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神不在場的五分鐘

仔細一看，這次有點不一樣，有些商品是灰色的。

不是那種陰天的灰，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電腦遊戲還沒載入完成的那種灰。沒有顏色，沒有光影，連空氣都像是凝固的果凍。

便利商店那首該死的主題曲沒有在播。冰櫃的嗡嗡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在抖。

不對，不只是抖。我整個人都在發冷，那種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冷。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過——對，上一個迴圈，我是怎麼死的來著？

記不清了。但店長那張臉，那個該死的微笑我還記得。

我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螢幕上全是亂碼，數字瘋狂地跳動著，像是癲癇發作。但我知道——我比系統早醒了五分鐘。

這次不一樣。

——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衝向自動門。

別笑我蠢。我知道之前試過了，跑多遠都會回到原點。但那是「正常」迴圈裡的規則。現在系統還沒載入完成，說不定——

自動門開了。

門外不是街道。

是一片黑。

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種像墨水一樣濃稠的、會流動的黑。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片黑暗的邊緣，瞬間感覺到一陣刺痛，像是被電到了一樣。

我縮回手，低頭一看。

指尖的皮膚不見了。

不是流血，是直接消失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肉，但一點都不痛。

上一次逃跑的時候，門外還有街道——假的街道，會把我繞回原點的街道，但至少「有東西」。那是系統正常運作時製造出來的幻覺。

而現在，系統還沒載入完成。連幻覺都還沒來得及生成。門外只剩下最原始的狀態——空無一物的黑。

我後退兩步。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3tThJiNI

我隨手抓起收銀台旁邊的一罐咖啡，朝那片黑暗丟過去。

咖啡罐穿過門框的瞬間，就這樣憑空消失了。沒有聲音，沒有火花，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

出不去。

這他媽的是個密室。

——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往裡面走。

我轉過身，看向那個角落。

監視器的死角。

那個貨架和冰櫃之間的狹窄縫隙，平常看起來只是一片陰影。但現在，我終於看清了那裡有什麼。

我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確實有「我」的屍體。

上百具。

她們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堆疊在一起，從角落的地板一路堆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有的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有的穿著我平常上課的便服，有的只穿著內衣——那應該是某次我試圖換裝逃跑的迴圈。她們的手腳交纏在一起，形成一座由我自己的身體堆砌而成的小山。脖子折成詭異的角度，手指僵硬地伸向各個方向。

我不敢看她們的臉。

因為那些臉全都是我的臉。有一百二十多張。

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睜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而她們全都在看著我。

胃裡一陣翻攪，我彎下腰乾嘔了幾下，但什麼都吐不出來。這麼多具屍體擠在一個狹小的角落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關東煮放了一個禮拜的酸臭，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腥味。

血。

是血的味道。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P3jT6Ut3

我用手背捂住鼻子，強迫自己站直。

五分鐘。我只有五分鐘。

我沒時間在這裡吐。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向那堆屍體。

上個迴圈裡，我試圖拿美工刀——被系統阻止了，刀掉在地上。但那是「系統正常運作時」的事。如果刀掉在地上之後、我被重置之前，它被掃進了死角附近呢？又或者，之前某一個「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把刀藏進了制服口袋，而屍體上的物品不會跟著重置？

不管哪種可能，都值得賭一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if9PWhxD

我伸手翻找最上面那具屍體的口袋。

她的皮膚是溫熱的。

我的手僵住了。

溫熱的。

這些屍體是溫熱的。

她們沒有完全死去。或者說，在這個該死的系統裡，她們被保存得很「新鮮」。

我想吐。我真的很想吐。

但我的手沒有停。

我翻遍了三具屍體的口袋，終於在第四具——一個脖子上有掐痕的「我」——的制服內袋裡，摸到了那把美工刀。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我把刀握在手裡，退出那堆屍體。

就在這時，世界突然「上色」了。

日光燈「啪」的一聲亮起，刺眼的白光讓我瞇起眼睛。冰櫃的嗡嗡聲回來了，那首該死的便利商店主題曲也開始播放，歡快得令人作嘔。

五分鐘到了。

而我還站在那個角落。

「叮咚。」

自動門打開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手裡握著美工刀，看向門口。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但他的臉——

不是模糊的。

這次，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三十歲左右，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說有點帥。但他的眼神——

他一進門就轉過頭，直直地看向那個角落。

看向我。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讓我渾身發毛的笑容。

「妳醒了？」

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打招呼。

「這次又出問題了嗎。」

我握緊手裡的美工刀，指節發白。

他朝我走過來，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主題曲的旋律中格外清晰。

「沒關係，」他說，笑容不變，「反正結果都一樣。」

「妳會變成她們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我身後那堆屍體。

「然後，我會再見到下一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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