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宮燈照人心 - 臘月

冬雪初落時，宮裡反倒靜了下來。

那不是風平浪靜的靜，而是一種被壓住聲音的安靜。像湖面結冰之前，水流仍在底下暗暗推移。

貴妃的有孕，已過五個月。

腹部尚不顯笨重，卻已不再能被寬袖完全遮住。她走路的時候，步伐比從前慢了半拍，卻依舊穩，像是在與某種節奏重新對齊。

皇帝開始頻繁詢問她的身體。

問得很細。

細到太醫聽了，都要多記兩筆。

可他仍舊不讓她過多露面。

「你現在，不必替朕撐場面。」他說，「站得穩，比站得前重要。」

這句話，說得極低。

卻被她聽得很清楚。

後宮裡，於是又生出新的傳言。

有人說，皇帝這是護得太緊。

也有人說，這樣的護，反而招眼。

賢妃來得最勤。

她每次來，都不談局勢，只陪著坐一會兒，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有時是某道點心改了做法。

有時是某株梅樹提前開了。

更多時候，只是靜靜地喝茶。

「你不問我怕不怕？」貴妃有一次忽然開口。

賢妃一愣，隨即失笑。

「你若怕，早就走不到今天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輕卻篤定。

「現在怕，也晚了。」

貴妃聽後，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很少見的，帶著鬆動的笑。

她知道，自己不是沒有退路。

只是，已經不想退了。

入冬後的第三場雪，靜華軒傳來消息。

宋太儀病重。

那場小產之後，她的身子一直沒有真正恢復。藥一帖接一帖地換，卻始終吊著一口氣。

皇帝只派人去看過一次。

賞了藥。

沒有久留。

這已經足夠，讓人看清位置。

貴妃聽聞後，只命人送了一份溫和的補品。

沒有署名。

也沒有特意讓人知曉。

她很清楚，那樣的關係，不需要再多一筆。

不久之後，宋太儀便病逝了。

沒有追封。

也沒有大辦。

她就像一段被輕輕翻過的篇章，留下一行淡墨，便結束了。

那一天，貴妃在夜裡醒得很早。

她靠在榻上，聽著外頭雪落的聲音，忽然對貼身宮女說了一句。

「這宮裡，能活著走到最後的，從來不是最受寵的。」

宮女低頭，不敢接話。

「而是，最清楚自己要什麼的。」

臘月裡，皇后病了一場。

不重。

卻足以，讓整個後宮重新排列。

請安暫停。

事務暫由內廷代掌。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了長春宮。

貴妃卻閉門不出。

她只按規矩，派人去鳳儀宮問安，送藥，送湯，送的是最合適的分量。

不多。

不少。

恰到好處。

皇后聽完回報，只淡淡說了一句。

「她很聰明。」

這不是讚。

而是結論。

幾日後，皇后病癒。

第一個被召見的，不是誰的請安。

而是貴妃。

鳳儀宮裡，炭火燒得正旺。

皇后坐在榻上，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平靜。

「你這一胎，來得不是時候。」

貴妃行禮後，沒有反駁。

「卻也來得正好。」皇后接著說。

這一句，像是在替她補上前一句沒說完的話。

「你可知，若本宮真有個萬一，會有多少人，盯著你？」

「知道。」貴妃答得很快。

「那你為何不動？」

「因為臣妾一動，就成了那個，想要的位置的人。」

皇后看著她，眼神微微一深。

「而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那個名聲。」

貴妃低頭。

「臣妾只想，安穩生下這個孩子。」

這一次，皇后沒有再說話。

良久，她才緩緩點頭。

「記住你今日這句話。」

「因為將來，會有人逼你忘記。」

年關將近時，宮中忽然查出一樁舊帳。

慎刑司在整理舊年藥檔時，發現一筆來路不明的記錄，時間，正好對上宋太儀小產前的那段日子。

藥，不是她宮裡常用的。

卻曾短暫地，經過長春宮外的藥房。

消息傳出時，後宮一片譁然。

有人暗暗鬆氣。

有人開始焦躁。

也有人，終於忍不住，試圖推波助瀾。

貴妃聽完稟報，只問了一句。

「查到誰，能得利最多？」

太監一愣。

「……樓順儀的母家，曾在那段時間，替人周轉過一批藥材。」

貴妃點頭。

「那就查。」

「不必顧忌我。」

這句話，很快被送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只說了一句。

「她倒是，先替朕，把話說完了。」

夜深時，貴妃再次感受到胎動。

這一次，比從前更明顯。

像是一種回應。

她輕輕閉上眼，手覆在腹上，呼吸放得極慢。

外頭風雪正急。

可她知道。

不論接下來，還會有多少風聲，多少試探，多少暗湧。

至少此刻。

她站得住。

而這一點，就已經勝過太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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