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學樓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絲毫照不進舊校舍最深處那條彷彿不存在於現實維度的走廊。韓知城緊緊拖著李旻浩的手,掌心有些冰涼,甚至微微出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身邊這個「新人」身上不穩定的能量波動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聽著,一粒糯,」知城的語氣是罕見的嚴肅,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旻浩,一雙圓眼認真地盯著對方那雙此刻在昏暗中隱隱流轉著暗紫色光澤的瞳孔,「雖然你有體驗過成為怪異,但是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是『深淵歌劇院』,比以前所有經歷的東西跟恐怖的,是我們……嗯,現在也是你了……是我們八大怪異正式集會的地方。你一定要管好你的言行舉止,那裡不是可以胡鬧的場合。」
李旻浩——或者說,新晉的「瘋孑同學」——歪了歪頭,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並未完全褪去,但似乎也收斂了些許興風作浪的衝動。他反手捏了捏知城的手指,觸感冰涼卻帶著某種強大的韌性。「為何突然要開會啊?我才『上任』沒幾天,就要見家長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質感,與生前虛弱的聲線截然不同。
「因為要正式歡迎你這個新的八大怪異之二啊!」知城嘆了口氣,像是對牛彈琴,「這是規矩!而且……聽說還有別的重要事情要宣布。」他臉上也露出一絲疑惑,顯然對這次緊急召集的具體內容知之甚少。
他不再多說,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在面前空無一物的牆壁上劃出一個複雜的符文。空氣隨之扭曲波動,一扇由陰影和微弱流光構成的、巨大的、雕飾著各種詭異符號的橡木大門無聲無息地顯現。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張開大嘴的惡魔頭像浮雕。
知城將手按在惡魔額頭上,低聲念了一句什麼。大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塵土、以及某種冰冷強大能量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內的景象讓即使是身為怪異的李旻浩也微微挑起了眉。
內部遠比從外面看起來龐大得多,彷彿掏空了整個地底空間。這是一個極其宏偉、風格詭譎的環形歌劇院。無數層的包廂呈環形向上延伸,直沒入看不清的黑暗頂穹,那些包廂裡影影綽綽,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下方中央的舞台。整個空間的光源來自於舞台上空懸浮著的幾簇幽藍色的鬼火,以及各層包廂欄杆上閃爍的蠟燭,光線晦暗不明,將氣氛渲染得無比肅穆而壓抑。
會場的中心,是最低處、最靠近舞台的一片環形區域,那裡只擺放著八張造型各異、卻都無比華麗龐大的高背椅,呈扇形排列。此刻,其中幾張椅子上已經有了身影。
知城拉著旻浩,輕車熟路地從側面的階梯走下,走向那片專屬「八大不可思議」的區域。他們的到來吸引了所有存在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冷漠的。
旻浩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八張椅子上。
一號席位上的存在,讓他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坐姿一絲不苟的男人。他的樣貌……竟然和方燦老師一模一樣!但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場卻冰冷、威嚴,毫無方燦平日裡的溫和脫線。面前桌上的名牌寫著簡單卻沉重的兩個字:「代聽」。他彷彿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傳聲筒。
二號席位空著,但桌上已經擺好了新的名牌:「李旻浩」。而緊挨著二號席位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稍小一號、卻同樣精緻的暗紅色天鵝絨扶手椅。一個穿著合體黑色燕尾服和一頭橙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少年正慵懶地靠坐在裡面。他腿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用鎖鏈鎖住的古籍,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到旻浩和知城過來,主動開口,聲音清亮:「歡迎,新人。我是梁精寅,暫且……算是你的引導者兼鄰居。不必緊張,只是來教一教你這裡的基本規矩,免得你一不小心……觸怒了某些存在,或者把自己給弄丟了。」他說話時,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最上方那無盡的黑暗包廂。
知城則輕巧地直接坐在了旻浩那張寬大椅子的扶手上,幾乎半靠在他身上,彷彿這樣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
三號席位上是徐彰彬。他依舊籠罩在一層低氣壓中,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彷彿對周遭一切毫無興趣,但他週身隱隱震動的空氣顯示他隨時可以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的名牌簡單粗暴:「噪音」。
四號席位上的氣息則十分詭異。那是李龍馥的身體,但氣質卻大相逕庭。他姿態更加隨性甚至帶著點嫵媚,眼尾一抹妖異的玫瑰金色彩閃閃發亮,手指百無聊賴地捲著一縷頭髮。他是懶得便回原本樣子的黃鉉辰。看到旻浩看來,他甚至拋來一個玩味的眼神。名牌上寫著:「畫魅」。
五號和七號席位空置著,桌椅上都落滿了灰塵,彷彿很久無人使用。
而六號席位……旻浩的目光凝固了。那裡坐著的,竟然是金昇玟!那個一絲不苟、冰冷無情、前幾天還要審判知城的學生會長!他此刻依舊穿著整潔的校服,坐得筆直,週身卻不再有那種驅魔人的金色光暈,而是散發著與其他怪異同源的、陰冷而強大的氣息。他面前的名牌是:「戒律」。
