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 - 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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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的每一格都吱呀一聲，然後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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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下走，廠區地板的開口在我頭頂縮小，變成一個長方形的灰冷光源，然後我踩上平台，那個長方形已經縮小到大概B4紙張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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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是石頭的，不是混凝土，是真正的石頭，表面被水氣磨得光滑，我的鞋底踩上去有一點滑，我把重心放低，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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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就在平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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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想像的寬，直徑大概一公尺半，石壁往下延伸，深到手機手電筒打下去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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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光點還在，在水面以下，藍白色，很穩定，不像是反射，更像是光源本身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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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距離平台大概半公尺，我蹲下來，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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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但不是那種讓人縮手的冷，而是一種均勻的、恆定的溫度，像是這口井的水從來沒有受過季節影響，一直維持在同一個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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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收回來，水珠沿著指尖滴落，聲音在井裡放大，迴響了好幾圈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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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環顧這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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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不大，但我現在發現它不是只有這一側，往左走，石壁往內凹進去，形成一個淺龕，龕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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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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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油燈，很舊，燈芯已經乾掉，但燈座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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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一個鐵盒，鏽跡很重，但蓋子還能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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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打開，裡面是一疊紙，薄，邊緣碎裂，像是放了很多年，但字跡還在，是毛筆字，直行書寫，從右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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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那張，第一行寫著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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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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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疊紙小心地捧起來，蹲在牆邊，用手電筒照著，開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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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是同一個人的，但紙張的年份不同，有些更黃，有些相對新一些，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點，一次一次回到這裡，繼續寫。最早的那張寫的是這口井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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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子建村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找水。找水的人走遍周圍的地形，最後在這個位置挖下去，挖到第三天，水出來了，清的，甘的，全村的人都喝這口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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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挖井的人說，這個位置不是他選的。是他走到這裡，停下來，腳底傳來一種震動，他形容那個震動像是「地在呼喊」，他沒有辦法走開，就在那個位置挖下去，水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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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張紙，寫的是這口井後來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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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某些夜晚看見井裡有光，下去查看，什麼都沒有，但上來之後，他們說他們在底下的時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他們，不是惡意的，只是非常專注，像是一個盯著陌生事物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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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廢掉之前，最後一個留在這裡的人，在最後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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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但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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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會走，因為它不知道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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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守著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曾經被人需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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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它就陪著。沒有人在，它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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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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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疊紙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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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轉向井口，看向水面下那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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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藍白色，穩定，像是一顆沉在水底的眼睛，知道我在這裡，但不靠近，也不後退，就只是在那個位置，保持著它一直以來保持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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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林育生寫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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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本身，就是在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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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理解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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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東西在這口井裡守著這個地方，不是因為有人要求它，不是因為有任何系統指派它，而是因為這個地方曾經被人需要過，那種被需要的記憶，留在這裡，它就跟著留在這裡，等那個需要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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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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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它的人，走了幾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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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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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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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井口旁邊，看著那個光點，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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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開口說話，聲音在井裡的迴響比樓上更深，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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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個村子不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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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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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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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平靜，迴響消失在井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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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非常緩慢地，那個光點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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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往上，而是在水面以下，慢慢擴散，從一個點，變成一片薄薄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張開了眼睛，或者，張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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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微微震動，但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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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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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聲音，是感覺，像是有一個問題被直接放進我的胸腔裡，沒有語言，但意思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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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在這裡的你，需要什麼或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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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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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問題放在我胸腔裡，沒有重量，但佔據了很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被打開的房間，忽然有人把門推開，裡面的空氣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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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的光繼續擴散，藍白色，均勻，把整個井壁都染成一種很淺的冷光，我的手和膝蓋都在那個光裡，顏色變得不像是屬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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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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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想要說什麼，而是在想那個問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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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什麼或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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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個廠工作將近兩年，每天準時走進來，走出去，操作機台，填報表，吃便當，換班，睡覺，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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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答案太複雜，而是因為問這個問題本身，在這種生活裡，在這連社交都是很累地方，感覺是一件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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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與想要是給有選擇的人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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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一個在地底等了幾十年的東西，用沒有語言的方式，把這個問題放進我的胸腔裡，等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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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水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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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說，聲音很平，不是因為鎮定，而是因為這是實話，「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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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沒有退，也沒有繼續擴散，就停在那個狀態裡，像是在等我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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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這裡，是因為老張把隨身碟莫名被我拿到，是因為我按了確認鍵，是因為系統告訴我要找第零號，」我繼續說，「但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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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輕輕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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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放在胸腔裡的感覺，沒有消失，但它的質地變了，從一個問題，變成一種等待，更安靜，更深，像是它把問題縮小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重新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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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你為什麼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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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晚，不是這個班，而是更早之前，發生最初那一次之後，我為什麼沒有離開這個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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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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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知道答案，但我很少對自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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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對於目前這個情況好奇，所以想要找出源頭，也有可能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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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份薪水，有一個位置，有一套流程，只要跟著走，就不用決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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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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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來，是因為這裡讓我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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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解脫，更像是一塊放了很久的石頭，被人拿起來翻了個面，底下是另一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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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的光，忽然變暖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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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明顯的變化，只是藍白色裡多了一絲很淺的黃，像是清晨第一道光剛剛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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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感覺又回來了，這次帶著別的東西，不再是問題，而是更接近一個陳述，像是有人把一件很重要的事，輕輕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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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記得所有在這裡待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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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們需要什麼，記得他們在哪個位置停下來，記得他們為什麼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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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會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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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有點熱，我沒有預期到這個，我用手背壓了一下眼角，然後繼續看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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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我說，「他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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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停了一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GOA8JlM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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