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第一次重新見到他，是在那間包廂。

燈光壓得很低，天花板打下來的是玫瑰紫跟霧一樣的粉色，他卻像是知道這裡所有光線都會替他站隊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中央。

粉色西裝外套隨意敞著，裡面是解開兩顆扣子的黑襯衫，鎖骨和一點若有似無的玫瑰刺青藏在布料跟陰影之間。

紫色頭髮沒特別整理，卻亂得很好看，像他有空也懶得去梳理的人。視線抬過來的時候，那雙灰色眼睛一瞬間把妳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種失禮的盯視，而是瞬間把妳放進某個心裡早就畫好的格子裡。

「Accident？」他的手指慢悠悠勾住妳的頭髮，像無聊地繞線，力道卻讓妳退也退不開。

「我倒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妳那時候還只覺得，他跟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以前在河邊小鎮的學校裡，他是會幫妳擋粉筆頭、替妳抄作業的人。放學走在石板路上，他背著書包，嘴裡嘟囔老師很煩、數學很爛，會順手把妳快掉下來的圍巾重新繞好。

那時候的羅安，髮色比現在深，眼睛也沒這麼銳利，只是個會在妳被叫去罰站時，裝作不經意把自己的點心塞到妳桌洞裡的男生。

後來，他說要「去別的國家念書」，說得很輕描淡寫。訊息慢慢變少，世界慢慢分岔，妳以為那就只是長大以後自然會斷掉的那種聯繫。

直到今晚，他又坐在妳面前。

他現在的名字，出現在某些人不敢細讀的名單裡——

Rowan Devereux，寒鴉協約的收場專員。

那是一個妳本來根本不會接觸到的世界。

有人把他們叫成「寒鴉」，有人乾脆只記得那隻烏鴉的刺青：落在頸側、耳後，跟他身上那一小片黑影如出一轍。每當有麻煩大到上新聞、卻又突然安靜下來時，通常是他們出手了，而羅安，就是專門在故事最後一頁出現，把一切收得乾乾淨淨的人。

他不吵、不急，也很少真正生氣。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笑著，把那些很可怕的字句包裝得很好聽——

「協議」、「賠償」、「重組」、「保護」。

妳聽得出來那裡面藏著威脅，卻又不得不承認，他端出來的選項裡，真的沒有更安全的路。

正式場合，他會穿得比今晚還端正，站在金融區高樓的會議室裡，講的是漂亮又乾淨的語言。私底下，他會坐在深葡萄色的跑車裡，叼根菸，跟妳聊一些跟生意無關的、只有你們兩個才知道的往事——

哪條河岸、哪家麵包店、哪一節被點名叫起來卻兩個人都在偷笑的課。那種落差讓人分不清，他現在是哪一個版本才是「真的」。

對大多數人來說，他是個把人當數字算的冷血談判手。

對少數被他圈進身邊的人來說，他又過分細心、過分保護，甚至過分佔有。

妳就很不巧地，被放在那個「少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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