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數據流

他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我才注意到他身後拖著一個巨大的藍色塑膠箱。

那是便利商店常見的物流箱，捷盟的標誌印在側面，藍底白字。我以前打工的時候也看過，通常裡面裝的是麵包、飯糰、便當之類的鮮食。

但這個箱子不一樣。

它在滴水。

不對，不是水。

是某種深紅色的、黏稠的液體，從箱子底部的縫隙滲出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貨到了。」男人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氣象。

他把物流箱推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甩在收銀台上。

「簽收。」

我沒有動。

我的手還握著美工刀。刀片的邊緣硌著我的掌心，那點疼痛讓我保持清醒。

「你是誰？」我問，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穩。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識別證，「物流。負責送貨的。」

他的識別證上印著一串數字，沒有名字，沒有照片。就像店長的識別證一樣。

「妳是第幾號來著？」他歪著頭看我，像在看一張重複列印的標籤。「128？還是129？我記不清了——反正妳們都長一樣。」

我的胃又開始翻攪。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踢了踢腳邊的物流箱，「妳是瑕疵品。遲早要被回收的。」

箱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了一下。

我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菸架。

「別怕，」男人笑了，「那只是上一批的妳。還沒完全分解而已。」

——

「叮咚。」

後門打開的聲音。

店長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副標準的服務業笑容，眼睛還是那兩個黑色的空洞。但這次，他的表情裡多了一絲……厭惡？

「物流先生，」店長說，聲音機械而平板，「請遵守送貨規範。不要與貨物交談。」

「貨物？」男人嗤笑一聲，「你是說這個？」

他指了指我。

「她已經讀取了數據。按照規定，應該立即執行清理程序。」

店長的笑容僵住了一秒，然後恢復正常。

「清理程序正在執行中。請離開。」

「執行中？」男人誇張地看了看手錶，「都第幾個迴圈了？你的效率越來越差了，管理員先生。」

「請。離。開。」

店長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標準的客服語調，而是某種低沉的、帶著雜訊的電子音。

男人聳聳肩，轉身朝自動門走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那是一種和店長完全不同的東西。不是空洞，不是機械。更像是……厭倦。一個在同一條生產線上工作了太久的工人，看著又一批瑕疵品被送去銷毀時，那種麻木中帶著一絲不忍的表情。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監視器錄到：

「想活命的話，看看貨架。黑的是1，白的是0。」

他直起身子，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朝自動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這條線上的貨，我送了太久了。偶爾也想看看有沒有哪件能自己走出去。」

自動門關上，那首歡快的主題曲又開始播放。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oR6J8weA

——

店長開始驗貨。

他打開那個滴著紅色液體的物流箱，裡面裝的——

是零食。

一包一包的洋芋片，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有黑色包裝的，有白色包裝的。

我看著店長把那些洋芋片一包一包地拿出來，放到貨架上。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像是工廠裡的機械手臂。

黑、白、白、黑、白、黑、黑、黑。

黑、白、黑、白、黑、黑、白、白。

我盯著那個排列，腦子裡突然閃過計概課的內容。

二進位。

01000100。

那是……D？

我繼續看。

01000101。E。

01001100。L。

我的手開始發抖。

01000101。E。

01010100。T。

01000101。E。

DELETE。

刪除。

我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店長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動作，就那樣站在貨架旁邊，歪著頭看我。

「林同學，」他說，嘴角的弧度大得不自然，「妳在看什麼？」

「沒、沒什麼。」

「是嗎？」

他朝我走過來，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主題曲的旋律中格外刺耳。

「妳知道嗎，林同學，」他說，「這間店的運作，需要遵守很多規則。」

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比如說，」他伸出手，指了指貨架，「那些商品的排列順序，是不能亂動的。」

「我沒有——」

「妳讀取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從嘴巴發出，而是直接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妳讀取了不該讀取的權限。」

我的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劇烈的疼痛讓我蹲了下去。

「叮咚。」

自動門的聲音。

但我沒有聽到腳步聲。

我強忍著頭痛，抬頭看向監視器螢幕。

死角裡，那上百具屍體——

她們的手全都舉了起來。

指向貨架的方向。

指向那排寫著「DELETE」的洋芋片。

指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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