『等等…他是怪異?他已經死了?什麼時候的事?』旻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是眼神中的震驚難以完全掩飾。知城感受到他的僵硬,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八號席位則是真正的李龍馥本體。他看起來溫和許多,對旻浩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溫柔笑容,眼神裡傳遞著「稍後再解釋」的信息。他的名牌是:「雙子」之一。
就在這時,那個坐在旻浩旁邊、自稱梁精寅的燕尾服少年,目光越過旻浩,落在了緊緊挨著旻浩的韓知城身上。他臉上露出極感興趣的表情。
「這位小先生,」知城開口,聲音裡帶著純然的好奇,「我好像沒看過你。你是誰?什麼時候死的?如何死的?看你的靈體狀態……嗯,你是比我小的後輩嗎?」他問出了一連串問題。這很不尋常,因為按照常理,這種級別的會議,非八大的怪異是絕不可能進入核心區域的。
知城對這個氣息強大卻陌生的怪異也充滿了興趣,畢竟八卦是他的天性。他歪頭回答:「我是韓知城,1415雙子之一的14!死了大概……唔……三十多年?吧?死因嘛……說來話長啦。你呢?你是誰?為什麼能坐在這裡?」他反客為主地發問。
梁精寅優雅地笑了笑,用一種彷彿在談論天氣的平淡語氣說道:「我嗎?我是前·二號大人。勉強算是……神的兒子。在女廁生,在女廁死。已經有三十幾年沒出過席了,你不認識我很正常。」
「哦~~」知城發出了長長的、恍然大悟的聲音,眼睛瞪得溜圓,「原來你就是那個傳說中一直缺席的二號大人!失敬失敬,原來是前輩!」他的好奇心更盛了,「那你的『境界』(怪異的管轄地或力量核心)在哪裡?」
「音樂室。」精寅簡潔地回答。
「音樂室!」知城興奮地差點從扶手上跳起來,「那也是我生前最常去的地方!你有……看過我嗎?」他問得有些猶豫,又有些期待。
梁精寅透過單片眼鏡看著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回到了許多年前。他輕輕點頭,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有。常常。」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時你總和昇玟、龍馥在一起,形影不離。」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六號席位上那個冰冷的身影。
「我……」知城還想問些什麼,關於生前,關於昇玟,關於那段他幾乎快要遺忘的時光。
「——肅靜!」
突然,一個洪亮、威嚴、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整個深淵歌劇院中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聲音來自舞台中央,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
「他一直蒙著面,好好奇神真正的樣子是什麼樣的……」知城被嚇得一縮,湊到旻浩耳邊用氣聲極輕極輕地說道,生怕被聽見。
坐在旁邊的梁精寅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他也用一種帶著複雜情緒的、夢囈般的低聲回應,彷彿不只是說給知城聽,更是說給自己聽:「……我也……三十幾年沒看過他的真實樣子了。」
這時,「神」再次開口,聲音毫無波瀾地宣佈:
「奉神諭:自今日起,八大不可思議體系廢止,重組為七大不可思議。」
全場一片死寂,連黑暗中的窸窣聲都消失了。
「新席位安排如下:」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P1mG2Hww
「二號席位,由李旻浩接任,稱號『瘋子』。」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PpYQDRci
「五號席位,由金昇玟接任,稱號『判官』。」此話一出,連冰冷如昇玟也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眉毛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7fAPO3Mz
「六號席位,由我之養子,梁精寅接任,稱號『狐諭』。」
所有怪異,無論是席位上的還是黑暗中的,都處在巨大的震驚之中。尤其是關於梁精寅,一個被破壞了附屬物、失蹤了三十幾年的前二號,竟然不僅能回歸,還能直接佔據重要的第六席?!這是因為他與神那無人知曉的關係?還是……被台上那位新任二號——那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李旻浩——以某種方式逼迫神做出的決定?
在一片寂靜中,梁精寅清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抗拒響起:
「我請求駁回。請允許我拒絕。」
台上的「神」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接收什麼指令,隨後毫無感情地回應:
「不好意思。這是必須的。」
梁精寅臉色一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燕尾服的內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手持麥克風,麥克風的尾部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貼紙,只餘下一個「승(昇)」字。此刻,這麥克風正散發出與其他怪異的附屬物同源的、強烈的能量波動。
他的附屬物……不再是那個被破壞的狐狸面具,而是不知何時、被誰、以何種方式,替換成了這個代表著「第六席·狐諭」的麥克風,他徹底被綁定了。
「……早知不回來了。」精寅低下頭,紅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帶著無盡懊惱和一絲疲憊的喃喃自語。
「請諸位,即刻歸於現在職位的座位上。」「神」方燦發出最後的指令。
李旻浩看著身邊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梁精寅,低聲問緊緊挨著他的知城:「他們……感情不好嗎?」他指的是精寅和那個未曾露面的「神」。
知城一副「你居然這都不知道」的驚訝表情,同樣小聲地回答:「當然不好!他可是因為和神發生了一些……嗯……非常嚴重的事情,然後就鬧失蹤了!整整三十幾年沒出現過!誰都找不到他!這次突然回來就被抓來開會,還被強行安排了位置,能高興才怪呢!」
李旻浩聞言,再次看向台上那個戴著面具的「神」,又瞥了一眼身邊這位渾身是謎、情緒複雜的新鄰居,火狐色的眼眸中興味更濃了。
『真的…我很好奇…好奇關於他們的事』
李旻浩作為新人不太敢問,也在等待他們自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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