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很長。 - 《進度條的終點》

陳辛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螢幕的光把他的臉映得比鬼還白。

「小辛，這份報告明早八點要，辛苦啦！」油膩的經理拍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陳辛最後一根脊椎骨敲碎，然後帶著滿身的香水味下班去應酬了。

現在是凌晨兩點。陳辛看著螢幕上那個永遠跑不到 100% 的進度條，心裡有一萬隻草泥馬在奔騰。最虐的不是加班，而是他在這裡熬夜寫「如何提升員工幸福感」的專案計畫。

他自嘲地笑了笑，打開抽屜，拿出一罐珍藏的、過期三天的能量飲料。這就是他的「溫暖」——在一片漆黑的辦公大樓裡，只有他這一格像是一座孤島，發出微弱而倔強的光。

突然，冷氣孔傳來一陣異響，一個白影緩緩飄了下來。

那是公司傳說中的「鬼前輩」。陳辛沒有理會，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幽幽地說：「飄哥，你要是想嚇我，請排隊。我後面的客戶比你恐怖多了。」

飄哥愣住了，飄到他身邊看了一眼螢幕，發出了一聲飽含同情的嘆息：「兄弟，你這排版……標題要置中啊，不然經理又要叫你重做了。」

於是，在這個荒謬的深夜，一個活人與一個死掉的社畜前輩，竟然開始研究起 PPT 的轉場特效。鬼前輩一邊指點一邊抱怨：「我當年就是為了這份報告過勞的，沒想到死了還要看這垃圾資料。」

陳辛像是遇到知音一般，同情的遞給鬼前輩另一瓶能量飲料（雖然對方喝不到），兩人相視一笑。這種跨越陰陽的「同病相憐」，竟然讓冰冷的辦公室多了一絲奇異的溫度。

「別做了，」鬼前輩拍拍他的頭( 雖然手感涼颼颼的 )陳辛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睏意襲來，那是種深進骨髓的疲憊。「去沙發小睡一下吧，我幫你盯著進度條。活著的人，總得留口氣看明天的太陽。」

陳辛縮在破舊的沙發上，抱著發霉的抱枕，感覺身體越來越輕。他聽不見電腦風扇的轟鳴了，反而聞到了家鄉路口那攤陽春麵的香氣，看見奶奶在蒸氣繚繞中對他招手，叫他快點趁熱吃。

螢幕上的進度條終於在此刻跳到了 100%，發出微弱的「叮」一聲。但在這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再也沒有人會去點擊它。陳辛的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幸福的微笑，心臟跳動的頻率緩慢地、靜靜地歸於虛無。

窗外的霓虹燈熄滅了，整座城市陷入了無聲的死寂。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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