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墨安十歲,只要不瞎一眼就知道這娃不是中原人。
他是個常被錯認女娃的男娃,生的太精緻了,皮膚白皙、一頭卷髮曾是紅的,但當時不知怎的,突然鬧著要把它染成黑的,於是他師父只好悉聽尊便,勉強用何首烏染成了褐色的。
說到他師父是個奇葩散修,名喚楊子晞,五年前在一處死人城裡撿了夏墨安,當時這孩子不會說話也不通人性,動如瘋狗,發起狠來就咬人,跟畜牲沒什麼兩樣。
照常理說,撿這麼個麻煩玩意回家,不是閑的就是蠢的,又閑又蠢的楊某人倒大霉了,整整三年每天十二個時辰都在照料麻煩玩意。
直到八歲那年,夏墨安會說話了、還開了竅,變得乖巧懂事還聽話,那轉變堪比母豬飛天、天降紅雨⋯⋯楊子晞算是熬出頭了。
於是喜滋滋地把人安置在舊識家,每個月四五天或逢年過節才回來,是的,他是個罕見的、有工作意識的散修⋯⋯。
杏花村地處南境邊郊,夏季多雨,細雨點落在地上,將飛揚的塵土壓了壓,但並未將暑氣散去,潮濕混著泥巴味,更添悶熱。
這地方往好了說是民風淳樸的桃源鄉,往不好說就是民智未開的僻壤窮鄉,識字的不多,村裡有個齊老先生,年過半百,肚子裡有點墨,在自個家裡開著私塾,以此維生。
這裡不比城裡的學堂,對時間沒什麼講究,早課時辰不定,先生起的早,就是卯時開課,先生起的遲,那就辰時或巳時開課。
因此學生大多都遲到,反正先生也晚,但有個死心眼總是雷打不動的卯時入座。
齊老先生剛起,抹了把老臉,一雙耷拉的三角眼看了看庭院門扉,見是開的就知道死心眼已經到了,他慢悠悠的洗漱,等進講堂已經是巳時了。
死心眼正襟危坐的在既不靠前、也不靠後的位置上,聚精會神的背著書,而講桌邊上老先生翹著腿,喝了一口溫茶水,然後敲了敲桌面。
「夏墨安。」
聽到叫喚的死心眼起身走到跟前,畢恭畢敬的作了個揖,喊了聲:「先生。」
他抱著一疊習字帖,是比昨日指派的還要多上兩倍的量,齊先生拿過,擱置一旁,用眼神示意他搬張板凳坐。
夏墨安天天早到就是為了趕在晚課背書時,把所有不明白的字給問明白,他會在書中字旁用指甲掐一小寸不深不淺的痕跡,這樣既能找到不懂讀音的字,又全了敬惜字紙的禮。
向先生討教後,過了一刻鐘,學生如雨後春筍般,一個個冒進了講堂,頓時場面嘈雜了不少,這年紀的小孩沒開智,大抵同畜牲沒什麼區別,吵吵嚷嚷的似雀鳥、上躥下跳的如馬猴。
唯一像人的在這顯得格格不入,不合群的坐在座位上雷打不動的背書,突然一隻馬猴耍的太歡,碰到了夏墨安的桌案。
「嘖!」一聲,齊先生的三角眼瞪在倒霉馬猴身上,引得一眾馬猴通了人性,感受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紛紛閉嘴。
「趙仁彥!過來!」
招人厭哆哆嗦嗦的過去,深知自己大難臨頭,邁著沈重腳步站到先生跟前。
「《千字文》背。」
「天地⋯⋯玄玄黃,宇宙洪⋯⋯荒,寒、寒寒⋯⋯」小孩寒了半天,實在憋不出下一個字了,被招待了三戒尺,垮著小臉,掉著金豆子回了座位。
一齣殺雞儆猴過後,場面安靜不少,夏墨安心裡毫無幸災樂禍的想法,倒不是因為他正直良善,而是也怕極了,拿書的手上冒著汗,小心翼翼的調整著呼吸,雖然戒尺從來沒有招待過他,但他還是怕的要死。
被先生偏愛的學生,是沒什麼朋友的,這點在夏墨安身上尤為顯著,雖然他這隻鶴也不屑於同野雞為伍。
野雞可沒有什麼志向,他有,他想進仙門。
何謂仙門,這講起來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粗淺的來說,當今天下並無朝堂,有的是七大門派,以天韶門為首,各地各自為政,也稱仙家或仙門。
是培養正統修士的地方,修士相當於仙人,利己可長生不死、駐顏不老,利他可斬妖除魔、呼風喚雨⋯⋯
前面兩樣和後面一樣沒見過,夏墨安不大相信,認為是文人墨客的誇大其辭,但斬妖除魔是親眼見過的,畢竟他師父是位散修。
可近來天韶門修改了禁仙令,其中一條是:「非仙門仙家出身之修士,一律視作邪修處置。」
楊子晞一下子成了邪修,而夏墨安進仙門的想法幸虧沒說出去,那可相當於土匪的兒子,跟親爹說長大以後要當捕快⋯⋯
他實在不想大義滅親,於是將志向往下挪了挪,想著好好讀這幾年書,將來考個官做,也是不辜負人家養育栽培的。
倘若一塊做邪修⋯⋯不是沒想過,只是楊子晞好像不願意教他,而他在私塾聽進去的滿肚子仁義道德,也不贊成這麼做去。
外頭的青蛉飛得低,連著燕子也飛低,不遠處的雲黑糊糊的翻湧過來,要下雨了課得提早放,但放課前學生得一個個到講桌跟前去背書,夏墨安是第一個出講堂的,他把書穩穩的揣懷裡,趕在雨下來之前回了石家藥鋪。
以前他跟師父是住山腰邊上的竹屋,後來為了離私塾近些,加上楊子晞不常回來,就把他托給石婆照看。
石婆是個性子些許孤僻的老人家,不知歲數,無老伴無兒女,但既識字又略懂些藥理,因此雖是孤家寡人但在杏花村安身也不算難事。
