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 第三章異常

週一上午十點，陸氏集團會議室。

「老城區項目的前期評估已經完成。」哥哥陸峻站在投影幕前，語氣自信，「這是資產清單，共計四十七處產權。我們建議分三階段推進：第一階段，這些標黃的十二處，產權清晰，業主年齡偏大，預計接受搬遷補償的意願較高。」

陸宸坐在長桌另一端，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計畫書。紅筆的問號還在第三十七頁。

「第二階段呢？」父親陸振雄坐在主位，聲音低沉。

「這些綠標的二十二處，多為小型商戶，需要逐個談判。但整體阻力可控。」陸峻換了一張投影片，「至於紅標的十三處——包括這家花店——預計會有較強抵抗。我建議法律團隊提前介入，必要時啟動徵收程序。」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翻頁聲。幾個資深董事點了點頭。

「陸宸，你負責這個案子，有什麼補充？」陸振雄看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陸宸合上計畫書，身體微微前傾：「我對阻力評估的模型有疑問。」

陸峻挑眉：「哦？」

「模型只考慮了產權價值、業主年齡、替代選項成本這三個變數。」陸宸語氣平靜，「但根據初步調查，像向陽坊這樣的節點型商戶，在社區中有超出經濟價值的社會資本。強制清除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包括輿論風險。」

「社會資本？」一位元老董事笑起來，「小陸總，我們做的是房地產，不是社會工作。」

「李董說得對。」陸峻接話，「但弟弟的擔憂也有道理。所以我的建議是，對這些節點商戶，可以適當提高補償金額，盡量軟處理。不過，」他看向陸宸，「底線必須守住。項目整體時程不能受影響。董事會給我們的窗口期只有十個月。」

陸振雄敲了敲桌子：「陸宸，你親自去接觸這家花店。瞭解實際情況，評估真實阻力。必要時，可以給予高於市場價30%的補償。」

「明白。」

散會後，陸峻在走廊叫住他。

「聽說你上週五去了花店？」陸峻似笑非笑，「還訂了每週送花服務。這麼快就進入角色了？」

陸宸停下腳步：「資訊蒐集的一部分。」

「當然。」陸峻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只是提醒你，別被那些花花草草迷了眼。爸最近在觀察我們倆，這個案子做漂亮了，明年執行長的位置……」

「我知道輕重。」

回到辦公室，林薇已經在等。

「陸總，這是您要的資料。」她遞上平板，「許陽，二十五歲，本地人。父親許建國原經營小型建材行，八年前因經營不善破產，三個月後在家中……過世。當時許陽十七歲，正在讀高中。母親改嫁去了外地，他由外婆帶大。三年前外婆去世，他接手了這間祖傳店面，開了花店。」

陸宸滑動螢幕。照片上的少年穿著高中校服，在葬禮上抱著外婆的遺像，眼睛紅腫，但背挺得很直。

「經營數據呢？」

「這是過去三年的流水。」林薇調出圖表，「營收穩步成長，毛利率高於同行平均。值得注意的是，他有超過40%的顧客是五年以上的老街坊，復購率極高。另外，他每週會免費送花給社區裡的獨居老人，這部分成本不高，但建立了很好的口碑。」

「社交媒體？」

「有 Instagram 和微信公眾號，粉絲不多，但互動率很高。主要分享養花知識、社區小事。」林薇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查到，他父親當年的建材行，主要競爭對手之一是我們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陸宸抬起頭。

「不過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當時的負責人已經離職，業務也早已調整。」林薇補充道，「應該只是巧合。」

巧合。陸宸看向窗外。

下週一，下午三點。那盆玉露會送到他的辦公室。

他突然想起指尖觸碰葉片時的涼意，和那個年輕人說「它自己開了一扇窗」時，眼睛裡的光。

數據模型出現了一個無法量化的變數。

而他不喜歡無法量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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