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安好，我就是雷雨天 - 第十一章：７０，３０

「小洋心情不好，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裡去。」梅姨見我出來時臉色不對，安慰道。

我正在氣頭上，自然是聽不進去，只道：「梅姨你順著他幹嘛？跟往常一樣，一巴掌搧醒他不就好了？」

梅姨露出了苦笑道：「這次，不一樣啊．．」

想起謝遠洋剛剛說的話，我問道：「真是錢不夠嗎？」

梅姨搖了搖頭。

她將我帶到咖啡廳，跟我說出了謝遠洋會如此暴躁的原因。

他受的傷，其實很嚴重。

當時落下的力道，以及撞上刀柄的角度，將他其中一節脊椎撞碎了。

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已經半身不遂，他之所以能看起來像沒事人似的，完全是因為多年練習武術的背部肌肉比一般人發達，硬是沒讓脊椎移位，保護了所有神經待在應該在的位置。

正因如此，在別人早該舉手投降的狀況下，他卻還有手術補救這一條路。

但這是精密手術，自然就有它的風險，成功率是７０％。就算僥倖成功，現在的醫學用鋼釘只有十多年的壽命，時間一到，又是得再賭一次，終生面對不知道哪一次手術會導致癱瘓的結果。

確實，相比一般人當場癱瘓的局面，謝遠洋這樣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但他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那就是不手術，只復健。

他現在才１５歲，肌肉只會越來越發達，持續復健的話，那節脊椎散開的機會不大，甚至可能就這麼慢慢自己長好。

但這代表未來幾年，他的脊椎會比一般人要脆弱許多，稍微重些的外力，就可能導致移位。所以選擇復健，就是徹底跟武術這條路訣別了。

梅姨艱難道：「手術是要錢，但不手術，我們要面對的是長期的住院費用跟復健費，整體看下來，未必花的就比較少。他爸爸是傾向於動手術的，雖有風險，但７０％成功率並不低，順利的話只要休養的幾個月就能恢復原本的狀況，或許也能繼續練武。」

抓著我的手，梅姨紅了眼眶道：「但萬一遇到了３０％怎麼辦啊？我知道他放不下武術！他學了那麼多年，明明就可以拿到全國冠軍，這麼一摔什麼都沒了，是我也會不甘心．．」

聽完後，我也迷惘了。

謝遠洋有多喜歡練武，我們都知道。

別說７０％，就算成功機率只有一半，他也會想要手術的。

梅姨穩定了情緒，緩緩道：「他還年輕，不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拿來賭的，也沒想通如果失敗，他以後要面對的是什麼，所以我強迫他做了復健這個決定。我知道他會埋怨我這個決定，以後搞不好還會恨我，但我不介意。」

看著病房的方向，梅姨終於流下了眼淚道：「只要他站得直挺挺的，恨死我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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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一定是對的】

也是高中生的我，其實並不知道梅姨的決定是錯還是對，一直到回到家中，我也沒有答案。

我爸看出我情緒低落，還以為我是在擔憂奶奶的狀況，勸道：「丫頭啊！醫生都說了奶奶情況不錯，手術不會有問題的，你別擔心了！」

我搖了搖頭，將剛剛跟梅姨的對話都跟我爸說了。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手術，但我不想他跟梅姨就這樣下去。」

我媽在外面聽見了，有些疑惑近來道：「你說謝遠洋他爸想做手術，但梅姨不想，是吧？」

我點了點頭。

「奇怪，照理說謝遠洋還沒成年，他的醫療方向應該是他爸爸做決定，怎麼會是聽梅姨的呢？」我媽問道。

好像是啊！他們再親，但法律上終歸是陌生人啊！

我媽皺了皺眉頭對我爸道：「不會這麼狗血，謝遠洋真是小梅生的吧？」

不會吧．．．但想起了梅姨的那句「只要他站得直挺挺的，恨死我都無所謂」，我忍不住也跟著懷疑了起來。

我爸反對道：「不可能！之前閒聊的時候你不也在嗎？小梅說了她出過意外，不能生育，才會這麼疼謝遠洋。因為她覺得這是上蒼看她可憐，補給她的兒子。」

我媽還是不信道：「她若真有心想瞞，什麼話說不出來？」

我爸想了一下後道：「算了！別人家的私事，我們也管不了。」轉頭看向我，「但回到你的問題，老爸建議你好好跟謝遠洋聊一下。兩條路各有利弊，其實選哪一條是對誰也不知道，但有時候，正因為你是個外人，你講的話他才能不帶情緒的聽完。」

