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午後，我來到海邊的小屋。屋外緊鄰一片向海延展的梯田，水面倒映著天空，波光粼粼。農夫們正彎腰插秧，汗水濕透了衣衫，他們的身影與雲影交錯，像一幅緩慢流動的畫，在我眼前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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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望著眼前這片廣闊的天地，心中卻翻湧著另一場更艱難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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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思考該如何真正改變現況。可以走法律途徑，揭露陳院長過往的惡行；也可以運用自身在媒體與資源上的影響力，喚起社會對育幼院孩子處境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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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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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已有定論：我要親自接下這間機構。 我不准這群孩子再受制於謊言構築的體制，更不准所謂的照護，繼續成為剝奪與操控的工具。我要讓他們得到真正的自由，以及那份早該擁有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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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臉上投下慘白的影，撥給高誠的幾通電話始終石沉大海。拇指懸在重播鍵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一股冰冷的不祥感正悄然從心底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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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深長的呼吸，理智被強行拉回。畢竟從慈愛育幼院出來的人，哪一個不是打不倒、摔不爛的？硬撐是生存的本能，不輕易喊痛，更不習慣向人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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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忽然咕嚕一聲，將我從那堆陳腐的執念中猛然拉回現實。這才意識到，午餐時間早已過去。掏出手機，螢幕顯示下午兩點二十七分，距離早餐竟已過了六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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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街角，我朝『岳。料理』走去，心裡犯著嘀咕：不知道這時間還有沒有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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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那股熟悉的醬油與湯底香氣瞬間灌入鼻腔，原本緊繃的胃部也隨之鬆動，誠實地應和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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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空氣微熱，客人稀稀落落，還有兩三桌坐著慢慢吃飯。開放式廚房裡，岳伯綁著圍裙正忙著撈湯，聽到門聲，他抬起頭望來，額上還冒著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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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你來啦！」他笑著招呼，「吃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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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還沒，中午到現在都還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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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坐快坐，我早上燉了一鍋牛筋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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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正好灑在木桌上，照得木紋清晰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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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在店裡轉了一圈，卻沒看到那張熟悉又冷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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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不在？」我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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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去幫商店街清地下道了。」岳伯邊說邊舀湯，蒸氣一層層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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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上很多人都依賴他，特別是年紀大的那幾間店，只要水溝堵了、電燈壞了，一通電話，他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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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挺……熱心的嘛。」 我低聲嘀咕，視線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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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硬、心卻軟，就是那種人。」岳伯笑著搖頭，「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只要有人需要幫忙，他比誰都快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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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難把眼前這副畫面，跟那個平時說話帶刺、臉臭得像全世界都欠他錢的市川聯想在一起。在這條街上，他似乎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甚至……正默默被這裡的人依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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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窗外，一旁幾家店門拉了下來，貼著『出租』的紅紙，在風裡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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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伯，最近生意還好嗎？」我收回視線，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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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是越來越差了，這個月又有兩間店撐不下去，拉下鐵門。整條街，比以前還冷清…但那小子還說什麼，趁這段時間能修就修，能救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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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一頓，補上一句：「他比誰都不甘心，這條街就這樣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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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伯，我可以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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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伯抬起頭，微微眯起眼睛，靜靜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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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他一向都只穿黑襯衫和黑褲……」我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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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岳伯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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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當醫生的時候，總愛笑著說……有誰能把白袍穿得這麼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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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從苑生離開的那天起，他就再沒穿過白色的衣服，一直換成黑色……我不敢問，但總覺得，他是在為苑生守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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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喪，這不是什麼隱秘的猜測，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連葛大都曾說過，市川的那一身黑，就像是在為苑生，日日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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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岳伯遞來的照片，我的視線瞬間定格。照片裡的市川穿著一襲潔白的醫袍，站在陽光滿溢的醫院花園裡，神情溫潤，眉眼間竟帶著少年般的澄澈與明亮。那樣的光景如此陌生，幾乎讓人無法將他與如今那身冷峻、如暗夜般的黑影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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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過醫生……」我輕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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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晚的畫面，那時我一邊替他敷藥，還一邊自以為是地數落他。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話簡直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回我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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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媽媽跟一個常來店裡吃飯的客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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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離開醫院，就回來幫我。還笑著說，拿手術刀和菜刀，其實沒什麼兩樣。」