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 - 介於夜與早晨，陌生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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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車離開的時候，後照鏡裡的廠區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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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工業建築，外牆是灰色的，招牌的燈有一個字壞掉了，停車場的柏油路面有幾條裂縫，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不高，但很穩，像是已經決定要在那裡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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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上主幹道，路上車很少，只有偶爾一輛貨車從對向駛過，車燈在我臉上掃一下，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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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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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在一個路口沒有轉彎，繼續往前開，開到城市邊緣那條河旁邊，把車停在堤防上，搖下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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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的聲音進來，不急，低沉，像是另一種版本的井水，在地面上流動，見過光，見過天空，但本質上和那口井的水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從很深的地方來的，都在往某個地方去，都不在乎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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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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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繼續亮，很慢，像是不願意打擾什麼似的，一點一點把黑色換成深藍，再換成灰，再換成一種沒有名字的顏色，介於夜和早晨之間，只存在幾分鐘，然後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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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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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個光點，藍白色，在水面以下守著一個沒有人回來的村子，守了幾十年，不是因為有人要求，不是因為有任何回報，只是因為那個地方曾經被需要過，那種被需要的記憶，就成了它留下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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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是我聽過最孤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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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不覺得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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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它對孤獨的理解，和我們的不一樣，它沒有一個對照組，沒有一個「不孤獨」的狀態可以比較，它只是在，只是守，只是等，那對它來說就是完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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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覺得那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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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堤防上坐了很久，天色繼續亮，第一班公車從遠處開過來，車燈在晨霧裡顯得很柔，停了一下，沒有人上下，又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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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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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電話，是一則訊息，號碼我沒有存，但字很短，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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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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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則訊息，想了一下，然後我打了幾個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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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林育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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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立刻回，我等了一會兒，河水的聲音繼續，天色繼續亮，然後回覆來了，還是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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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三十年前那個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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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這句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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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完整嗎？」我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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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等了更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訊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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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些東西放在那裡了。但留下來的都是我願意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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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還是我，只是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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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河面想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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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等三十年才聯絡下一個人？」我帶的好奇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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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是你今晚完成了，系統通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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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還在運作？」我很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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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直在運作，只是大部分時候沒有人觸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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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句話，想到那四十二個名字，那些在不同年代走進登記室的人，寫下各自的原因，各自在某個位置留守，各自帶著不同程度的困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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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四十三個人，你都聯絡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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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完成交接的，很多人進去登記，但沒有走完整個流程。」他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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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的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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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覆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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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你，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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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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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個名字，三個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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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放了一下，沒有追問另外一個是誰，感覺那不是我現在需要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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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在哪裡？」我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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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的地方，是很普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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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又傳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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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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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問題，忽然覺得有一點想笑，不是好笑，而是那種荒謬和日常撞在一起時會有的那種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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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明天休息。」我帶著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微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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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休息，你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它會好好放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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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回腿上，看著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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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亮了，不是剛才那種模糊的過渡色，而是真正的早晨，有顏色，有溫度，遠處的建築物輪廓變得清楚，河面上有光在動，是真實的光，從真實的太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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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堤防上又坐了一會兒，讓那個光曬在臉上，感覺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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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啟動車子，準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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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裡，河水繼續流，普通地流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像是今晚的事情只是某個系統默默跑完的一個流程，沒有煙火，沒有宣告，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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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地底下那口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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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光點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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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留在那裡的那些東西，那些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的重量，沉在水底，和老張的，和林育生的，和那四十二個名字的，疊在一起，被好好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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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開上主幹道，跟著第一批上路的車流，往家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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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錶的秒針繼續走，穩定，準確，一秒一秒，沒有停，也沒有快，就是正常的時間，正常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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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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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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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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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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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怎麼進屋進房，更換衣物的過程，完全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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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疲憊的睡，沒有夢，沒有中途醒來，就是很深、很平的睡，像是身體知道有什麼事情結束了，可以真正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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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窗簾透著下午的光，橘黃色的，斜的，落在地板上一條很長的色塊。我看著那條光躺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看著它的邊緣很慢地移動，慢到要很專心才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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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床，喝了一杯水，站在廚房窗邊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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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街道很普通，有人遛狗，有人騎車，便利商店門口有個老人坐在塑膠椅上看手機，陽光把所有東西都曬得很平，沒有特別的陰影，沒有特別的光，就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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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支隨身碟放在桌上，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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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它留在登記室，也沒有把它放進井裡，我把它帶回來了，就擺在桌上，旁邊是一個杯子和昨天沒吃完的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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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聲音還記得，那段錄音我大概只需要再聽一次，就能把每一句話的順序記清楚，但我沒有把它再放出來，讓它就留在那個碟子裡，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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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來，在桌前，拿了一張紙，拿了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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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寫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把昨晚的事情，用自己的語言，從頭到尾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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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給任何人看，只是為了確認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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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得很慢，從按下確認鍵開始，寫燈光的變化，寫手錶停下來，寫監控畫面上那個灰白的輪廓，寫老張的聲音，寫登記室，寫名冊，寫那四十三個名字，寫地板下那條切開過的縫，寫井，寫光點，寫那個被放進胸腔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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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那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筆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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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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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紙上把這個問題寫下來，然後在下面，寫了我當時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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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來，是因為這裡讓我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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