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前面的彎就是捷徑！下去後衝往右邊的小巷，從巷子穿過去就能到了！
薛乙炳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白天、晚上、熱鬧的時候、空無一人的時候——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不敢出錯。薛乙炳很清楚，只要慢半步或判斷偏差一點，危險就會先一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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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因為用力而發熱，心臟撞得太快，快到他一度分不清是奔跑讓胸口發緊，還是那股壓不下去的擔心。他無時無刻注意午子華的步伐、呼吸、有哪一瞬間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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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一下，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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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午子華的驚呼聲。一道黑影從右側的榕樹根部竄出，像蛇一樣往腳踝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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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連忙將獅頭猛地甩動，用著布面的結構狠狠砸向地面!黑影竟被直接壓碎在地，像被重物踩爛的濕泥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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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則「咚」地跳開，鞋底擦過碎石險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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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腿"從影子裡伸出來補位，有條腿猛地橫掃過來，鞋底擦著午子華的小腿，掠過帶起一陣冰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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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的腿已經酸得快失去知覺，但肾上腺素逼著他一直跑，和薛乙炳一路轉彎，衝入右側的小巷；這裡是老城區，巷子窄得只能容一台摩托車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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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怪異也跟著滑入巷口，牠的身形比巷道還寬，怪異的腳被牆壁擠壓時發出像骨頭折裂的聲音；腿硬生生被擠彎、重疊，甚至被牆壁刮斷，卻立刻從影子裡補上新的，奔跑聲變得更加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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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我家了！！」巷子的出口處，亮著一盞熟悉的小紅燈籠；薛乙炳跟獅頭知道----那是薛家門前的老東西——不滅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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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階級的還能應對!
只差二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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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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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率先將午子華推離門口更前面，自己再用盡力氣一把推開家門，衝進屋的兩人滑到玄關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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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門板震得嗡嗡作響。黑影撞上門的瞬間屋內的結界被觸動，門框燃起一道紅色火焰。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低吼，多隻人類的腿在門前急促踏動，卻不敢再前進半步；被燙到的野獸徹底往後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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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門被關上後，只剩下兩人喘得快把肺吐出來的聲音。
薛乙炳第一個回過神，幾乎是半跪著往午子華那邊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到有點痛，但那是怕、是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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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臉色蒼白，額頭全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他試著回握住對方，手卻抖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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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那股怒意瞬間軟化成憂心，他的手掌覆上午子華的後頸，把人往自己懷裡拉；只是薛乙炳忘了，這舉動或許讓第一次見面的午子華有些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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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嚇死我了。」薛乙炳的聲音在發顫，午子華靠在他肩上，終於慢慢呼吸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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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獅頭在一旁落地，鬃毛像被風吹亂一樣微微張開，然後，它突然「撲」過來，整顆獅頭直接靠在午子華的大腿上，像一頭巨大的失控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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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被嚇了一跳：「欸！祖宗你冷靜！他累了！你給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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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獅頭不甩他，只是把額頭往午子華腿上壓得更低，那種姿勢像在撒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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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抬手，顫抖著碰了碰牠的眉心，垂下眼睛，聲音很輕：「......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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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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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整張臉僵住，下秒他把午子華按在沙發上坐好，動作雖粗，卻像在處理易碎物品；同時伸手把舞獅頭拋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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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頭不服：「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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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你個頭，算了，我等等就幫您修補修補。」手伸向舞獅頭那裂開的布面和鬆動的骨架，薛乙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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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看著他們莫名吵鬧，喉頭一陣酸意浮上來；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到，能這麼快適應眼前看到的景象。他忽然伸手，抓住薛乙炳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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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眼，聲音非常小——真的很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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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一把將午子華摟進懷裡，手掌扣在他的後腦，力道用得像要把人摁回胸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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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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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細針、麻線、剪刀、砂紙和小錘子，他先用砂紙輕輕磨平骨架上的粗糙處，再用麻線縫合布面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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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隨意在沙發處靠背坐起，邊修補邊說：「你在陽台上看到的，跟這次的——他們都是會在除夕前出來作祟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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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手指熟練地按住獅頭裂縫，用小槌子讓骨架復位：「它們依附在有年代或是磁場陰的地方、失傳的禁忌習俗，還有人的記憶裡。越是被反覆提起、反覆做的事情，就越容易養出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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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突然出現的？」