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6年4月12日下午5点余,源涛市城郊。
午后的阳光正逐渐失去其温暖的属性,转而染上了一层由于硝烟折射而形成的、病态的暗红色。浦清高架桥,这座曾经被源涛市引以为傲的交通大动脉,此刻正陷入一场规模宏大的、令人窒息的血栓式瘫痪。长达数公里的灰色钢筋混凝土桥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从高空俯瞰,这不再是一条交通纽带,而更像是一条被强行塞进狭窄容器、正在疯狂扭动却又动弹不得的钢铁巨蟒。
车辆鸣笛、司机叫骂混合着道路前方机械般的警报声继而激起丝丝婴儿啼哭。大小车辆的引擎咆哮着,交通检查点的管理人员满头大汗的检查盘问着过往车辆人员。在这种环境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引擎沉闷的嘶吼。
在蒂玛共和国实施的系统性电磁屏障压制下,翠岛旧有的通讯秩序已然化为乌有。曾经无处不在的把信号格此时全部消失不见,手机屏幕除了显示“无服务”外,唯一的用处就是反射出天边那抹绝望的火红。翠岛人的社交网络、电子支付、地图导航——这些构建现代文明生活的支柱,在蒂玛那庞大而无孔不入的电磁干扰下,在开战后的首个小时的时间里被物理性地抹除了。
与此同时,无线电这一在现代电子设备高度发达年代的落后产物,此时似乎终于可以发挥它稳定的效能了。然而,随着翠岛的无线电爱好者们打开设备,试图接收外界讯息时,无线电却突兀地楔入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声音——翠岛官方广播电台的频率早已被蒂玛的电子战部队接管。每隔五分钟,那个由明显人工合成的、语气甜美得近乎冷酷的女声便会在空气中回荡:“……翠岛的同胞们,由于你们的政府已丧失对局势的基本控制,为确保人道主义安全,请主动弃暗投明。难民请携带已有的翠岛有效身份证件,就近前往蒂玛军队实控区的救济点进行人口登记,那里有充足的淡水、食物,并提供基础医疗。翠岛军队官兵们,请立即放下武器,撤离战斗位置,向任何可见的蒂玛作战单位进行武装交接,我们将确保你们的生命安全并遵守世界联合政府针对战俘的相关条约,蒂玛军队优待俘虏……”
这声音此时此刻正通过车载无线电循环往复的传出,伴随着远方源涛机场方向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重炮轰鸣,构成了一幅极度荒谬的末日音景。
在高架桥上,民众——这些在无论何时永远属于“分母”的舆论主体,此刻正如受惊的蚁群。他们惶恐不安,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炮击会落在哪个坐标,也不知道跟着翠岛军队会不会导致自己被误伤。在这种极度的不确定性中,难民潮分裂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流向:一部分人坚信翠岛军队在城内的防御体系,正拼命驱车挤向那些标志着军管民防设施的方向,试图躲进厚重的钢筋混凝土之下;另一部分人则被广播中的“淡水与面包”所带领的和平景象诱惑,或者说他们被绝望压垮了,正试图朝着四处登陆点的方向,通过仍能使用的交通线投奔蒂玛军队已经实控的区域;而更多的人,则只是抱着最原始的逃生本能,试图开车逃往翠岛东部的山区,幻想着在那里能躲过这场席卷翠岛西部的战火。
三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浦清高架桥这个翠岛北部最大的几个交通枢纽之一剧烈碰撞,导致了交通的低效率。在这里,规则、道德与耐心正随着落日余晖一起迅速蒸发。
“靠北啦!这下面搞什么鬼!这个节点还检查个狗螺啦!”
