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還未看清面容，對方不由分說的抱了他滿懷，小孩身軀僵直半晌，皂角的清香和著衣衫上些許潮味撲鼻，在熟悉中放鬆了些許。
「小！安！」
楊子晞牢牢的圈住小孩，上來就是一套親親抱抱舉高高，先是：「我好想你」再來緊接著：「你有沒有想我？」一連串的猛攻讓人措手不及。
因為他心虛，這次回來比說好的日子，晚了整整一週，加上前科累累⋯⋯只要這番猛烈的討好對方接受了，那接下來的幾天就是皆大歡喜的安生日子。
帶著皂角清香的手輕捧小臉，但凡小孩嘴角能上揚那麼一丁點⋯⋯。
夏墨安給人一個你看我想理你嗎？的眼神，他沒那麼好糊弄了，明明只隔兩年，但那個總黏著人師父前師父後的小孩，如今是半點影子都見不著。
楊子晞苦笑，只得鬆開手由著人去了。
外頭風雨雖大，卻沒濕他身上半點，脫下外袍掛一旁便跟著進了灶房：「晚上煮得什麼呀？」
他剛一出聲，石婆立即不客氣的給他遞勺子：「你來。」
舀一勺湯，抿了一口，楊子晞渾身一激靈，兩手袖子卷上，一頭散髮束成低馬尾，然後使出渾身解數，力挽狂瀾的拯救這一鍋可憐的魚湯。
在奮力搶救下，這條魚總算死得不冤枉了，大廚還有餘力添倆菜，一盤炒雞蛋、一盤燙青菜。
晚飯許久沒這麼豐盛了，夏墨安端著碗筷到飯桌上排好，對師父的滿腹怨氣減了幾分，沒捨得讓他自個兒盛飯。
楊子晞感恩戴德的雙手接過，這可是乖乖親徒弟給他的下台階，可見此人不怎麼會養徒弟，但論養祖宗倒是信手拈來。
愈晚雨愈發的愈大，偶爾挾雜幾聲轟鳴，夏墨安盥洗後回到樓上自個的寢室，一推門就見有人鳩佔鵲巢。
「你房間不是這裡吧？」夏墨安擦著頭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半眯著的桃花眼睜開，楊子晞左眼角綴著一枚小巧的痣，平添幾分書卷氣，他本來躺著的此時懶洋洋地直起身，拍了拍床榻答非所問道：「坐這嘛，我給你擦擦。」
小孩垂著腦袋坐下，他那一頭捲髮頑固的很，彎彎繞繞，擦乾後每一縷各有各的想法，楊子晞手心蘸了些膏油抹上，拿著木梳子一點一點的給人捋順。
夏墨安：「我去幫你把房間整理，你回去睡。」
「我不要。」這師父做的十分死皮賴臉：「我就要睡這裡。」
「為什麼？」
「雨這麼大我怕呀，你得陪我。」楊子晞說得煞有介事，撒謊起來臉不紅心不跳。
白他一眼後小孩妥協，勉強信了這人的鬼話，然後被子一掀毫無顧忌地把師父擠到角落。
難得的一夜無夢，夏墨安一如往常卯時出現在私塾門口，卻見門上貼了張告示，原是昨日的風雨讓齊先生頭疼的毛病犯了，得休息一日。
撲了個空難免些許失落，但也只好打道回府，清晨的街上沒什麼人，就算有也都趕早市去了，大街空蕩蕩的，下過雨後的天空清澈，遠方的山巒被洗的稜角分明、青青綠綠。
回去路上迎面遇到個奇怪的老頭，似是個賣貨翁，戴著頂破斗笠，背著一籮筐雜七雜八的玩意，嘴裏哼著不著調的曲，一顛一顛的邁著步子向他走來。
夏墨安見他是個生面孔，便心生警惕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與之交臂時老翁半眯著眼向他招呼。
「小郎君看看貨唄，我這兒什麼都有⋯⋯。」樣子可親切了，還從兜裡掏出個小波浪鼓搖著搖著說送他。
「謝謝，不了。」他哪裡敢收，只搖著頭快步離開，心想等會得拐進小巷，繞遠路回去。
老翁看著人離去的身影，哼笑一聲，嘴裏又不知道是唸叨還是唱誦著什麼，是陌生的、不屬於這片土壤的語言，那黏糊的音節像糾纏而理不清的線團。
人並未動但他腳下的影子卻在搖曳著，一晃成了兩個，倆晃成了三個，晃著晃著將人圍成了一個圈，狹長的人影四散開來。
如蛛網般纏繞，織就一張天羅地網。
夏墨安拐進窄巷，莫名心慌的很，要出巷口時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悶哼一聲，剛要站起就又被拽了下，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窄巷裡光照不多，視線模糊不清，正欲張口呼救，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連身軀都被死死定在了原地。
像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魚肉，是那樣毫無尊嚴且微不足道的。
恍惚之間沒來由地，他為此感到有些憤怒，於是瞪大了眼，使盡全力，哪怕拚死拚活後只有一根手指頭動彈。
「小郎君這般倔，就不怕粉身碎骨嗎？」耳畔嗡鳴陣陣，那老翁說的話像針扎在他腦子裡。
夏墨安沒回應，只在心裡冷笑，本紋絲不動的手指頭開始顫顫巍巍的抖。
「喀！」一聲清脆的響，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倏地夏墨安身軀一輕，趁機出了巷子，他一回頭才發現拽他的是一團黑影，沒等反應，那烏泱泱一片從巷裏炸了出來，像人又像鬼一樣，用胳膊用腳滿地爬追著他。
