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史,雪太大。今夜怕是到不了了。」
馬車一晃,車伕嘶啞的嗓音隔著厚重的車簾傳來,聽不真切,只有一股被寒風吹透的疲憊,轉瞬便與周圍的風聲一同沉下去。
車內本在閉目養神的武官傅子元(字三清)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眼皮微動,但很快明白過來,那一晃大約只是車輪在雪中一陷,不算太深,並無危險,便又重新合眼。
沈政之(字以德)嘆了口氣,抬手探開車窗簾布。剛掀開一角,冷風裹著細鹽似的雪粉灌了進來,打在他的指節上如同沙礫,刺痛間就化作冰水順著手腕滴下。
他透過那一方窄小的窗孔往外看,算腳程,離平城不到三十里了,可眼下天地間已沒了路,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混沌,連不遠處的驛站門樓,都只像是紙上一塊陳年墨跡,彷彿隨時會被大雪吞沒。
藉著這湧入的雪光,車廂內看得倒是分明。
那雪色映在劉恕(字勿施)臉上,越發顯得他唇紅齒白,好似神仙中人。這位少年宗室外披素白斬衰麻衣,內著厚密蒼狐皮裘,被冷風一驚,他掖緊了狐裘領口,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卻不下什麼命令。幾片雪花落在劉恕的長睫毛上,很快就融進了他乾在臉上的淚痕裡。
都說劉恕生母沈夫人是位絕色美人,從劉恕臉上倒能推想一二。
沈政之與沈夫人同出吳興沈氏,雖沒親眼見過那位傳說中的堂姑,但也聽過朝中傳聞。世人都說沈夫人是亂國妖妃,引得先帝晚年荒淫無道,甚至拋下朝政、隱居山野。但沈政之知道,一個婦人向來不足以亂國,沈氏也不是因為這位夫人才教子孫遠離朝廷的。
只是眼前這位汝南王,眼圈還是紅的。
從建康出發往平城去,一路三千里,劉恕幾乎哭了一路。過了太原,才勉強安靜下來,但每過一處驛站,或低頭垂淚,或沉默不語,總不太像是個能扛事的模樣。
沈政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底那股無名火又燒了起來,卻被這漫天的風雪壓在喉嚨口。
先帝猝然駕崩,新登基的劉恕長兄為了坐穩太極殿,急需與北朝修好,以便騰出手來收拾這半壁江山。劉恕封地汝南本就緊鄰北朝,新皇猜想先帝雖然鍾愛沈夫人,卻也自知行事不妥,為平眾議,才將劉恕從小分封在這兵家必爭之地上。
如此一來,新皇登基,改元大赦之外,第一件事就是將這弟弟丟向北朝做質子。先穩住了外患,新皇便可騰出手來,一個一個地解決他的內憂了。
沈政之猜想,他們這隊人馬剛過黃河,建康城裡就該掀起一陣針對宗室的血雨腥風了。
沈政之原以為這是一次自擇明主,證明自己離開沈氏祖蔭也能大展身手的機會,沒承想,劉恕那層神仙皮囊之下,不過是一包枯草。他別過頭,不願讓眸底那一絲識人不善的煩躁太過顯眼。自己這雙招子,終究是沒練到家。
「長史?」車伕在外頭又催了一聲,牙關打顫。
「自然是歇在前面的驛站。我會修書一封,向鴻臚寺說明緣由。」沈政之說完放下簾子,不再言語。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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