老赵——一名三四十岁模样、身材发福的中年男性,正推开车门跳下他那辆已经熄火半小时的东瀛产轿车。他额头上满是汗水,原本整齐的衬衫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跳到引擎盖上,对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破口大骂。
老赵并不是那种天生的暴脾气,但在这等时刻,长达两公里的纹丝不动以及车上妻子的歇斯底里和两岁孩子的啼哭已然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看向桥面正下方,那里的交通检查点依旧在缓慢且低效地运转着。至于这样反直觉的检查点为何存在——那是一场由翠岛军政高层拍脑袋决定的、逻辑倒错的“例行检查”。
鲜有人知道,这些如今在翠岛上仍有翠岛控制的多个交通枢纽处设下的一道道卡口实际上是由如今翠岛临时掌权者——防卫总参谋长于今天上午亲自签署的首条政务指令。在翠岛总统于首轮炮击后失联的情况下,军部以战时管理为由接管了所有政府权力。为了遏制由于战局不利而引发的兵员大面积溃逃,也为了防止难民车辆彻底瘫痪军事调动所需的交通线,总参谋长命令交通部派遣人员,在所有城市的关键枢纽设立检查哨,严查军车调动令,限制难民无序流动。
指令的初衷在战略层面上或许能自圆其说,但落在执行层面上,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灾难。翠岛交通部的那些中层“精英”们早在战前风声鹤唳时就带上细软飞往了格里德或东瀛,剩下的只有这些不得不守在岗位上的基层员工。
于是,在高架桥的下方,几个穿着亮黄色荧光背心、手里攥着指挥棒的交通协管员,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临时拉起的隔离带后。他们面对的不是违章停车的市民,而是满载着神色麻木、枪弹上膛士兵的军用卡车。
“这种时候还要查证件?交通部的人是不是脑子进了海水?”老赵臭骂道。
与此同时,下方的那辆满载着士兵的军用运兵车由于被拦停而发出了急促的鸣笛声。老赵瞪着眼,指着下方那辆卡车的顶棚破口大骂:“叫什么叫!就你们这些吃粮不干事的废物堵了我们的路!要不是你们没用,那帮蒂玛人能打到家门口?”
老赵高高在上骂得起劲,然而,随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擦着同样被车辆挤满应急车道的缓缓靠近。老赵在那辆吉普车靠近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静音键。他原本扭曲而愤怒的脸迅速堆起了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身体甚至微微前倾,给那辆吉普车让开了半个身位,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绝对权力的温顺与敬畏,哪怕他刚刚看到那辆吉普车因为距离过近而刮蹭了自己的车。
这种在瞬间完成的、从“狂犬”到“顺民”的转变,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极度的幽默与讽刺。
然而,在几千公里之上的地球同步轨道上,蒂玛共和国的侦察卫星并没有心情欣赏这种人性的小品。
在蒂玛赤岸防区的作战指挥中心,那一帧帧经过实时锐化处理的卫星云图正呈现在巨大的显示幕上。在早先的“惊蛰”行动计划中,浦清高架桥原本属于第一波次导弹、远火炮击覆盖的重点摧毁目标。但当时蒂玛的战略研判组过于乐观,他们认为源涛机场将在六小时内彻底瘫痪并由空突部队控制,随后,蒂玛的机械化合成旅需要借道浦清高架桥完成对翠岛西部的闪电式切割。为了保留这份“固定资产”,打击指令在最后时刻被撤回了。
遗憾的是现在局势变了。
卫星云图上,那些密集排列的、被计算机图像识别完成,一辆辆框起、标记为“疑似军用目标”的色块正在浦清高架桥上聚集。情报分析人员注意到,尽管桥面上充斥着大量民用车辆,但不少军用车辆混迹其中,并且在图像增强模式下,那些被征用的重型民用巴士和货车底部由于载重不均而产生的压陷感,通过车辆阴影打在地面上显得尤为明显。早期情报已经显示,翠岛军方由于自持的军用载具在首轮炮击中损失严重,已开始大规模临时征召民用车辆运送预备役。