他勉強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斂，「我很感激他留下，可心裡卻總覺得…對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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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岳伯伸手抓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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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只跟你說…我覺得市川心裡一直過不去。他救過無數人，唯獨自己的戀人，卻沒能救活。這件事，可能會壓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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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哽住了一瞬，又緩緩吐出一口氣：「我這兒子啊，從小只要心裡有什麼事，就悶著不說。說好聽，是不想麻煩別人；說難聽…就是愛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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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現在這樣，身為一個父親，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乾瞪眼，什麼也幫不上忙。我真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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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的錯，也不能怪你，岳伯。」我低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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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伯忽然抬起眼，目光帶著幾分認真與沉重：「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話，絕對不能讓市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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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的，你放心。」我反握住岳伯的手，感覺他掌心微微發涼，「市川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是你的兒子…你要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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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數落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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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想像，他到底是憑藉什麼，才在那條看不見光的路上獨自撐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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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骨子裡的倔強，是沉重的責任，還是那份被他死死鎖在冷臉下的、不肯示人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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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午餐，順著羽根川商店街慢慢走著。午後陽光從遮雨棚的縫隙斜灑而下，把地面照得暖洋洋的。商店街依舊靜謐，幾間店鋪緩慢地拉開鐵門，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潔劑味，還有剛煎好的煎餃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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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進一個轉角，耳邊傳來水聲、刷洗聲和斷斷續續的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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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遠遠看見幾個人蹲在地下道入口，手裡拿著掃把和水桶，一旁堆著清出來的紙箱和舊家具。市川也在其中，還是那身黑襯衫和黑褲，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一位大哥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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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破鐵管太危險了，我來搬。」他話音剛落，便俐落地接過那一捆銹跡斑斑的水管，雙手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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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年輕人就是不一樣！」賣豆花的阿婆笑著拍了他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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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後，他蹲在一口老舊的排水孔旁，手上早已沾滿污水與黏稠的泥沙。一旁的大哥遞來鏟子，他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點頭接過，動作熟練地繼續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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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水管整個卡死了，難怪整個雨季都在冒泡。」他皺著眉，一邊說話，一邊低頭仔細檢查，手指在排水孔邊緣來回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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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他背上，衣服被汗濕了一大片，卻像沒感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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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斜對面小吃店的老闆娘忽然喊他，「有看到我家的板手嗎？找半天了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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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收進妳倉庫門口那個小箱子了。」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卻記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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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對對對，對啦！」老闆娘恍然大悟，笑著拍了自己一巴掌，「你這腦子真的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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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國哥擦著手走過來，遞給市川一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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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陣子幾乎把整條商店街都跑透了吧？哪家水管漏、雨棚破、配電箱標示模糊……你通通搞定。你到底是廚師，還是全能水電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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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正在擦招牌的小哥也搭話：「上次颱風快來的時候，也是他一家家跑去幫忙釘防水板。誰家的冷氣在滴水，他也會主動幫忙聯絡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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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接過水，喝了一口，隨口回：「這條街要是再關三家，就只剩空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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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了望周圍，一眼掃過那間貼著「頂讓中」的理髮廳、鐵門關半的文具店，還有遠處招牌褪色的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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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看到這裡變成這樣。」他語氣低沉卻堅定，「以前這條街比現在熱鬧多了，孩子們下課後會在這裡跑、叫賣聲此起彼落……現在呢？只剩鐵門聲跟招牌脫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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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國哥嘆了一口氣：「我還記得過年那時候，你跟苑生會一戶戶幫忙掛紅燈籠……那時街上多熱鬧啊，大家笑聲不斷，燈火通明，哪像現在，冷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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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阿婆接著說：「對啊，那會兒連我家孫子都愛跑來這兒買古早味冰，現在都說這裡沒人氣，不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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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洗衣店的阿姨也點頭：「但說真的，還好有你。不然我們都不知道怎麼撐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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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什麼，只是……我不想眼睜睜看著這條街一點一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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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正在擦招牌的小哥放下抹布：「市川，我們都知道你在扛什麼。你放心，我們會跟你站在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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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個人在撐，真的有什麼需要，說一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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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沒有馬上回話，只是低頭把水瓶蓋回去，輕聲笑了一下：「我自己都沒想過未來會怎麼樣？但如果哪天我真的開口，你們可別嫌我囉唆。因為有你們，我才覺得，這條街……還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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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國哥本來倚在牆邊，聽到這句話，笑了笑：「這個時候，可不適合講那麼嚴肅的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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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他忽然彎腰抓起旁邊一條水管，朝人群一邊大喊：「看招囉……！」