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 - （末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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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來，是因為這裡讓我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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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句話，停在那裡，比我在井口旁邊停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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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的時候它是實話，但現在我看著它寫在紙上，白紙黑字，它同時也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認真面對過的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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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留在這個廠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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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每天走進去，填報表，換班，不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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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不需要決定，只是因為流程會替我把時間填滿，只是因為有個位置在那裡，我站進去，就不用想自己要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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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隨身碟下面。然後我拿起手機，給林育生發了一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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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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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得很快，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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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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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十年前走完整個流程之後，你的生活有什麼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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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沒有很快回，我去把水壺裡的水加熱，泡了一杯茶，坐回桌前，他的回覆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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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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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開始能夠分清楚，哪些事情是我真正想做的，哪些是我只是因為在那裡所以繼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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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句話，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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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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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做了一些調整，很小的調整，但是真實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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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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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離開了待了八年的工廠。」他停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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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討厭那裡，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我不需要一個不用做決定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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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條橘黃色的光已經移到牆上了，繼續很慢地移動。我想到那口井裡的光點，守著一個不再存在的村子，用等待本身作為存在的方式，那對它來說是完整的，因為它不知道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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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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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還有別的方式，只是我選了最不需要力氣的那一種，然後待了兩年，讓流程替我填滿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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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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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需要做一些調整了。」我傳過去，「但我還不知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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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現在知道，」他回，「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你要開始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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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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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夠了，剩下的，慢慢會清楚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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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下，看著桌上那支隨身碟，看著壓在它下面的那張折起來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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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繼續移動。我喝完那杯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大了一點，讓外面的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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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那個遛狗的人已經走遠了，老人還坐在便利商店門口，但換了一個姿勢，現在他是抬著頭，看著街道對面的什麼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但看得很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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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讓風把窗簾吹起來，吹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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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的調整是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清楚，不知道清楚之後我會不會有足夠的力氣去做，不知道做了後，會不會跟我想像中會差距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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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地底下那口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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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在名冊裡，我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沉在水底，被好好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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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之後走到哪裡，那個留守過的事實，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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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桌前，拿起那張折起來的紙，重新打開，在最下面，加了最後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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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現在開始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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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把紙折回去，放回隨身碟下面，去廚房找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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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還很亮，還有很長的下午，還有很多普通的時間，等著被我用其他方式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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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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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現在，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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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離開了那個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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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馬上，又過了四個月，我把手邊的工作交接完，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把工具箱裡的東西帶走，把不屬於我的東西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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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職那天是個平日的下午，手續辦完，我在停車場站了一會兒，往廠區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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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牆還是灰色的，招牌那個壞掉的字還是沒換，停車場的裂縫裡雜草又長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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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特別的感覺，不是解脫，也不是不捨，就是跟呼吸般的確認，簡單平常，像是那黃銅把手一樣，輕輕推回去，它合上的聲音很小，但很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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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車離開，沒有從後照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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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換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一點的公司，離家近，薪水差不多，工作內容不一樣，有些事很麻煩，但有些地方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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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辦法說這個選擇是對的，因為我現在還在裡面，還看不清楚它的形狀，但我知道這次我是因為想去做才去的，不是因為它已經決定好，讓我去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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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差別很小，但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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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隨身碟我還放著，在書桌抽屜的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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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播那段錄音，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像是一個不需要常常打開的東西，只需要知道它在，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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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育生先生偶爾會傳一則訊息，不長，有時候只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問題，沒有特定的頻率，就是某個時間點忽然出現，然後消失，像是他想到什麼，覺得值得說，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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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傳了一句很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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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上個月水位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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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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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看過，」他說，「我每隔幾年會回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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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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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他說，「光點還在，比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亮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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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下，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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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到名冊裡那四十二個名字，那些在不同年代走進登記室的人，那些各自留下來的重量，沉在水底，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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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個光點，是被那些重量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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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每一個留守過的人，都替它增加了一點亮度，它自己不知道，但它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在黑暗裡變得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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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斷這個想法應該是對的，雖然我沒有辦法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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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在某些普通的夜晚，我會想起那個手錶停著的時間，想起地板底下傳來的震動，想起那個被放進胸腔裡的問題，沒有語言，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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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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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回答這個問題，這不是一個回答一次就結束的問題，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出現，用不同的形狀，在不同的處境裡，等我重新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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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再覺得這個問題是奢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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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去過那個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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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地底下的井還在，那個光點還在，我留下來的那些東西，還沉在水底，被好好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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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覺得，那是我做過最誠實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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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出什麼大道理，不是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只是在一個黑暗的井口旁邊，對一個古老的、不說話的存在，說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對自己說清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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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來，是因為這裡讓我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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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那句話收下去，放進水底，和其他所有人留下來的東西放在一起，然後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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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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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四個月才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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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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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那古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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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心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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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很暗，快要下雨，遠處的雲壓得很低，街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有一點暈染，像是光也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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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繼續亮著。我在書桌前坐著，把這些事情想了一遍，然後我拉開抽屜，把隨身碟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它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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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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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也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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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隨身碟放回抽屜，推回去，抽屜合上的聲音很小，但很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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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開始下雨，很輕，打在玻璃上，是那種不急著到達任何地方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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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豆一點一滴的匯集，因為聚集而向下劃過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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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緒也隨之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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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讓它下著。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fG0HgSa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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