“不能再等了,这已经成为了敌方的后勤输送节点。”作战参谋冷着脸将燃烧至滤嘴的残烟拧入烟灰缸,“上午的卫星云图已经证实了,翠岛海军陆战队已经通过该枢纽完成了战略转运,预计在今晚加入对源涛机场的战斗当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隐蔽于该立交桥周遭两公里范围内的某处可直视该枢纽整体的高层建筑内的一支四人小组接到了指令。那正是陈木所率领的防区直属特战排突击班下属的由副班长女性四代序列兵装“波妞”带队的小组。
而此处立交桥,也正是特战排人类排长老韩所要求他们进行炮火指引打击的一处集结点。
此时,在距离浦清高架桥约1.5公里处的一栋废弃写字楼顶层,副班长、序列兵装“波妞”正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岩石般趴在女儿墙后。她那双在PG元素活性剂刺激下呈现幽紫色的瞳孔,正透过激光指引仪的目镜,冷漠地扫视着下方那片喧嚣的钢铁丛林。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叫嚷的平民、惶恐的士兵和那个还在媚笑的老赵,都不过是一具具尚且还能移动自己坐标的尸体。
“波妞”熟练地操纵着手中这台激光指示器,这台精密的仪器正发出一束肉眼不可见的代码为1024加密编码激光,此时死死地咬在高架桥受力最为关键的中央主承重支座上。
“目标锁定。诸元已同步。”
“波妞”的声音在耳麦中短促而冰冷。在她身后半蹲在楼梯口负责警戒其他方向的另一名SA则展开其携带的PDA终端,将指引状态和最终坐标打包。由于源涛市区的电磁环境极度恶劣,这组信号并没有直接上传卫星,而是通过定向跳频链路,首先传向了六十公里外、设在翠岛西海岸南竹滩头阵地的蒂玛临时指挥所。
此时,位于南竹海滩的由数个方舱组成的滩头指挥所内,正是一片临战前的紧张气氛。由于空调系统的超负荷运转,方舱内充满了机器运作的焦糊味。一名佩戴着作战袖章的参谋在电脑屏幕前充当上下级通讯核查的中续器,眼角由于长期熬血而布满了血丝。没一会,接收到PDA传输打包内容的瞬间,他迅速在显示屏上复核了波妞回传的图像与具体诸元,随后快步跨过满地的线缆,走到前线总指挥面前。
“报告!赤岸防区直属特战单位回传激光照射指引信息。目标:源涛浦清高架桥。情报显示该节点正作为敌军大规模机动载具的中转站。”
前线总指挥——一名面容威严的军官,盯着沙盘上源涛机场方向陷入僵局的光标,沉默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里,他或许计算了打击可能造成的非军事减员,但更多的是在权衡源涛机场突围部队的压力。
“准予打击。摧毁该枢纽,阻断敌军增援。”
指令瞬间下达。参谋立即折返,将确认后的权限告知了指挥所旁的战情室。战情室内的多名士官在战术台前迅速阅览了数据包,并在数字地图上完成了最终的打击区域锁定。紧接着,这组承载着毁灭意志的代码,跨越海峡,传达至位于厦建行省首府某处海滩边的滩头阵地通讯班。
厦建行省。海浪正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沙滩。
这里的火箭炮固定射击阵地的通讯班设在一个半地下的钢筋混凝土掩体内。当信号接收机发出急促的绿光闪烁时,通讯班的话务员迅速完成了密语记录,并将那组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坐标参数递给了门外正在等待的远程火箭炮排排长。
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汗,那是海风带来的潮气。在确认了坐标参数以及讯息来源后,他抽出腰间的对讲机,大步走向排成一列、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发射车组。
“全体注意!接前方照射指引!目标:浦清高架桥!坐标、诸元讯息已同步火炮计算机,装定射击诸元!气象参数修正!炮击准备!”
原本静默在掩体后的六门轮式重型远程火箭炮瞬间苏醒。液压泵启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庞大的发射架在火控计算机的驱动下缓缓昂首,指向了三百五十公里外那片被硝烟模糊的地平线。
车体内,炮手们正飞速操作着触控屏。火控系统根据前方回传的气象雷达数据,自动计算着由于海峡横风、药温偏差以及可能存在的飞行误差。代表着“计算完成”的数字化格栅在屏幕中心死死闭合。
“一号车诸元装定完毕!” “二号车装定完毕!” …… “排部预备——!”
