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葬禮很簡單,除了大學幾個比較熟的朋友以外,到場的也只有陳院和我。
前半段的家祭,冷清的像是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樣子,而為了不讓答禮席過度冷清(家屬站在台前負責向前來致意的人表示感謝的位置),在詢問我與辦理方的意見後,陳院也再次與我站上同一陣線,一同面對屬於她最後的路。
雖然我只見過她的父母幾次,那幾次也包括了去正式提親的那幾天,我能感受到常人所謂的傳統家庭重的不公、能知道她在這個家裡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尤其是在她確認患上奇美拉病種的那一刻起,她與家庭的聯繫就只剩下了那看不見的血緣。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75BtdW3uR
父母對她的冷淡程度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對一介客人也不應如此決斷,沒有屬於她的碗筷、沒有喝水的杯子,從她進門到離開大家視若無睹,就像是隱形了一樣。
她甚至在家裡就從來沒有對於房間的概念,不知道房間裡可以放些什麼,這件事在我們買新房時她對著我倆的房間大吃一驚的樣子,我才真正相信她所的這些實話。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m4d9Lpha
(家屬答禮—鞠躬—)
對於現場的佈置,我依循著她生前和我聊過的那樣,全程採取一個極簡風,她的照片用的是大學時期的學生證,說這時候的祂是最適合出現在大眾面前的,板板正正、一絲不苟,看起來頗有好學生的樣子。
原以為我們就是這樣平淡的展開互相救贖的人生,結束在滿眼只有對方的世界。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L4qLykJt
與預想不同的是,我們有了一個孩子。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k1jV7LAP
她似乎沒有跟她家人報喜,也許是想等小孩滿月的時候再說吧,但我覺得更有可能是因為被他們知道可能又會被各種藉口跟理由數落一番,即便這原本就是一樁喜事,他們仍舊可以找到各種理由去說服她這有多麼不好、不可告人。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wjjQL47T
靈堂上的花,被用朵朵白百合包圍,香味甚至濃到有點辣眼睛,放眼望去除了黑衣,就是白花,黑白相間的節奏隨著禮儀師的口令開始流動,一步又一步推進了我與她徹底分離的時光。
而我們的孩子,因為孕期已經超過了20幾週,我決定將祂火化後先保管在自己身上,等我找到一棵被配得上祂的大樹,我想我會讓祂回到大自然的身邊。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kUtGZOwZ
(比起信神,我更信大自然的威嚴。)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wwnSTVXC
若我今天換成我,我的喪禮會變成什麼樣子,不信神佛的我,死後也能進入輪迴嗎,那邊世界的神是否都那麼善良,善良到可以接受這樣的我,善良到可以替我原諒一切,原諒這個世界。
我現在依然留在這世界上,這也算是對我最嚴重的酷刑吧。
死不了、活不下去,基本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的人生,是最適合我這個罪犯的。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7cKvLemsc
「該走了。」
陳院拍拍我的肩膀,能感受到背部的肌肉因為他人的碰觸而緊繃,隨即放鬆。
我相信我內心深處一定有一個部分是做好準備的,在得知我倆都染上了奇美拉的瞬間,心裡就有個地方就已私自將我們的代表未來的日曆撕去,一定有一個部分是我早就知道她一定會離開我,一定有,我相信一定有。
我也不貪,我不認為到現在她會因為什麼軍方的實驗或者是因為奇美拉的能力突然又被復活,或者是一切都只是夢的逃避語句。我只是希望能再多一點時間,多一點可以讓我和她告別的時間、多一點可以獨處的時間、多一點,可以讓一家人團聚的時間。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7JyjhV5j
我看向雙手,已經整理好的衣裝以及正常的人類手臂,讓我從一個怪物暫時回歸到人類的一方,但我的懷中、我的側臉,與她相依的部分絕不會消失,我知道,最能理解她的人只有我,所以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我都不會放棄去爭取她最後身為人的尊嚴。
「為什麼會有怪物跟爸爸同一天火化啊...」「應該會有什麼隔離措施吧...」
周邊陌生人的非議,刺耳的言語好像不用任何代價似的不停刺激著我的神經。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5oC5OjUg
包括那些不爽咂舌表示晦氣的語氣,使我的皮膚深處那些撓不到的地方正發癢,渾身不對勁,好像是酸痛又好像是筋骨沒鬆開的感覺,折折手指、扭扭脖子也無法緩解,以及等意識到時,咬緊牙關隱隱發痛的牙齦。
電子螢幕上被額外標注的紫色危險告示,大喇喇的刺在她的名字抬頭,我理解,人們是因為未知而恐懼。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GF3Jh1A6
「你看那個表示,第七道...蛤不就跟阿嬤同一個...可不可以改啊!」