「我回來了。」進門後看到石婆忙著收拾曬好的藥材,夏墨安把書一放也跟著撿了起來,石婆不太喜歡他幫忙,總是讓他一邊念書去,小孩不依,那便也沒什麼辦法,只得板著張臉以示她的不悅。
夏墨安不太理解,只當是人家嫌自己手腳笨,於是收拾的更仔細了。
剛整理完就正巧有客人上門,是個叫張叔的算命先生,幹招搖撞騙這行也挺勞碌的,得四處奔波,免得被熟客逮著。
「石婆!要一兩白芷、三兩黃耆。」張叔也算是藥鋪的熟客,看見一旁的小孩就想逗弄:「呦,小安也在呀,今兒放課早,是不是?」
在夏墨安眼裡這貨和野雞同伍,還是隻大野雞,心裡不是很想搭理他,但還是被一肚子的禮義廉恥催著跟人寒暄幾句。
從琳瑯滿目的百子櫃裡找到兩格抽屜,石婆摸索了一會,從裏頭拿出的不是藥材,是幾張黃底紅字的符籙,像藥材一樣包好:「一珠子。」
「嘶,怎麼漲了?」張叔撇了撇嘴:「平常不是三石子嗎?」
「漲了。」石婆這生意做的,也是看得很開了:「愛買不買。」
「我這也沒珠子,這樣,五顆石子!」
「十顆。」
她那油鹽不進的性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張叔只得摸摸鼻子,從懷袖掏石子出來,那石頭並非尋常路邊見的,那底色是濃墨般黑的,在光照下泛著微微彩光,夏墨安第一次見的時候,覺得它像女媧補天神話裡的五色石。
他們說的石子珠子,不是尋常物件,它們正名是叫靈石和靈珠,是一種只在修士間流通的貨幣,是的,這石婆、張叔都是散修,如今算是邪修。
禁仙令本來就有條:「禁止民間私販仙術」石婆一直以來都算邪修一掛的,藥鋪明面上賣藥,暗地裡賣符,百子櫃裡有暗格,平時拿出來的是藥材,碰了機關拿出來的就是符籙。
關於藥鋪的猜測,綜上所述都是夏墨安經仔細觀察推出來的,石婆哪會告訴小孩這些,夏墨安也不敢問她,但倒是找師父問過,結果就是一問三不知,再問六不會,若繼續追便開始答非所問、裝瘋賣傻了。
這憋了半天的雨總算是落下來了,風捲著進來,把簾櫳吹得翻飛,窗牖都嘎嘎的響,瞧這天候是不會再有客人上門,石婆將門扉闔了,又給背書的小孩桌上蠟燭點了,還拿了盤糕點,是五個半巴掌大的杏仁餅。
夏墨安是吃不了這麼多的,通常只吃一塊兩塊,石婆之前也掐著他的量,給備了兩塊,但這孩子就變成只吃一塊或一半。
按常理說兩個死心眼,脾氣還一般硬的,住一屋簷下不得互相掐起來,要不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生分,但好在一個老了、一個還小,就算總有看不順的時候,但始終隔著一層客氣的窗戶紙,維持粉飾太平的和諧。
杏仁餅聞著香,可吃起來是乾噎的,還有些微苦,吃完得喝口水順順,夏墨安去灶房拿水,見石婆佝僂著背脊在拾柴,知道她是要做飯了,便把水拋在腦後,跟著忙活起來。
一邊歇著去的話她已經說煩了,這崽子沒一次聽的,只好由著人去,夏墨安學東西很快,燒柴、洗菜等等,除了拿刀的活,其餘都學得有模有樣的。
他坐在小凳子上添著柴,明晃晃的火在舞動,盯久了眼睛就像被針扎般生疼,使人流淚,夏墨安用肩膀抹了把臉,待它燒起來了,就搬起板凳忙其他去了。
石婆一個人住時吃的隨意,有時候還不吃,別指望寡淡的人燒出什麼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以前做飯她是覺得什麼東西營養就往裡加,那口鍋跟煉丹爐似的,也不管煉出個什麼丹,服了會不會走火入魔。
也是一次夏墨安吃到病了,她才節制許多,不整那些花裡胡哨的了,雖然這麼做味同嚼蠟,但總比上吐下瀉來得好。
雖是如此,但夏墨安打心底未曾嫌棄過石婆的手藝,不管煮出個什麼,都吃的乾淨。
無親無故的,人家肯賞他一口飯就不錯了,哪能有嫌棄的道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HQc9qZ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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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忽急加上天色黑的早,村裡大路小路上都沒人,此時一道白色身影徐徐走來,近看是一撐著紙傘的白衣男子,還提著一盞燈,那燈奇怪得很,在風雨飄搖中火光直挺挺的燒著。
男子一路走到了石家藥鋪,在屋簷下把傘收了,照明燈也放一旁,抬起一骨節分明的手,對著掩上的門扉敲了敲。
聽聞動靜,正燒柴做飯的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石婆離門較近卻沒動,她招手讓夏墨安去看看。
小孩放下手邊的事,一路小跑的過去,將門閂取下,小心翼翼地將門開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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