我點了點頭。

「這終歸是謝遠洋的人生，他最終如果真的還是要手術，那你也應該幫著他去勸梅姨。大人的選擇，並不一定都是對的。」我爸說道。

第一次，我覺得我爸媽真的很好。不知道有多少家長，死也不可能會說出大人不一定是對的這句話。

第二天，在我臨出門要去探望奶奶時，我爸讓我去花店買花帶過去，讓奶奶開心些。

橫豎是要買花，不如去幫襯梅姨，於是我走向她的花店。

但到了門口，我卻納悶了。

梅姨的花店，不知道什麼時候改了名字，裡面也全是不認識的店員。

問過之後，店員說之前老闆家裡有人出事，急需要錢，就把店給頂出去了。

我更納悶了。

謝遠洋如果不是梅姨親生的，為什麼他出事會要讓梅姨頂店籌錢？

他爸媽呢？為什麼連醫院都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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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全國冠軍的執著】

病房裡，謝遠洋冷冷道：「你還來幹嘛？我不是討厭透頂嗎？」

我紅著眼眶站在他床前。

明明是想要冷靜溝通的，但看見他那不知好歹的死樣子，我忍不住抓起隔壁床的枕頭砸到他頭上道：「你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王八蛋！」

我忽然爆發，讓謝遠洋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看著我。

滿腔情緒讓我眼淚狂落，我叫道：「你爸跟你媽都是想讓你做手術的，你知道嗎？」

他十分意外，看著我道：「我．．我媽．．？」

「手術是需要很多錢，但不做手術也要很多錢，未必就比較便宜！做手術與不做手術最大的差別，就是時間！你爸媽不想在你身上花時間，所以他們要你做手術。成功了，你幾個月就能下床，不成功也能把你丟進療養院。但你是梅姨的命根啊！她怎麼可能拿你的下半生去賭？所以她願意花好幾年，陪你往返醫院，陪你堅持復健！」我一股腦地爆發著。

謝遠洋看著我，似乎是太過震驚，一句話也沒說。

「但梅姨跟你沒有血緣關係，無權干涉你的醫療方向．．．」我繼續道。

所以她跪在了謝遠洋生母的面前，求她簽字拒絕手術。

「你只要簽字就好，之後住院復健什麼的，我一分錢不要你們的，也不用你們照顧，等他全好了，我還你們一個健健康康的兒子。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他不癱瘓就好。求你了！」梅姨向謝母哀求道。

沒人知道謝母是被梅姨感動，還是單純出於想與謝父做對的角度簽了字，還讓梅姨簽字表示自願承擔所有費用與看護，未來不會打擾到沒有監護權的謝母。

而在謝母簽字後，謝父懶得麻煩，也就同意復健了。

這就是梅姨頂掉花店的原因。我磨了好久，她才肯跟我說。

而不跟謝遠洋說事實的原因，是不想他知道，他的親生父母，竟然可以對他這麼殘忍。

「小洋從沒享受過母愛，也沒什麼父愛可言，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好好長大，健康的長大。」

梅姨是這麼對我說的。

胡亂用手抹去眼淚，我質問著謝遠洋道：「我就問你，在你知道這些後，你還是放不下全國第一的執著嗎？」

謝遠洋的生父確實如他所說，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

在謝母懷孕半年時，她就發現謝父出軌在外，還把小三肚子搞大了。

一開始為了小孩她沒離婚，但在謝遠洋出生後，看見跟謝父長得如出一輒的臉，她忍不住將所有怨恨與不甘都發洩在了不到一歲的謝遠洋身上。

最終法院判決離婚，謝遠洋的撫養權被判給爸爸，謝母就此一走了之，渺無音訊，就像是鐵了心當沒生過他，沒有過這段婚姻似的。

小時候不懂事的謝遠洋，對當時的事一知半解，只以為媽媽是被爸爸傷透了心才會走，只要自己爭氣，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接自己。

他一直都是這麼相信的。

也不知道是謝父的哪一任前女友不想謝遠洋打擾到他們的二人世界，將他送去學最需要花時間的武術，而偏偏他還有點天分。

伴隨著他越練越出色，他開始幻想有一天，他媽會在電視上看見他得全國冠軍，然後歡天喜地前來將他帶走，讓他過上被母愛包圍的日子。

梅姨其實知道謝遠洋對全國冠軍的執著，來自於對生母的嚮往，但她不怪他。

畢竟他們初住在一起時，謝遠洋半夜發燒都沒讓梅姨知道，而是自己熟練地吃藥備冰枕喝運動飲料。可見之前的那些女人，是如何對他不管不顧。

但梅姨也知道，他這個夢想，永遠也不會成真。就算他拿了十個全國第一，謝母也是不會來帶他走的。

因此她不顧謝遠洋有多反對，堅持替他選了那條，注定當不上全國冠軍，卻一定可以四肢健全的路。

不光是因為梅姨不願意去賭那７０％，也因為她捨不得看見謝遠洋夢碎的樣子。

她寧願謝遠洋永遠都不知道事實，寧願他埋怨自己剝奪了與生母重逢的機會，恨她一輩子。

站得直挺挺的，恨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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