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閣系列：寒鴉協約：羅安・德弗羅（Rowan Devereux） - 同一條街的小孩

妳一向覺得，那條河會記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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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鐵橋、冬天踩上去會滑的青苔、夏天曬得發熱的欄杆——還有總是走在妳右邊、把書包單肩掛著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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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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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第一次見到他，是搬家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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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寓的樓梯間窄得要命，牆皮剝落，扶手冰冷，卡在二樓拐角的位置，一箱又一箱的紙箱堆成一道半人高的牆，把去路堵得死死的。妳抱著一隻巨大的絨毛熊，喘得臉紅耳熱，汗順著脖子往下淌，腳邊還能看到妳剛剛差點滑倒、留下的一大片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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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如果現在再摔一次，絕對是當場原地去世那種丟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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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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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上方穩穩按住了妳的肩胛。

掌心的力道不重，卻把妳整個人往後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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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就對上了一雙灰色的眼睛——那種薄而清透的淡灰，好像陰天河面上一層會把光折回來的水膜，沒什麼笑意，也談不上不耐，只是安安靜靜地把妳從頭到腳掃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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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新搬來的？」他用的是當地口音很標準的本地語，聲音乾淨，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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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在喘：「……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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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太重了吧。」他往妳身後瞄了一眼，那個寫著「書」的大紙箱邊緣有點開裂，像任何時候都會崩掉，「要不是妳卡在這裡，這箱要是往下掉，砸到樓下那位老太太，她大概會讓整棟樓的人都知道，妳第一天就殺人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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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一本正經，像在報告一種客觀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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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原本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哭，結果先被這句話噗嗤逗笑，抱熊的手卻更用力了點，彷彿熊能當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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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妳的上一級台階，比妳高半個頭，頭髮有點亂，像剛跑上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細卻看得出來有力。他伸手從妳背後托起那箱書，動作利落，紙箱在他懷裡一下就變得規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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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妳抬。」他說得自然，像在講天氣，「妳負責不摔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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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愣愣地點頭，讓出半截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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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在他手裡被穩穩抬到三樓走廊，他像熟門熟路地往妳家門口一放，轉頭朝妳偏偏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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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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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跟著走上去，還在想要不要說謝謝，他已經側過身，替妳把絨毛熊輕巧地從妳懷裡解救出來，丟到鞋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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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新家的時候先顧命。」他的語氣像在給一個小結論，「熊不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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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妳還不知道，這會變成很多年裡都不會變的分工——妳負責不小心闖禍，他負責在東西砸下來之前算好角度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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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從屋裡探出頭，看見他，才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啊，是樓上那家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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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抬頭：「你住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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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一手插在口袋裡，往上指了指，「三樓轉角那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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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怯生生地問：「那……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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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wan。」他先報了英文名字，然後像記起什麼似的補一筆，「妳可以叫我羅安，比較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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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落在妳耳朵裡，跟樓梯間回音混在一起，變成某種會被妳記很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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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算得上「認識」，是在開學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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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級剛報到的教室亂成一鍋粥，小孩的聲音、椅子拖地、家長交代話語混在一起。妳擠在門口，兩隻手捏著新的座位表，一行一行掃過去，眼睛看久了有點花，字母在紙上擠作一團，妳偏偏緊張，一時半刻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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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找自己嗎？」熟悉的聲音從側面伸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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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表被人抽走，妳下意識一怔，抬頭——又是樓梯間那個男孩。他已經換上學校的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襯衫卻像從衣架上剛扯下來，沒什麼摺痕；頭髮稍微亂一點，像一路跑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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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掃了一眼座位表，手指很快地滑過那些名字，在中間偏後的一列停下來，指尖輕輕點了點：「這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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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順著他手指看過去，終於看見自己名字，旁邊那格寫著——Rowa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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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眨了眨眼：「……你跟我同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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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這樣。」他抬起頭，「還是妳想換到前面去，讓老師每天都記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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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立刻用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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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妳每天上學都會在那個狹窄的樓梯間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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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妳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他總是慢半步等妳。妳一出門，就會看見他靠在樓梯轉角，書包單肩掛著，手裡轉著鑰匙，好像順便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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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妳隨手亂掛的書包，把兩個書包都甩到自己肩上，走得很穩。妳問過他：「你為什麼每天都剛好跟我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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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懶懶地回：「因為妳每次都是最後一個，遲到會害我一起被老師記名。」語氣帶著一點對妳習慣性的吐槽，可他從來沒有哪天真的丟下妳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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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時候會故意放慢腳步，看他會不會察覺。

