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宮燈照人心 - 正月

年節未至，宮裡的風，卻已先一步轉了向。

慎刑司那樁舊藥帳，被查得極快，也極乾淨。快到像是有人，早就替這條線掃好了灰，只等一聲令下，便能翻出底色。

樓順儀被召去問話那日，天色陰沉。

她換了件素色衣裳，首飾全撤，神情安靜得近乎木然。站在殿中時，她甚至沒有為自己辯一句。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

這一次，辯不辯，已經不重要了。

她的家世，曾是她最大的籌碼。

可如今，這籌碼，已經被用過一次。

而且，沒用在對的地方。

皇帝沒有親自審。

只是讓人問了三遍。

第一遍，問藥從何來。

第二遍，問經過何人之手。

第三遍，問她，知不知後果。

樓順儀在第三遍時，終於抬頭。

「臣妾知道。」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不大，卻很穩。

穩得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都在心裡走過一遍。

結果很快下來。

沒有賜死。

沒有入冷宮。

只是褫奪封號，降為末等，遷居偏院。

這看似留了一線。

可宮裡的人都明白。

這一線，與斷了，無異。

因為她被留下來的，不是希望。

而是時間。

時間，會慢慢把她磨成一個，再也不值得被提起的存在。

消息傳到長春宮時，貴妃正坐在窗邊曬太陽。

她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

像是在確認，天氣還好。

賢妃忍不住道：「她這次，是真的完了。」

貴妃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庭前的雪上。

「不是完了。」她緩緩道，「是被放到最後了。」

那種結局，比即刻結束，更長，也更痛。

不久之後，鳳儀宮傳來一道內諭。

皇后命貴妃，協理六宮帳目。

名目不大。

卻極重。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後宮的流向，有一部分，要經過她的手。

這不是提拔。

而是試探。

也是責任。

貴妃接旨時，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神色。

她只行禮，應下。

轉身回宮後，卻坐了很久。

貼身宮女低聲問：「娘娘，可要回絕？」

貴妃搖頭。

「回絕，反而顯得我心虛。」

她的手，輕輕搭在腹上。

「而且，這也是皇后，給我的一層保護。」

權在手中。

就不容易被輕易推動。

那幾日，她開始重新梳理後宮各處用度。

不動舊規。

不換舊人。

只把帳目，一筆一筆，對齊。

誰多。

誰少。

誰長期虛報。

誰暗中挪用。

她不急著處置。

她只記下。

像是在替某個尚未出聲的未來，存證。

皇后很快察覺到了她的做法。

卻沒有制止。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她比我想得，更有耐性。」

入正月後，貴妃的身子開始明顯沉重。

太醫叮囑她，少思，少動。

可她仍舊每日看帳，只是看得更慢。

皇帝來時，偶爾會皺眉。

「你這樣，未免太勞神。」

貴妃抬眼看他。

「臣妾不是在勞神。」

「是在，讓人不敢動。」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替朕，守這段時間。」他終於說。

貴妃沒有否認。

她只是把帳冊合上。

「臣妾，只是不想，孩子出生時，這宮裡還亂著。」

這一次，皇帝沒有再多說。

只是伸手，替她把披風攏緊。

這個動作，很小。

卻被有心人，看得很清楚。

正月十五，宮中照例設燈。

貴妃沒有出席。

她站在長春宮的廊下，看著遠處的燈影，像是一片浮動的星河。

賢妃陪在一旁。

「你現在這樣，還會怕嗎？」

貴妃想了想。

「怕。」

她答得很實在。

「怕失去，也怕留下。」

賢妃笑了。

「那就對了。」

「不怕的人，早就輸了。」

風從廊下穿過，燈影晃了一下。

貴妃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被燈拉得很長。

不像從前那樣，單薄。

她知道。

再過不久，這影子，會多出一個。

而那時。

這座宮，會真正，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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