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 第四章花束

週一下午兩點五十，許陽抱著兩個紙箱走出地鐵站。

一個箱子裡是給陸宸的週花：主花是香檳色玫瑰，配白色洋桔梗、尤加利葉，用牛皮紙和深灰緞帶包裝。另一個小一點的箱子，裝著那盆玉露，他特意用了更厚實的緩衝材料。

陸氏集團的大樓高得需要仰頭。旋轉門內，大廳挑高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前台小姐聽他說明來意後，露出標準的微笑：「請稍等，我通知總裁辦。」

五分鐘後，一個穿著淺灰套裝、妝容精緻的女性從專用電梯走出。「許先生嗎？我是林薇，陸總的助理。請跟我來。」

電梯直達四十二樓。走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許陽透過玻璃牆看到辦公區裡的人們——無一例外穿著西裝或套裝，盯著多螢幕電腦，電話耳機閃著綠光。

這裡的空氣是過濾過的，恆溫恆濕，沒有泥土、沒有水氣、沒有植物呼吸的味道。

只有壓迫感。

「陸總在會議，請在這裡稍等。」林薇帶他進入一間小會客室，「花放在桌上就好，我簽收。」

「可是陸先生說要當面……」

「陸總的行程臨時調整了。」林薇語氣禮貌但不容商量，「我會轉交。另外，這是本月的費用。」她遞出一個信封。

許陽接過，厚度不對。他打開一看，裡面是遠超談好價格的現金。

「林小姐，這金額錯了……」

「沒有錯。」林薇微笑，「陸總說，花很值得。請繼續每週送來。如果有特別的花材，也可以隨時推薦。」

許陽還想說什麼，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宸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正在說話：「……所以第二季度的投資重心要調整，ESG評級必須提升……」看到許陽，他停了下來。

空氣安靜了兩秒。

「陸總，花送到了。」林薇說。

「嗯。」陸宸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花束，最後落在那盆玉露上。它被放在一個淺木紋的方形容器裡，看起來比在花店時精神了些。

「葉子飽滿了。」他說。

許陽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細節：「對，這幾天多曬了散射光，水分也跟上來了。」

陸宸身後的一個男人看了看錶：「陸總，三點十分的會議……」

「你們先去，我五分鐘後到。」陸宸揮揮手，那兩人退出。林薇也悄悄離開，帶上了門。

現在會客室裡只剩下他們。

「坐。」陸宸自己先坐下了，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花店今天忙嗎？」

「還行，週一通常比較清閒。」許陽在他對面坐下，「陸先生，那個錢……」

「是你應得的。」陸宸打斷他，「我看了你的Instagram，上週那期關於怎麼挑選夏季耐熱植物的內容很好。我的幾個下屬也看了，說很有用。」

許陽愣住：「您……看了？」

「資訊蒐集。」陸宸說，然後似乎覺得太生硬，補充道，「我對植物瞭解不多，但你的講解很易懂。」

不知為何，許陽覺得這句話是真心的。

「其實很多植物比我們想像的堅強。」他指指那盆玉露，「就像它，看起來嬌貴，但只要給對環境——光、水、一點耐心——就能活得很好。」

陸宸看著他。這一次，許陽看清了他眼睛裡的東西：疲憊。深深的，被掩蓋在高效率面具下的疲憊。

「你喜歡這個工作嗎？」陸宸突然問。

「喜歡啊。每天都不一樣，能讓人開心，也能養活自己。」許陽笑了，「雖然賺不了大錢，但看到客人拿著花笑起來，或者告訴我他們養的植物開花了，就覺得很好。」

「只是這樣就夠了？」

「這樣還不夠嗎？」許陽反問，語氣溫和但堅定，「陸先生，您做這麼大的項目，是為了什麼呢？」

陸宸沉默了幾秒。

門被輕輕敲響，林薇的聲音傳來：「陸總，會議要開始了。」

「就來。」陸宸站起身，重新扣上西裝釦子。那個疲憊的瞬間消失了，他又變回了那個精準的執行副總裁。

「下週一，還是這個時間。」他說，「另外，我想訂一批綠植放在辦公區，你週四有空來看看，給些建議嗎？費用按諮詢費結算。」

許陽點頭：「好，我週四下午過來。」

陸宸走到門口，又回頭：「那盆玉露，就放我辦公室吧。」

他離開後，許陽慢慢收拾東西。林薇送他下樓，在電梯裡說：「陸總很少對供應商這麼……客氣。」

「是嗎？」

「他通常只看結果和數字。」林薇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許先生，您很特別。」

電梯到達一樓。許陽走出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回頭看那棟玻璃幕牆的巨塔。四十二樓的某個窗戶後，那盆玉露現在應該被放在某張桌子上。

而他剛剛，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某個堅硬外殼下的，一絲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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