一股子頭皮發麻的噁心，此刻也顧不上其他，只能撒丫子的往家裡跑，忽覺好像落下什麼了，鬼使神差的回眸瞧了一眼。
只見碎成兩半的玉雕平安鎖躺在窄巷口處，那是幾年前春節時師父給他買的，沒半點猶豫，夏墨安轉身就要衝進黑影裡，卻在最後一刻被人抓著後領拎了起來。
「跑回去做什麼，不要命了嗯？」楊子晞情緒上其實沒怎麼生氣，只是人剛醒懶洋洋的，加上沒開嗓的聲音些許沙啞。
雙腳沾地後夏墨安自覺的靠在人身邊，那黑壓壓的一片手腳瑟縮一陣，而後像退去的潮水向後流淌，逐漸回到那老翁的腳下。
楊子晞低聲道：「回去。」
毫不意外，得到小孩堅定地搖頭。
而後夏墨安感受到耳邊被手指輕輕滑過，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小孩不解的看人，而對方一個眼神也沒給自己。
看著著兩人，老翁突然哼哈大笑了幾聲：「傳聞不假呀，你和那欺君罔上的蕩婦的雜種，如今都這麼大了嗎。」
將子虛烏有的污言穢語嚥下，楊子晞目光沉了些許，嘴角卻又揚起：「怎麼？你的主人派你遠道而來，只是為的在我面前吠吠幾聲麼。」
老翁笑的一陣一陣，又似在哭，而後自懷袖掏出一節竹筒，扔下落地「喀」一響成了條竹竿，拿上就是一個箭步朝人出手：「你不是心善？不是喜歡救人嗎？那孩子一條命能抵我門中弟子百餘名，不如捨了與我！」
楊子晞沒搭理他，只做防守閃躲並不打算進攻，夏墨安被暫時封了聽覺，還在乾瞪著師父以示不滿，毫無防備的被拎起來一陣天旋地轉。
嘰哩咕嚕的說半天，結果還不是得動手，他瞧師父手上連一刀一劍都沒有，比那位賣貨的還要寒酸，人家至少有根棍子。
雙方糾纏不下之際，一聲炮響，青天白日下炸出一道火樹銀花，是雄鷹展翅的圖騰，老翁暗道不好，縱使有心戀戰也得強壓下抓緊撤離。
楊子晞也抱著人抓緊撤退，順手點開了他的聽覺，夏墨安抬頭，那圖樣他見過，是天鷹的信號。
天鷹所屬七大門派之首，天韶門的一部署軍隊，負責維持秩序、視察民間，若持有天門令則能視察其餘六派。
想來應是來捉那奇怪的賣貨老翁的，不然怎麼炮聲一響他就同鼠輩似的落荒而逃了，欸不對，這麼說來他師父好像也是一樣⋯⋯。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夾雜著一些著裝標緻，氣宇不凡的灰衣人，那些便是天鷹，楊子晞一路鑽著小巷子要回去。
灰衣人中有一身著白衣的男子，貌似是領頭的，他身姿挺拔，劍眉星目，扎著高挑的馬尾，皺著眉頭一股雷厲風行的氣質。
此人修行不淺，靈感敏銳，目光如鷹一般盯著暗巷中。
視線對上，楊子晞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滯，他將小孩放下：「你先回去，我去前面一下⋯⋯。」
「不要！」夏墨安心裡有不好的預感，起初雙方態度都十分堅決，但楊子晞知道犟不過他，便轉為溫聲細語的哄。
「你是不是怕我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小孩雙眼閃爍，撇撇嘴輕輕點頭。
「對我有些信心嘛，那你說之前在小廟裡的時候，是妖魔鬼怪厲害，還是師父厲害？」
「師父⋯⋯。」
「對嘛，這次也是一樣的。」
夏墨安心想：「那萬一不一樣呢？」
「你石婆婆那裡比較危險，幫我回去看一下，好不好？」連哄帶騙的，楊子晞總算讓這祖宗心甘情願的回去。
路上得經過一處鬧市，夏墨安本想鑽小巷走，卻被一場面牽制住，愣神了一會兒。
那是一個被吊起來的⋯⋯人？
要是楊子晞在是斷不會讓他看到的，但人總是偏生有好奇心，越是不讓看的東西。就越想上去瞅瞅。
那是張叔。
雖然已經不像人了，更像肉鋪子裡被開膛剖肚，用鉤子掛著的雞，旁邊立著招牌，上頭明碼標價地寫著幾個鮮紅大字：「勾結邪修者，殺無赦。」
夏墨安後悔了，他現在只想找楊子晞，沿著來時的路狂奔，四處張望卻怎麼也尋不到，勉強冷靜下來後只好先回去。
快要到家時，他聞到了一股焦灼的味道，冷不丁被嗆的咳起來，不遠處的上空濃煙滾滾，那方向讓他心頭一緊⋯⋯。
石家藥鋪被燒了。
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那裡站著幾個灰衣服的人，他只好無措的杵著，明晃晃的火在舞動，盯久了眼睛就像被針扎般生疼，使人流淚。
進退維谷之時，他被揪了後領，拉進小巷，本以為是那破賣貨的又來逮他，拚命的呼救掙扎，一隻粗糙的老手捂住他嘴，發現他更拚命了，於是按著肩頭讓他轉過身。
石婆：「認人不？」
看清來人面容後，夏墨安停下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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