起走過一段路的機會。

謝謝那場雨。

也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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