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遠方來 (The Guest from Afar) - 第三章芙蓉涉江【下】

如今已極少有人直接喚她「郡主」。這婦人究竟是誰？竟對她的底細這般清楚？

那婦人倒是神色平靜，回身到櫃子裡翻找一會兒，取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擱在案上那半塊玉旁。兩塊玉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合成了一對完整的雙魚。

婦人又開了口：

「崔先生要找的人，過會兒就帶來。」

拓跋何強壓下心頭驚濤駭浪，目光快速掃過四周。這屋子雖然陳設雅緻，但架上空無一物，案角的香爐裡也無香灰，顯然是一處臨時收拾出來的客房。

既然對方沒有下殺手，那便還有迴旋的餘地。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多謝夫人搭救。只是不知夫人姓名……日後也好圖報……這身衣裳雖好，我一介武人，怕弄髒了夫人的潔淨。不知我的舊衣……」

婦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卻也不點破。她只說：

「我不過荒野閒人，姓名不提也罷。」

她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內室：

「衣袍在院中晾著。至於那金線甲……私藏甲冑乃是重罪。那甲吸飽了水，正在後室瀝水。待乾了，自當奉還。」

婦人轉身離去，放下門簾，將屋內的光線又關住了幾分。拓跋何的目光落在案上那雙魚玉佩上，若有所思。

沒過多久，門簾再次被挑開。

先進來的卻不是那婦人，而是一個穿著錦袍的小小身影。

來人約莫九歲上下，只是那身衣服似乎讓他頗為不自在。他一邊扯著有些勒脖子的領口，一邊皺著眉頭跨進門檻。

拓跋何也皺起了眉頭。

這哪裡是什麼「崔家公子」，分明就是方才在水裡差點要了她命的那個小丫頭！

只不過此刻玉奴換回了男裝，變成了一個透著股古怪勁兒的小公子。

玉奴一抬頭，看見穿著白布單衣的拓跋何，也一臉疑惑。但他顧及身後婦人，不敢隨便開口。

拓跋何看著眼前這孩子，腦海中回想起崔巒囑託，忙問婦人：

「請問小公子今年幾歲？」

婦人雙手輕輕搭在玉奴肩頭，淡聲反問：「妳覺得他幾歲？」

拓跋何一時語塞。這孩子身量看著像七八歲，但她不敢妄下定論，只能問些別的：

「除了這位……府中可還有公子的兄弟？」

婦人搭在孩子肩頭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是一派平靜，直視著拓跋何的眼睛道：

「只此一子。」

話音剛落，玉奴原本正在把玩衣帶的手指略一停，只更專心地去摳那帶上的花紋，一聲不吭。

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XfcllDmJ

拓跋何聞言，又看了一眼案上玉佩。

兩魚相合，嚴絲合縫。這東西做不得假，但玉奴的身世真不真卻難說。拓跋何想起崔巒說要殺掉孩子的語氣，忽又覺得，幫崔巒幫得太「真」，倒未必是什麼好事。自己只當完成任務，於是對那婦人道：「既然夫人話已至此，我就帶著玉奴回去吧。」

拓跋何伸手將案上的玉佩收起，想了想道：「外頭蘆葦迷陣難行，我的衣服還未乾，恐怕要叨擾夫人幾日了。」

婦人只笑道：「無妨，也是該備些酒菜給郡主壓驚。」拓跋何見她一點沒有擔心孩子的模樣，心中默嘆。

此後兩三日，拓跋何多在客房中歇息養神。這塢堡內道路錯綜複雜，似乎將各人分開，各行其道。拓跋何每日推門，門前小几上便有菱角、藕芽所作小菜，又有魚膾蝦羹，只聞僕從腳步聲，卻不見人。唯有夜深時，拓跋何能望見那位婦人在東南樓上的房間，夜夜燈明。

臨行那日，玉奴換上了一身絳色皂緣新衣。他只道是一次出門遠遊，就像以往阿娘許他划竹筏出去玩一樣。

婦人給玉奴備了一個不小的包袱，递给船夫。拓跋何瞥見裡頭有數個小錦盒。此外，婦人還挑了幾卷書冊塞進去。

玉奴走到婦人跟前再拜——這禮數是他剛跟著婦人學的。行完禮，他說道：「等我去北邊看一眼那『崔先生』長什麼樣就回來。」

婦人神色平靜，只是拉過玉奴的手，在他雙手小指上輕輕摩挲許久。

「記住我這幾日教你的話。」婦人鬆開手，聲音平靜如水。

玉奴點頭，隨即轉身，先上了婦人早已命人備好的一艘舴艋舟。

拓跋何已穿戴整齊，那身金線黑甲已擦拭乾淨。她衝婦人叉手道：「後會有期。」

婦人微微欠身，算是回了禮。她站在岸邊，看著那舴艋舟破開水面，緩緩消失在濃重的晨霧之中。

四周重歸寂靜，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側廊木格門後，走出一個年輕人。

這人約莫十七八歲，眉眼間與婦人有七分相似，只是氣質更為沈鬱。他問道：

「母亲，這便讓玉奴去了？」

婦人轉過身，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闕兒。」

她喚了一聲長子小名，只道「這世道下誰又比誰安穩？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也管不得這許多了。」

婦人頓了頓，轉身走回屋內，坐到了那張堆滿賬冊的案前。

她拿起筆，翻開一本尚未算完的賬冊，蘸了蘸墨，開始在紙上勾畫。

闕兒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婦人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算珠撥動的聲音清脆冷硬。

忽然，那筆尖一頓。

原是一滴水珠落了下來，墨跡暈在賬冊最後一行數字上，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

婦人盯著那團墨漬看了看，極慢地合上了賬本。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S3ZAmUqK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