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 -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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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在滑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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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名冊裡翻過那個出現兩次的名字，我記得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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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林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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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進來，三個月後回來，留下「我找到了」四個字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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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那個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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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只有一個檔案，不是文字，不是圖片，而是一份手繪的掃描，解析度很低，只能勉強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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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是一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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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許久進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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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驚覺不是廠區的平面圖，而是廠區底下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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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地下管線，還有一些不屬於任何工程系統的標記，手繪的，用很細的線條標出來，像是有人拿著什麼儀器在地底下測量過，把結果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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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的正中央，有一個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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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圈裡面寫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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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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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圓圈，對照它在地圖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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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抬起頭，看向控制室的牆壁，在腦子裡換算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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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位置，在廠區的正中央，在所有機台底下，在地板以下不知道多少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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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現在站著的地方，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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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故障，而是那種我已經熟悉的、被系統控制的亮度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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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從我腳底傳來一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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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機器，不是管線，而是某種更慢、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很遠的地方翻了一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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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狀態列跳出新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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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號，已知道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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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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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的震動持續了大概五秒，然後停了，乾淨，像是一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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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狀態列沒有繼續更新，那行字就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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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號，已知道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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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看向林育生畫的那張地圖，把它存下來，然後我在腦子裡把那個圓圈的位置再確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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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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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從控制室出去，走主走道往裡，大概是第七台和第八台加工中心之間的地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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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出控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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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走道的燈還是那種灰冷的亮度，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數機台，一號、二號、三號，每走過一台機器，地板傳來的質地都一樣，混凝土，堅實，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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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號、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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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號和八號之間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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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把手掌平放在地板上。地板是冷的，粗糙，有機油滲進混凝土留下的深色痕跡，再怎麼清理，還是有痕跡，幾十年的痕跡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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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止了一會兒，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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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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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又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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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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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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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育生回來，在名冊上寫下「我找到了」，但他找到的是什麼，他沒有在名冊裡說，他把答案放在那個資料夾裡，放在那張地圖裡，但地圖只說了「還在」，也沒有說那個還在的東西，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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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到控制室，重新打開那個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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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下面，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只注意到圓圈，沒有往下捲，現在我把畫面往下拉，發現地圖的右下角還有一段文字，字很小，是林育生的手寫字，和那個圓圈一樣用細線條寫的，像是用針尖在紙上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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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廠蓋在○○村的舊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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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廢了，人走了，但水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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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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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裡有東西，不是水，不是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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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位置，一個從來沒有人離開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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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辦法描述我看見的，是語言沒辦法拿來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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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它為什麼讓人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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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本身，就是在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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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守的東西，比這個廠更早，比這個村更早，比任何人在這裡落腳都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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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寫這些，是因為我想讓下一個人知道，你可以選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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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了，我回來了，但我不確定回來的還是不是完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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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的村名仍然被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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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字和前面隔了一段距離，像是寫完之後又想了很久，才補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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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惡意的。但它非常，非常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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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到它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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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在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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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段話讀了兩遍，然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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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舊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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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蓋在上面，幾十年，機台的重量，混凝土的重量，全部壓在上面，但水還在動，那個位置還在，還在從底下，把某種需要留守的意志，往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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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個人感覺到了，走進登記室，寫下名字，各自出於不同的原因，留在某個位置上，替某件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事情作證。我是第四十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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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告訴我的任務是找出第零號。林育生說第零號在井裡，是一個從來沒有人離開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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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看向地圖上那個圓圈，和旁邊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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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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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育生三十年前下去過，回來了，但他不確定回來的是不是完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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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這些，是要讓我知道我可以選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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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控制室安靜，系統不再更新任何文字，老張的輪廓還站在側門旁邊，朝著我的方向，沒有催促，沒有任何壓力，就只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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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它也在等我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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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秒針還是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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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這個被從時間裡移開的狀態裡，不管我想多久，時間都不會替我做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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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回七號和八號機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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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蹲下來，沒有用手掌，而是用指尖，沿著地板的縫隙慢慢移動，感受每一條縫的深度和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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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少許油浸濕的鐵屑與泥屑，還有些微高低之差，一般在上行走，感覺不出來，要蹲下仔細觀察，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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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式混凝土地板的地縫，使用久了邊緣通常有不小心產生裂痕或是崩裂缺角，因為被重物撞擊或是踩踏踢導致，但有一條縫和其他的不一樣，它太乾淨太直了，直得像是剛被切開的，沒有自然龜裂痕跡，而是某個時間點，有人沿著一條線，把地板切開過，然後再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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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那條縫摸，它形成一個長方形，大概八十公分寬，一百公分長。剛好夠一個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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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開上面的雜物，拿銅刷，稍微清理四周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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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指尖插進最寬的那條縫，用力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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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的那一塊，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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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但是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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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艱難把它推到旁邊。好重，重到差點罵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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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還要推回去，可能還要差點罵出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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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看去，一個開口，黑的，往下延伸，有一段很舊的木製梯子，固定在開口的側邊，木頭的顏色很深，像是被地底的濕氣泡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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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氣味，從下面上來，不是腐敗，也不是土腥，而是一種更乾淨的氣味，像是非常深的地下水，在沒有光的地方流動了很久，把所有雜質都沉澱掉之後，剩下來的那種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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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往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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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往下大概三公尺，然後是一個平台，平台旁邊，有水。水面平靜，黑色的，反著我的手電筒，像是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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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有一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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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手電筒的反射，方向不對，那個光點在水面更深的地方，很小，很穩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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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手電筒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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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那個光點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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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放上梯子的第一格，試了試重量，木頭沒有斷，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然後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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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往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LK8w0N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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