話音未落，水柱已經轟地一聲噴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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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阿國，每次都這一招！」有人大叫著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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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誰怕誰啦！」另一個小哥不甘示弱，直接端起水桶往阿國哥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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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反應超快，往旁邊一閃，水柱擦著他的肩噴過。他轉頭看了一眼阿國哥，眼神像在說「你真的很幼稚」，可下一秒，他就順手搶過一根備用水管，毫不猶豫地加入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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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霧在陽光下飛散成一片銀白，他的身影穿梭其中，靈活得像一隻輕巧矯健的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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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那場亂鬧。他全身被水濺得透濕，黑色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輪廓；濕透的布料下，胸口那層繃帶依稀可見，頭髮被水打濕，垂落在額前，卻沒有半點狼狽，反而讓他看起來格外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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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分神，擔心那繃帶下的傷口是否被水浸濕，是否還在暗自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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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寒霜的臉，此刻卻笑得那樣自然、那樣耀眼。水花在空中飛濺，折射出一圈圈燦爛的光暈，他整個人都被光芒溫柔地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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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難不多看他一眼，甚至，很難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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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安婕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走過去，輕輕遞到他面前，這才打破了那種眩目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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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你滿身都是水，擦一下吧。」她臉頰泛紅，語氣裡滿是羞澀與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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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接過毛巾，一邊擦拭額角的汗水與水漬，一邊與她低聲交談。女孩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散開，在那層光暈裡盪起了一陣陣刺眼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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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聊著天，安婕的手輕輕擱在市川的手臂上，那份羞澀的期待連旁觀者都能一眼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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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那隻手，我心底竟湧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我說不清這種感覺的底細，只覺得那清脆的笑聲與和諧的畫面，此刻聽起來、看起來，都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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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婕，只給市川擦，這也太偏心了吧？」阿國哥故意扯開嗓門調侃，引來周遭一陣善意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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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夥伴也跟著起鬨，笑著撞了撞阿國哥的肩膀，語氣裡盡是看熱鬧的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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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婕的臉紅得發燙，丟下一句細不可聞的「才不是那樣……」便侷促地轉身跑開，身後只剩大夥兒不懷好意的笑聲在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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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抹羞怯的紅暈，心底暗暗嘆氣——那份情動，早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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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市川，他依舊神情疏離，只低頭不疾不徐地擦拭著。微光刻畫出他冷峻的側臉，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始終沒透出半分波瀾，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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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不知為何堵了一口氣。他平時總是懶得搭理人，話少且冷，彷彿誰都不放在眼裡。可偏偏在這裡，他能與人有說有笑，笑得那樣自然，像是這條老街才是他真正歸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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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我不夠了解他，還是他對我……格外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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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悶意悄悄翻湧上來，心頭亂成一團，卻又找不到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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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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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抬眼，視線像裝了雷達似地落在我身上。眼神微頓，那秒鐘的遲疑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慢條斯理地關掉水管，那股隨意勁兒簡直像是刻在骨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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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他開口，還是那副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的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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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頭的動作帶起一陣水花，在陽光下閃得刺眼。看著他這副帥得理直氣壯的樣子，我心裡那口氣堵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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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街你買下的？我不能來？」我回了一句，聲音不重，但任誰都聽得出我現在心情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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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我一眼，轉身拍掉身上的水珠，隨口道：「來得正好，這邊還缺個人擦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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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當工具人啊？」我挑起眉，不服氣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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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人手不足，就別廢話了。」他說著，手腕突然一甩，手裡的抹布竟朝我直飛而來，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吩咐自家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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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沒反應過來，抹布精準地砸在胸口，我一個踉蹌差點踩進水桶。現場幾個人目睹這幕，立刻爆出一陣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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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怒瞪向市川，「你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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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難得笑得這般開朗，他一邊用毛巾揉著那頭濕漉漉的捲髮，一邊語帶調侃地補刀：「誰叫你反應這麼慢？就這身手，還得多練練，丟人現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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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我差點爆青筋，「我這麼糗還不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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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旁邊剛收完攤的大嬸笑得前仰後合，忍不住插話：「哎喲，年輕人談戀……咳咳，吵嘴的模樣真是青春，太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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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個頭啦……」我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反駁，喊完後又同時頓住、轉頭互瞪。現場一秒靜默，下一秒笑聲再度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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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婕那道『殺人』般的視線依然緊盯著我。