午子華消化這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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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比了個含糊的圈，示意那個範圍：「每年要照著做的儀式如果中斷，就會『多出來』一些不該存在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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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斷……就會出事？」聞言薛乙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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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炳，你說的這些聽起來比較像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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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抬眼看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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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被那一眼看得有點不自在，卻還是撐著說完：「你說的老地方、老東西，那裏的燈光、聲音、還有疲勞本來就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知道薛乙炳見過的東西比他多，但午子華仍然選擇說完；因為一旦停下來，就得正視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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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獅很可愛，他可以選擇正視牠們是活物這點，但那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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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歸類今天看到的都是錯覺嗎？」午子華一時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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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是一年裡界線最薄的時候。」薛乙炳邊調整獅頭的布面邊低聲說:「舊的一年還沒走，新的一年又快進來，人心最亂，規矩也最鬆。」他用細刷蘸點顏料補上獅額的破損漆面，最後檢查布面縫線是否牢固，把手放在獅額上，按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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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就喜歡這種時候出來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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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是沒人管得住。」薛乙炳話鋒一轉，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廳角落的其他舞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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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華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種東西每年都會出來，卻沒有真的鬧到整條街都出事？」客廳安靜了一瞬。獅頭的漆面在燈下泛著微光，顏色紅得過分，像是被反覆擦拭過，卻怎麼也擦不掉某種沉積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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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也看著那排獅頭：「因為……有人在做那些『看起來只是表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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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舞獅團可不是單純表演而已。」薛乙炳慢慢說:「至少在我們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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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路線、出獅的時辰，甚至哪一條街先走、哪一條街最後走，全都是定好的。」薛乙炳手指在獅額上輕輕敲了一下:「舞獅團就會在除夕那天，要把該巡的地方巡完，把不該出來的東西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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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聲一響——今年輪不到它們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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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種事每年都發生，卻只靠舞獅團處理，未免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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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隨便了？」薛乙炳接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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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真的出事時，通常沒機會質疑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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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喉嚨發乾，半晌才問：「那壓不回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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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鎮壓不掉的……就會被獅頭全部吃掉，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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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怔怔地看著那紅得過分、帶著微微流動血色紋路的獅頭，小聲問：「它……真的能吃掉怪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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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把獅頭抬到午子華面前，手指在獅嘴邊比劃位置，語氣低得像在說禁忌之事：「你看喔!這些紋路不只是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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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春聯的紅、香火的煙、鞭炮的聲響，這些都是路標也是誘餌；怪異會被氣味、聲音、符號牽引，一旦獅頭張嘴，它們就像被吸入紅色流紋裡徹底融進獅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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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皺起小眉頭，身子微微靠近薛乙炳：「那……我們還在廟裡的時候，為什麼還要跑呢？」不能直接讓舞獅頭吃掉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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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沉默了幾秒，目光盯著那微微蠕動的紋路：「你要明白，獅頭不是隨時都能順利吞掉怪異的。」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壓得很低：「現在祖宗……狀態還沒完全恢復，力量沒有完全回來。」痾，甚至心智還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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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獅頭有些無辜地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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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的目光轉回午子華：「所以，我們得自己小心。怪異不會等獅頭恢復，只會趁空隙亂跑……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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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的家，和他理解中的「家」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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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工具碰撞的細聲，午子華視線在屋內繞了一圈:牆上貼著嶄新的春聯，紅紙邊角壓得平整，窗邊掛著喜氣的裝飾；地板上散落著孩子的玩具，和色彩不算整齊卻細心保留的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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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正中央，沙發後方掛著一幅全家福。照片裡，薛乙炳與薛葵穿著同款短袖襯衫，搭配黑色吊帶短褲與小洋裝，頭上戴著貝雷帽；站在他們身後的，是看起來更年輕的柳婉馨，以及兄妹倆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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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笑得很開心，沒有刻意擺拍的僵硬，從孩子們的身型來看至少是五年前的照片，那份幸福被完整封存在相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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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也是唯一一張四人全家福，之後的合照裡沒有再出現他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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