我與工作人員協商,把她的照片擺在了最邊邊又角落的位置。
我理解,我真的知道,他們也不是故意的,奇美拉原本就是需要隔離的病種,沒有他們也會有其他人去討厭他們...不,“我”們。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QweWiPBe
「唔!...」
突然眼前一晃,我身體反應的往後踉蹌幾步,被推搡的肩膀些微陣痛,板正的西裝被扯出了一些凌亂,而我也忍著最後一絲理性,狠瞪著那動手的人。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8bCZZP4d
「得病的人就在一開始燒掉啊!辦什麼喪禮啊!」
「對嘛...在醫院的病毒就不要再出來禍害大家了啊!」
(禍害...明明我們也不是願意得病的...)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3GQPvApO
我拍拍被弄亂的地方,微微頷首向他們表示善意,帶著淺淺又得體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理解你們的擔憂,不過在火化前後都有進行徹徹底底的消毒以及高溫殺菌,軍方以及葬儀社也確定了不...」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02LtQeSHo
「幹X娘裝三小啊!」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yHXwk3pk
突然接近的地板,能看到被踩出痕跡的褪色磁磚,太陽穴的陣痛同時也打斷了我最後一絲的理智,隨即聽到了玻璃被打碎的聲音,視野中也多了一陣香灰的薄霧,是她的檯面,上面用來祭祀的所有用品被一掃而空。
我展示了我非人的一面。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4Rzr6maFI
「他!他的眼睛!」
我能感受到右眼眼窩以及顴骨好像在膨脹,視野被加上了淡淡的紅光,沒有比在醫院的那時還要嚴重,“它”也算是難得的友善了。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E7d1EyqA
“換我了吧。”
我能聽見他在腦海這樣的催促我,但感受不到他的動機以及熱情,簡單來說就只是嘴嗨而已。或許“它”只是想玩玩,又或是因為宿主的關係也被影響,也覺得有點看不慣吧。
但我不會如“它”所願,尤其是在她真正離開的這一天。
被架走的被嚇到腳軟的人,以及各位同夥好朋友們,據說是遭到軍方以以及政府的規勸以及安慰才不再追究,而考慮到現場並沒有監視器拍到我那異於人類的眼睛,他的投訴不予以成功。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OomtdLvi
我照著鏡子確認自己的臉是否恢復正常,一邊等著螢幕上的火化進程。
她的火化流程得以照常舉行。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Oxk1kzQP
她被燒得很乾淨,我也體認到「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你」這句話有多麼不負責任,在盤面上的她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辨別身份的部位,只剩下了一捧灰,而身為在場唯一符合資格的人,我不太情願的跟著禮儀師的指令,做了一些好像是流程性的東西,雖然我並不知道這些步驟代表什麼。
人們把骨頭挑出來,拼湊出最後供人懷念的部分,最後在封在鮮少人前往的地方。年以記數,有些甚至就這樣被遺忘。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ugfZA8VJ
我捧著她,移步到陳院為我們處理好的塔位,也因為我們不那麼在乎八字以及日程的關係,各種流程都得以在今天完成也算是一種不幸中的大幸了。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vkzxbbK9
「真的...非常的感謝您,陳院。」
我由衷的感謝站在我面前,將我視如己出的陳院,不管是得病的當下還是成為殺人犯的現在,站在我身邊的是比親人還親的陳院長,他那可靠又堅定的眼神,讓我一瞬間想盡情的在他懷中撒嬌。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Q0xNNOGE
「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我...我想我會離開這座城市,雖然沒辦法留下來幫忙善後讓我覺得非常的不好意思,但現在的我對於這個社會就只是個毒瘤,就算要出去工作,遲早一天也一定會被發現的。」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S4MK7FgWo
不管是出獄還是喪禮,我現在能站在這裡全部是因為陳院的功勞,但我仍無法保證繼續這樣的話,會不會也讓陳院以及他身邊的人也遭遇像今天那樣的歧視。所以我必須離開。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Vre1R4pb
「這樣啊...那麼保重啊。」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boXARSBv
我笑了笑,再次向他鞠了個躬,那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陳院的時候了。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