我能感覺到，那雙眼正試圖將我全身上下剖析開來，像是要把我活生生剝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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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悶悶地接過抹布，一邊認命地擦起欄杆，一邊低聲碎唸：「到底哪裡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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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的動作慢慢跟上了節奏，我卻忍不住悄悄彎起嘴角。 就算這傢伙嘴巴壞透了，這裡的人，似乎真的都很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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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手快斷了……」我整個人癱在餐桌上，像隻曬乾的魷魚，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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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盤旋著濃郁的紅燒肉香氣，直往鼻腔裡鑽，勾得胃部一陣陣收縮。岳伯笑吟吟地從冰箱取出一壺冰鎮冬瓜綠茶，澄澈的液體注入杯中，細密的冰珠在玻璃杯壁上滾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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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啦，來，嚐嚐這杯冰得剛好的岳家特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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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傳來清脆的鍋鏟碰撞聲，是市川在收尾。片刻後，他端著熱騰騰的紅燒肉、清脆的炒高麗菜與滑嫩蒸蛋走出來。他神情依舊淡定，動作俐落地將飯菜擺滿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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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喊累，真沒用。」他撇撇嘴，隨手丟下湯勺，大剌剌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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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抬起頭，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身上長了一整組魔鬼肌肉，體力當然用不完。我是正常人，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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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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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你身體還好嗎？傷口……還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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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多話，吃你的飯。」他的語氣比往常更硬，聽著既是警告，又像是在掩飾某種不願示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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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終沒抬頭，只低著頭將飯一勺勺盛進碗裡，動作俐落熟練。熱氣從鍋裡蒸騰而上，將他的側臉籠在一層淡淡的霧氣背後，顯得有些模糊。我意識到自己又多話了，他那副疏離的神情，又築回了那道冷淡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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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啊？」岳伯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們來回拋話，眼神在我們之間不安分地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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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昨天他……」我剛要解釋，市川便冷不防地截斷了我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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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沒地方住，厚著臉皮賴在我那裡。」他語氣平靜，聽著像是在報備某種被迫接受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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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岳伯忍不住笑開了，笑聲爽朗得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趣事。他調侃地望向市川：「難怪你今天一早心情這麼好，連冬瓜綠茶都提前煮好冰起來了，真少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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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終究一個字也沒憋出來。他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機械地撥弄著碗裡的飯，裝作沒聽見這番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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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起眼盯著他看，心底那股悶氣竟消了大半，反而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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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自告奮勇留下來洗碗。鍋碗瓢盆堆了一整槽，熱水燙得手背紅通通的，洗到最後連指節都快伸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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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快廢了……」我癱在椅子上哀號，舉起泡得發皺的手掌，活像在示弱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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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斜睨了一眼，隨手丟了兩片酸痛貼片過來。我這次眼明手快，「啪」地一聲穩穩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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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看到沒？」我得意地揚起眉毛，在他面前晃著貼片，「這身手進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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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樣，傻子。」他撇了撇嘴，摘下牆上的車鑰匙，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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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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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嘴，跟著走就是了。」他頭也不回地走向後門，順便喊了一聲：「爸，我出門了，店交給你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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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伯探出頭來，樂呵呵地叮囑：「要開車去玩啊？別太晚回來，記得帶他一起回來啊，別跑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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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的那樣。」市川腳步沒停，語氣裡那股「別亂講」的窘迫與無奈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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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彎起嘴角，快步跟上去，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偷笑：「喂，什麼叫『不是你想的那樣』啊？你爸又沒說什麼，是你自己心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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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我一眼，腳步明顯加快，像是巴不得甩掉我這條吵鬧的尾巴。我偏不放過，立刻貼上去追問：「那你到底在氣什麼？說出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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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語氣帶著警告：「矢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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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你扔在路邊。反正你現在也沒地方去，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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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地，氣得想拍桌，卻偏偏一個反駁的字也擠不出來，這混蛋，說得還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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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我閉嘴行了吧。」我悶聲咕噥，活像隻被踩到尾巴、只能強行收起爪子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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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徑直走向車邊。拉開車門的動作俐落中帶著一絲不耐煩，像是連車門都得承受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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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兩個字，硬邦邦地像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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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不服，身體倒很誠實地鑽進副駕。車門關上的瞬間，我偷瞄了他一眼，他依舊維持著那副冷酷到底的模樣，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卻在髮絲間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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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命忍住笑，轉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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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真的有夠彆扭。但我好像，越來越習慣這樣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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