他走在前面，忽然就停下來，回頭：「妳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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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帶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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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出門就鬆了，是鞋帶的問題，還是妳的問題？」他嘴上嫌棄，卻已經蹲下來替妳重新繫好，繫完還多打了一個結，「這樣妳比較難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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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時候只覺得他有點煩、有點好笑，後來回想起來，才知道那就是你們之間最自然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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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三年級那年，城裡下了很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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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被壓成一個安靜的白世界，連河岸邊一向濕滑的石板路，都被雪蓋得看不見原來的顏色。學校提早放學，老師站在門口一個個點名確認接送，妳家裡沒人有空來，妳就照例和羅安一起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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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積在欄杆上，軟得像打發過的蛋白。妳踩著雪走路，完全沒拿捏好力道，一腳深、一腳淺，鞋子進雪裡又拉出來，走得像隨時會跌倒的小企鵝。妳玩得起勁，一邊走一邊用腳去踩路邊誰堆好的一小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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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妳腳下一滑，踩空了那條藏在雪底下的斜坡，整個人往河那邊一撲——妳根本沒時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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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人從後領子把妳整個人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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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被硬生生地往後拖，腳在雪地上刮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最後妳跌坐在路中央，心臟狂跳，耳朵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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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妳身後，手還抓著妳的衣領，呼出的白霧在妳頭頂散掉。他往下看了一眼妳剛剛差點滑過去的地方。雪被妳踩出一道斜滑坡，下面是結到一半的河面，冰層黑幽幽的，底下的水流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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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剛剛往前再一步是什麼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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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小聲回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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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他懶懶地補充，「而且還是結到一半、底下水流很急的那種。妳掉下去，我大概要先判斷一下，是現在跳下去救妳比較划算，還是等明年春天再打撈妳比較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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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被嚇得還沒回神，聽見這句話，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憤怒慢慢從恐懼後面鑽出來：「你才會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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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笑了一聲，笑意從嘴角慢慢往上爬：「Relax，我是說『算一下風險』。」那時候他才十歲，講這種話卻自然得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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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撐著地站起來，把被拉皺的外套扯平，嘴上碎碎唸，他單手插在口袋裡聽，另一隻手還不放心似的勾了一下妳的後領，把妳拉離欄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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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段冬天，你們常常繞到河邊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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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小孩在廣場堆雪人、打雪仗，你們偏要往下面走。河岸下面有一段人少的小徑，有幾級石階通向水邊，被兩側的樹遮住，入口不太顯眼，像是通往哪裡的祕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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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羅安發現的。他踢開半截被雪埋住的石階，低頭打量地形，像在評估一個新的據點，最後對妳伸出手：「來，小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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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管那裡叫「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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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見證了很多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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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妳第一次考試成績很糟——糟到妳拿著那張滿是紅筆的試卷，從學校一路走到河邊，連風有多冷都沒感覺。妳整個人縮在石階底下，看著紙上那個刺眼的分數，覺得世界大概就這樣毀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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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妳旁邊，把妳的試卷一頁一頁翻過去，看著紅筆圈起來的地方，他非但沒有笑妳，反而認真得好像在看什麼投資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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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妳只是算錯。」他用鉛筆在旁邊重算一次，「不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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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又算錯，有差嗎。」妳的聲音悶在圍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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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淡淡地說，「不會是整張白紙，算錯是妳有動作，對老師來說，會動比不動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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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完全聽不懂他嘴裡那些像大人一樣的說法，只覺得他居然認真在替妳的錯誤找好處，心理那團快要爆炸的難堪，莫名地被安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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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妳眼眶還紅紅的，終於把整份試卷整整齊齊摺好，塞進自己的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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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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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愣住：「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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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跟妳爸媽說，是我借走了。」他說得很輕描淡寫，「說我想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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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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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看。」他聳聳肩，唇角有個小小的笑，「妳就當是……被外包出去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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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哪聽得懂什麼外包不外包，只知道有人願意在妳最想找地縫鑽的時候，把那張可怕的紙收走、揹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河岸邊的風好像都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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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國中之後，妳開始有了更多自己的小世界：社團活動、同學聚會、補習班，還有宿舍熄燈後偷偷打的手機遊戲。妳出門的時間變多，訊息框裡的人也漸漸不只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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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闖禍這件事，卻好像始終沒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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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一次妳和同學去看了一場限制年齡略高的電影。那天下課，大家一時興起，說走就走，結果電影比預期長，走出戲院已經超過門禁時間一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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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路小跑回家，心裡把各種說詞排演了十幾遍——去同學家讀書、補習班拖堂、老師開會——越排演越覺得自己在犯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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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踏進樓梯間，就看到妳爸站在家門口，雙手環胸，臉黑得像門外的天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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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去哪裡了？」他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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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喉嚨一緊，所有排演好的台詞瞬間卡住。