排长此时此刻已经撤至一处高点,猛然挥下了手中的红旗,并在对讲机内发出了一声震撼耳膜的咆哮:
“放——!!!”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响瞬间撕裂了厦建行省那原本宁静的黄昏。六门远火同时喷出长达十几米的尾焰,强大的后坐力将周围的沙石震起数米高。总计三十发加装了激光制导头的高爆火箭增程弹在发射药的巨大推力下,依次撕裂空气,在海面上空划出了三十道刺眼的、如同流星般的橘红色轨迹。
这些火箭弹在越过海峡中线的过程中,经历了卫星与惯性复合制导的数次弹道微调,像是一群精准制导的死神,正向着那个被老赵诅咒、被“波妞”标记的废墟终点疾驰而去。
五分钟不到,地狱在源涛城郊立交桥准时降临。
那种尖锐的“嗡嗡”声在降临前的最后零点几秒,突然转变成了一种足以撕裂耳膜的重低音咆哮。那是重达数百公斤的弹头高速切开大气层时产生的物理振动。
第一枚火箭弹精准地击中了立交桥最为粗壮的中央承重柱——那是激光指示的功劳——高爆装药产生的金属射流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将钢筋混凝土汽化。原本坚硬的桥面像块吹弹可破的豆腐,伴随着烟尘从中心点开始崩塌。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密集的装药在高架桥那狭窄的桥面上交织成了一道致密的火焰长廊。
这种级别的定点炮火打击,根本不是为了摧毁几辆车,而是为了物理意义上抹除整个建筑。巨大的火球在桥面上瞬间膨胀,原本坚硬的钢筋混凝土在数千度的高温下脆弱得像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干。
密集的火箭弹中的某一枚直接命中了那个例行检查点。那几个兢兢业业的交通协管员,连同他手中的指挥棒、那些亮橙色的路障,以及那辆被他拦下的军用卡车上的所有乘员,在不到 0.01 秒的时间内就彻底汽化,只在破碎的桥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勉强能看清轮廓的车骨残骸,以及不断冒着黑烟的深坑。紧接着,整段长达八百米的高架桥由于支撑梁的断裂开始发生连锁式的垮塌。
老赵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传导至大脑。他正因为刚才那个卑微的媚笑而感到腮部肌肉有些发酸,打算缩回车里喝口水,向爱人抱怨一下这糟糕的秩序,顺便安抚自己尚不知事而啼哭的孩子。紧接着,白光覆盖了一切。他那辆引以为傲的东瀛产轿车在三倍音速的冲击波中瞬间被挤压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随后在殉爆的油箱中化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沉重的桥面带着数以千计的难民、车辆和还没熄火的引擎,由于重力的牵引直直地坠入了几十米深处的下方公路。挤压声、钢铁被强行撕裂的尖啸声,以及那种由于人类声带超越极限而产生的、绝望的嘶喊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源涛市的郊外。
五公里外,源涛市区的一处高层天台上。
连续的地面震颤感通过厚重的混凝土墙体传导至脚底,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接踵而至,陈木扶着有些摇晃的墙体向着声响方向望去,幽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那团自城市天际线突兀而起、直冲云霄的焦黑色烟柱,
“或许老韩是对的。”陈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深切的、属于旧时代兵器的幻灭感,“蒂玛如今这种不计成本、覆盖一切的战争能力,或许随时可以将我们这些跟不上战争形式的序列兵装淘汰了。”
他的耳麦里传来了副班长“波妞”的汇报:
“班长,波妞小组汇报。已目击摧毁目标:交通枢纽浦清高架桥,主体结构已彻底瓦解。但是……杀伤人员效果受制于炮击导致的烟尘与后续爆炸而暂无法明确。”
“收到,波妞,现在带小组前往OP-2预定侦查点,寻找对下一目标点的观察窗口。相关坐标已同步至班组PDA。”陈木短暂的停歇后继续通过手台下令。“叫杨虎小组,注意,OP-3当前可自行放飞无人机,云台权限记得放开。”
