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廟前的石階下，沒有立刻往前。
門內昏黃的燈火映出神像模糊的輪廓，香火味順著風飄出來。午子華盯著那片光影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家……都會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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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嗯了一聲，語氣不算虔誠卻很自然。
「過年、出事，都會來拜個平安。求的是心安理得。」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或者是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不是一定要神明幫你解決，而是提醒自己——有些事不是非得你一個人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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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怔了一下，他其實不信佛，也從沒把希望寄託在看不見的存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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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薛乙炳說的，卻完全不是那回事——心裡有佛，便能自在逍遙；不求被拯救，只是承認自己有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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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第一次理解，為什麼有人願意在這裡停下腳步。午子華往前踏了一步，就在腳即將踩上第一階石階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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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猛地一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Uh2jDEAh
薛乙炳手上的獅頭劇烈一震，發出一聲極短、幾乎不像聲音的低鳴:是極為明確的阻止。
午子華腳步一頓。香火味在那一瞬間淡得不可思議，像被什麼隔開；門內的燈火依舊亮著，神像的輪廓卻顯得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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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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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雷霆般的巨響自四周炸開，震得石階微微顫動。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拖行在地面上，聲音緩慢、濕黏，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一步步靠近，趴伏在屋頂外的陰影倏地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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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白的香灰如雪般灑落，還未碰到地面就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捲散；燃到一半的線香齊齊傾斜，火星顫抖。廟內的長明燈忽明忽暗，火焰被拉得細長，光影在牆面上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狀，端坐不動的神像在燈影晃動間，五官像是錯開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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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神像底座出現了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沿著香案邊緣蔓延，有什麼正從裡面撐開，獅頭死死朝向廟內深處，布面繃緊得像下一秒就要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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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竟然闖進了有神明在的地方!」薛乙炳看著昏黃的光線裡，有一道影子慢慢從廟內深處拖了出來。它的輪廓歪斜，長度不對，像是被硬生生拉長，又在地面上折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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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出現的是腳，不只一雙，一串彼此錯位的腳印踩在同一個方向上，沒有整齊的步伐。有穿著早已磨平紋路的布鞋，有的腳赤裸，腳背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灰白色，還有一隻……腳趾數量明顯多了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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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行聲越來越近，腿被隨意縫接在一起，膝蓋的方向各不相同，關節彎折的角度違反了人體能承受的極限，卻依舊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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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的胃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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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的上半身終於進入燈光範圍，是一顆老虎的頭。一雙眼睛的位置太高，另一雙卻貼近嘴角；鼻樑歪斜，嘴巴卻不停開合，像是在嘗試發聲，又始終對不上呼吸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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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恐怖的歌謠"兩隻兩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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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怪異停下腳步。在神像徹底裂痕前，牠慢慢抬起頭看向神像——怪異張開嘴，嘴巴開合的節奏不對，像是在錯誤的時機拉扯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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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佑……」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mY5ez8t8
「……在……在這裡……」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過長的停頓，音節的高低錯亂，像是從不同人口中借來再勉強拼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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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頭慢慢歪向一側，頸部的角度怪異得不可能屬於活人。其中一隻眼睛沒有對準任何人，卻死死盯著香案:「……要……這樣……嗎……」話音未落，它的身體忽然往前一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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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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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試圖跪。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q5dwAsOg
老虎怪異其中一條腿先彎了下去，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另一條腿慢了半拍，關節反向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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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被震得再度灑落。怪異的上半身跟著前傾，沒有對準神像而是歪斜地朝向香案邊緣，額頭擦過桌角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燈火猛地一晃，神像底座的裂痕，又擴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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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頭發出一聲極低、近乎野獸般的震鳴，布面下的骨架緊繃，像是在壓抑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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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別讓它繼續。」他低聲說，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急切:「那不是在拜。」怪異又怎麼會虔誠地跪拜，分明是在對神明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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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老虎怪異歪著頭，視線落回門口，那幾雙眼睛逐一對焦，全都定在午子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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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華」聲音忽然變得貼近了，語調不再那麼破碎，甚至帶著一點模仿的平穩，那聲音黏膩地拖長，音節之間帶著模仿過頭的親暱，彷彿這個名字曾被反覆叫過，卻從未帶過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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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的指尖瞬間發冷。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7f2mrSq2
它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找不到正確的弧度:「……老……虎……姑……婆……沒……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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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眉心猛地一皺，下意識露出嫌惡的表情。午子華的耳邊一片嗡鳴。他明明聽懂了每一個字，卻又本能地抗拒把它們連在一起，那句話像是被硬生生塞進腦子裡，在裡面反覆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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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怪異向前傾了一點，語氣變得近乎戲謔：「……你……怎……麼……還……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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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乙炳側過身擋在午子華前方，果然下一瞬老虎怪異往前踏了一步，不是朝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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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朝午子華。
獅頭猛地一震，布面下的骨架齧動，積蓄已久的野獸終於被激怒。它張開獅口，龐大的口腔向前撲出，像要將那朝午子華逼近的怪異一口吞下。怪異來不及後退，歪斜的身體被獅口咬住一瞬，卻沒有任何掙扎的反應，反而被迫退了一小步；對舞獅頭而言，這份「輕鬆」卻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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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頭的布面緊繃，骨架劇烈抖動，只有一顆頭力量有限，咬合的瞬間就像碰上了堅硬的磐石。怪異骨節折曲的方式不符合生理，讓獅口無法完全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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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一聲，布面下的縫隙被拉得微微裂開，它猛吸氣，獅口咬合的力量比平時大了好幾倍，想要一口吞下眼前的怪異，卻只能咬到一個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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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怪異的肩膀被咬住，剩下的身體依舊自由，牠便用讓人起毛的柔軟扭動方式站穩，用著那歪斜的、錯位的眼睛盯著比自己小上一大圈的舞獅頭，嘴角抽動，帶著一種嘲弄與挑釁交織的笑意：「……哎……小獅頭……這張嘴……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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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回來!」薛乙炳只能眼睜睜看著老虎怪異，無力阻止它再逼近，急促道：「先甩開它們。我們……換個地方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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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籠被震得左右擺盪，光影搖搖晃晃。老虎怪異下的一群腿——人類的腿，不同年代、不同尺寸，有赤腳，踩著破鞋的，交錯著從黑影中踩踏而出。腳步聲不齊卻異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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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獅衝下廟埕石階，午子華抓緊薛乙炳的手和獅頭沿著回家的路狂奔。
後頭數不清的腿踩踏石階，腳掌落地的聲音混雜成一片雜亂的奔踏聲，速度快得不合理，有幾條腿甚至直接踩在牆面與樹幹上，借力一蹬，再度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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