妳知道，如果這次再胡扯，被拆穿的話，之後大概一整個月都別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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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妳準備硬著頭皮胡謅的時候，那個熟悉的聲音從樓梯口插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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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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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安提著一袋厚厚的書，從樓下走上來，像是剛從補習班回來，呼吸平穩，連步伐都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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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臨時約她幫忙做報告，忘記看時間。」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歉意，看著妳爸，叫得很順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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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爸爸皺眉：「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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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把那袋書舉起來晃了晃，露出幾本厚得嚇人的參考書，「老師臨時加了一份小組作業，我家離學校那邊的圖書館比較近，麻煩她陪我查資料，是我拖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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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書裡有一半根本是小說、一半是參考書，但從外表看起來，每一本都很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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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爸爸的視線在那堆書和你們兩人之間來回，臉色肉眼可見地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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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要說一聲。」他還是板著臉，語氣卻沒那麼重了，「至少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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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次我會先發簡訊。」羅安點頭，說得非常自然，像真的寫入了自己的行事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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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妳靠在玄關，還能聽見自己心跳。妳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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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平常這個時間就會到樓下。」他隨口說，像在陳述一個統計數據，「剛才沒看到妳，我下來看一下，就猜得到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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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剛剛……」妳不知道該說感謝還是該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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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age control。」他唇角一挑，丟出一個新英文，「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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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後來才發現，這幾乎是他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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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走廊上跟同學吵架，他遠遠看了一眼，在妳快要被氣到哭之前插話：「哇，妳居然還記得上次那件事，我還以為妳只記得考卷。」一句話把火藥味拆成半開玩笑，話題成功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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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小心講錯話得罪老師，下課後他會陪妳一起去辦公室，先幫妳理清「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的完整版本，再在旁邊補一刀：「老師，她真的只是嘴巴快一點。」把局面從「頂撞」扭成「溝通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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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忘了交表單、忘了報名，最後一天慌慌張張衝地去教務處，他早就幫妳把備用表拿好，一句「她剛剛在補交作業拖到」就替妳補了一條可以走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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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會知道我會忘？」某天妳實在忍不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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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妳一眼，眼尾微彎，笑得很輕：「因為妳一定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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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簡直被氣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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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關係。」他補了一句，像在文件上加註，「我也習慣幫妳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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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習慣」說得太輕描淡寫，輕到妳當時沒多想，只覺得心口暖了一下。很多年以後妳才發現，那是妳們之間一種沒簽字卻一直作數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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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對妳來說，是一連串考試卷、補習班和社團活動交錯的時期。每天忙著排時間表，忙到連自己哪天真正有笑過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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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卻像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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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是習慣穿舊牛仔外套，背著快被妳弄壞的書包，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打哈欠。他偶爾已經會換上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袖口露出一點襯衫，領結鬆鬆地垂著，有一種介於學生和大人之間、不合年紀的成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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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有時會有人開車來接他——深色車停在校門口，不顯眼卻也絕對不普通，車牌是妳看不懂的外地代碼，車漆乾淨得像剛洗完，連輪框都會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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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次妳在教室窗邊發呆，看到他站在校門口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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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走到人少的角落，背靠著牆，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手機。說話的語言從妳熟悉的本地語，換成妳聽得懂卻不習慣的英文、法文，甚至偶爾會溜出幾句德文。語氣很平靜，節奏卻比對妳講話的時候冷很多，像在談什麼不容商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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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隔著玻璃看著那個側影，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妳認識很多年的那個少年，正慢慢往妳看不到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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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裡，他還是那個會幫妳搶最後一顆肉丸、會幹脆利落幫妳打散討厭的人群、會在妳考砸時用一句「妳至少還寫了名字」把妳逗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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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切之間開始多了一些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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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訊息的速度變慢了，以往幾乎是秒回，變成中間隔著一節課、隔著整個晚自習。訊息內容也從「那家店的新肉桂卷超難吃」變成「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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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次妳約他一起走回家，他會說：「今天不行，家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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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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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世界的會議。」他笑了笑，像是懶得細講，又怕妳真的追問，「妳不會想聽，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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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偏偏就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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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知道那些會議裡有什麼名字、什麼條款、什麼數字，為什麼可以把他每天一起走路回家的那個人，一點一滴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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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河邊的秘密基地還在，河照樣流、石階照樣在，可你們去得少了。妳忙著補習，忙著為成績焦慮，他忙著那些妳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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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妳在圖書館抬頭，看向窗外，會看到河對岸金融區的那排玻璃高樓一格一格亮起，像夜裡懸空的棋盤。妳會想——他是不是也在那一頭與誰站在同一個會議室，透過另一面窗，看著同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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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知道答案，而他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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