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複測 - 第10章取材日（下）

告別了工地主任，兩人剛走出工地沒多遠，天空突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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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悶熱的午後，一聲悶雷炸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快閃！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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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反應極快，拉著林恩妤跑進路旁一座舊公寓的騎樓屋簷下。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白茫茫的雨幕瞬間將世界隔絕在外，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空氣中瀰漫的雨水濕氣。

「哇……雨這麼大，接下來行程泡湯了。」

李子祺看著外頭的大雨，忍不住開始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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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拍了拍身上上的水珠，看著眼前的雨景，似乎有所觸動。

她拿出速寫本，想著剛剛在工地裡李子祺說的那些話——「從零到一，去理解建築物是如何構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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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蹲在角落，開始描繪雨中建築的景色。

她的筆觸很順，李子祺站在一旁，看得出來她的線條比之前更加靈動，不再只是描摹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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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畫著畫著，她的筆尖開始遲疑。

眉頭逐漸鎖緊，筆下的線條變得雜亂。

沙沙沙。

她擦掉畫好的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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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下筆。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再次擦掉。

一次，兩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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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擦在紙上用力摩擦，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原本乾淨的頁面被擦得起折，變得髒髒皺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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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察覺到不對勁。

「恩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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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一滴水珠突然落在了速寫本上。

暈開了紙上的鉛筆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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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雨水？

他低下頭看向她。

又一滴落下。

他這才看到……那不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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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恩妤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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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握著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長久以來積累的壓力、阿達老師的壓迫、對比賽的恐懼，所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全面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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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情緒決堤，哪怕是重活一世的李子祺，此刻也慌了手腳。

「欸……妳……怎麼哭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背包翻出衛生紙，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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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沒有接。

她蹲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吸著氣，卻止不住眼淚如斷線珍珠般從臉頰滑落。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是不是真的沒有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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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悽然，夾雜在雨聲中：

「我明明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為什麼還是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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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老師、還是爸媽……他們都覺得這些我應該要會，覺得我拿獎是應該的……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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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在下。

滴答，滴答。

李子祺看著她崩潰的樣子，不禁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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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自己誤判了。

林恩妤遇到的不是專業上的瓶頸。哪怕今天沒帶她來取材，憑她的天賦異稟，這些問題她自己也早晚能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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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垮她的，不是建築。

而是身邊的人、甚至是她自己給自己的，那份非贏不可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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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嘆了一口氣。

他抽出衛生紙，蹲下身，小心地、溫柔地，幫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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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指腹隔著柔軟的面紙，觸碰到她哭紅的臉頰。

林恩妤的情緒稍緩，她抬起紅通通的眼睛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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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過，帶來雨後的涼意。

李子祺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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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

他看著她的眼睛，突然開口，語氣嚴肅異常：

「妳知道嗎？其實……我是未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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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這莫名其妙、中二感十足的發言，讓還掛著眼淚的林恩妤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在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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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的！」

李子祺一臉正經的說著：

「我看到妳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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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個神棍一樣，煞有其事地比劃著：

「在未來，妳會成為著名建築師，會把國內外所有業界人士全都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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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啦……」林恩妤破涕為笑，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這一攪和，倒是輕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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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難過了吧？」

李子祺得意的笑了。隨即，他收起玩笑的表情，面對著林恩妤，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恩妤，妳是我看過在這方面最有天賦的人。因為這樣，妳爸媽跟老師才會這麼看重妳，把所有期望都壓在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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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幫她拉攏了肩上的外套：

「壓力雖然很大，但我相信妳可以的。畢竟妳未來可是連我都要跪舔的業界大佬啊！你看，我現在先跟你打好關係，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待妳飛黃騰達之時，便是我絕頂升天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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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聽著他一本正經的唬爛，不禁啞然失笑。眼眶雖然還紅紅的，但眼神裡的悲傷已經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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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李子祺托著下巴，思考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成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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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爸媽那邊……可能要妳自己調適。至於阿達那邊，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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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啦……我還可以，而且阿達平常雖然好講話，但在選手訓練上特別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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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

李子祺拍了拍胸口，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痞笑：

「我可是談判專家。妳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眼淚擦乾，打起精神來，照著自己的步調前進。剩下的風風雨雨，我幫妳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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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漸小，變成了綿綿細雨。

李子祺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臨近五點。他從背包側袋拿出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

「今天就到這吧。走吧，送妳去捷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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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不大。

兩人並肩走入雨中。

李子祺將傘柄微微傾斜，大半個傘面都罩在林恩妤頭上，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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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拉著身上那件殘留著他體溫的寬大外套，看著身邊這個溫暖高大的身影。

她往右邊挪了一步，主動將肩膀靠向了他的手臂。

風雨依舊，身子卻好像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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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捷運上，正值週末，車廂內人潮擁擠。

林恩妤在角落的位置上，靜靜地坐著，回想著今天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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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速寫本，翻開那一頁被淚水暈染過、擦得皺巴巴的頁面，指尖輕輕撫過那團模糊的筆跡，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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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拿起鉛筆，在旁邊比較乾淨的空白角落，開始作畫。

這一次，她畫的很順，沒有絲毫猶豫。

直到素描完成，她看著紙上那個男生的輪廓，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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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那個畫中人像的頭頂上，加了一根彎彎曲曲的天線。

接著她在旁邊，寫下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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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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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停靠三多商圈站，車門打開。

月台另一側，剛補習結束的陳知榆，無意間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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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車窗，她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抬起手，正想叫她，突然一愣——

座位上的女孩，那個從未表露出真實情緒的她，此刻的笑顏卻溫柔得讓她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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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女生還身上，披著一件版型偏大，看起來是男性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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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的吧？」

陳知榆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中。

列車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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