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 - 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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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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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隨身碟安靜下來，但那種重量還在，比實際的重量更沉，像是它自己在等一個決定，我看著那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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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邊緣開始變得稍微清晰，不是因為光線，而是因為某種更接近「被承認」的狀態。系統在登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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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它都更像一個真正的站位，而不是一個佔位。我往後退了一步。輪廓沒有跟上來，但它的邊緣停止了清晰化的過程，系統狀態欄悄悄變動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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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留守者：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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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等我，不是靠威脅，也不是靠吸引，純粹只是等，像是一個流程裡早就預留好的空格，無論如何都會在那裡，直到被填上，或者被系統強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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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張離開前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我沒放在心上。他說：「這台機器，有時候會找人。」我以為他在說設備異常需要人工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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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才知道，他說的，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把手伸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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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身碟還是溫的，那種溫度不像是從我的體溫傳過去的，更像是本來就有，只是被我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指尖摸到碟蓋的稜角，它很普通，便宜的塑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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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老張桌面上那種隨處可見的款式。但他在交班前離開前，始終沒有看到它，一直以來以為他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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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隨身碟拿出來，那個輪廓終於有了一個細微的動作，不是轉頭，不是抬手，只是整個人形往我的方向傾了一度，像是一種注意力的物理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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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更新文字，但在我看不到的監控畫面裡，身邊多了一條細線，像是釣魚線，不，更貼切形容，應該是電線，從我的站位延伸到那個輪廓的站位，灰黑色，很淡，像是一條尚未被確認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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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隨身碟，只是握著。然後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在車間裡聽起來比我預期的小，像是空氣本身在吸收音量，完全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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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交接的，還是來留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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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輪廓沒有回答。但機器的燈號又亮了一次，這次沒有熄滅，而是維持在一個很低的亮度，像是某個狀態被固定住了，等待下一個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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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重新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不一樣。不是空的那種靜，而是滿的，像是兩個等待同時在同一個空間裡疊加，誰也沒有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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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台畫面的右下角，系統悄悄跳出最後一行字，字體比之前所有的提示都小，幾乎要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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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確認：你是否願意成為第一留守者的交接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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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沒有按鈕，只有兩個選項，用極淡的灰色印在畫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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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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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兩個字的正下方，有一行更小的附記，小到我必須湊近才能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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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第一留守者老張，已等待交接十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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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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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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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老張離職的時間，大概也有十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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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他是自願離開的，直到我遇到這種事。廠裡沒有人細問，主管只說他「個人因素」，薪水結清，手續辦完，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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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離開乾淨得像是從來沒來過，連他的工具箱都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連剩下那支隨身攜帶的隨身碟，都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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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又這時候出現，像是被遺忘的，又像是特地被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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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去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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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廠裡，沒有人習慣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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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看向那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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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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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這樣站在這裡，站在側門旁邊那排機台前，站在老張最常被安排巡檢的地方，等一個人來接手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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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十七個月，沒有人來。直到今晚，我按下了那個確認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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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心開始出汗，隨身碟在掌心裡變得滑，我把它握緊了一點，指節用力，稜角壓進皮肉裡，那種輕微的疼確認了我還在這裡，還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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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的畫面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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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跟「否」，兩個灰色的字，沒有倒數，沒有超時提示，就那樣留在畫面上，像是它完全不在乎我要等多久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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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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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選「否」，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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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說，流程說明裡也沒有這一段，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拒絕一個等了十七個月的交接請求，後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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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進這個廠裡，從第一天就強迫學會了一件事，機器不在乎你的感受，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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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只在乎流程有沒有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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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未完成的流程，不會消失，只會繼續等，用任何它能等待的方式繼續等，直到有人回來把它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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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把隨身碟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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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特定給我的，是給第一個在今晚按下確認鍵的人的，而那個人，剛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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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隨身碟，它沒有標籤，沒有任何標記，只是一支普通的黑色隨身碟，但我現在很確定，它裡面的東西和選「是」或「否」都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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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不會只留下一個問題，他一定也留下了某種答案，或者至少，某種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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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裡沒有地方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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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在我背後三十幾步的地方，那裡有電腦，有USB埠，有螢幕可以讀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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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現在轉身走回去，那個輪廓會怎樣？我往旁邊移了半步，試探性的。輪廓沒有動，但那條從我站位延伸過去的細線，跟著我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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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輪廓在追我，是那條連結在跟著我。像是一條還沒打死結的繩子，一端在我這裡，另一端還掛在那個等待被確認的位置上，只要我還在這個車間裡，它就不會鬆開。我鼓起勇氣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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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選「是」，也沒有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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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毅然決然轉身，往控制室走去，那條細線跟著我拉長，系統沒有發出任何警告，畫面上的選項還在，安靜地等著，像是它有的是時間，反正已經等了十七個月了，再等幾分鐘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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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控制室，在電腦前坐下，把隨身碟插進USB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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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自動讀取，沒有跳出視窗，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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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檔案總管，找到隨身碟的路徑，裡面只有一個資料夾，沒有名稱，只有一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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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日期，是十七個月前的最後一個夜班，老張離開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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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檔案，不是文件，不是影像，而是一個音檔，格式很舊，像是某種老機器錄下來的聲音，檔名只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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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IHi3fr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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