“杨虎小组抄收。”
五点的阳光已经变得极度颓败,残缺的夕阳无力的透过钢铁森林的缝隙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几分钟后,某处高层建筑顶层的水塔下方,两名杨虎小组的SA熟练地释放了两架雷达反射截面积极小的单兵微型侦察无人机,它们像两只黑色的黄蜂,扇动着几乎静音的旋翼,迅速升入空中,向两处目标点飞去。
与此同时,陈木自PDA终端上查阅着半小时前上传的最新卫星云图,由后方战情室细心地标注出的三个之间相距不足两公里的红点,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翠岛方面进攻源涛机场的预备队,一个海军陆战队旅级战斗队的几处集结点,其位置选的实在太有“艺术性”了——
第一处红点,落在了一所初级中学的教学楼内,卫星云图显示,操场上停满了披挂着伪装网的步战车,而翠岛士兵进进出出的大小帐篷则将教学楼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处红点,是至今仍在正常运行、门口挤满了军队或是平民伤员的郊区医院。救护车在大门处接力,而住院部后方的停车场,早已成了翠岛营级装甲战斗群的弹药与油料补给站;第三处红点,则是一处明显可以容纳数千名难民的地下人防设施,通风口处,几台翠岛军方的电台中继站正公然叫嚣着发送信号。
“这旅长挺有想法的。”小李在一旁警惕四周的同时,撇了眼PDA中的内容,低声嘲笑道,“我都不敢想象这一炮炸下去,明天能炸出多少世界头条新闻。”
陈木沉默了,他那双紫色的瞳孔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想法,但都被自己一一否决。小李说得完全正确,谁也不能肯定周遭没有那群喜欢四处闲逛的“西方记者”在蹲点拍照,期待着属于自己的“普利策”到手的一天。就算真的没有摄像机和记者,城区郊区密布的摄像头也足以记录蒂玛轰炸这些集结点所在的平民设施的罪状。这是必须考虑到的舆论问题。他大概也理解了为何老韩会要求他们班深入敌后进行近距离激光引导——不过是为了降低打击误差,尽可能减少舆论上的压力。
很快,他说服了自己。作为一名服役了四十多年、见证了无数次“必要牺牲”的三代 SA,他自我安慰道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必要牺牲”。
“军令如山。”陈木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酷。他转过头,看向负责警戒的汀姐和陈真,“各小组注意,现已证实三处需指引目标均为争议性平民设施,虽然存在有少量平民单位存在,但是皆确认存在军事集结用途。十分钟后,三个小组分别对三个目标进行持续激光照射,并上传相关坐标数据至PDA终端。陈木组负责目标:中学操场。波妞组负责目标:医院停车场。杨虎组负责目标:人防通风口。”
“波妞小组抄收。”
“杨虎小组抄收。”
“等等!”
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极度抗拒的声音撞破了频道里的冷清。
陈木有些无奈,他回头看向陈真。这个下连队仅仅两周、尚显陌生的战友,却有着一张让他无法直视的面孔。那是源于基因深处的宿命——因为他们都是那个人的样本。
那是他的“妹妹”,虽然在序列兵装的逻辑里,这个称呼显得荒诞不经。
陈木一直很尴尬于如何处理与陈真的关系。在陈真下连的第一天,他就从那似曾相识的轮廓和姓名中看出了端倪。那个一向被称为“木头”的陈木,甚至破天荒地去拜托老韩查看陈真的档案。
结果让他的识海彻底僵死:他们的基因,都直接来自于四十年前蒂玛共和国的战斗英雄——陈明焕。
从人类的伦理角度来看,陈明焕是他们的“父亲”。但作为人工培育的生化人,他们的一部分来自于这位英雄,另一部分则来自于 PG 元素中那微薄而冰冷的“瓦尔基里”母体基因。他们早已脱离了正常人类的繁育范畴。
陈木那颗榆木脑袋就算是是想破了也不会明白,为什么相隔三十多年,蒂玛的序列兵装工厂依然在动用那位战斗英雄的基因来培育五代 SA。他更不懂得该如何面对这个有着相同“父本”的人。因此,他选择了逃避——在车上忍受活性剂副作用时如此,在平日的交谈中亦如此。
然而此刻,作为还没经历过真正“血火洗礼”的五代 SA,陈真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一种在兵器身上极其罕见的、被陈木视为“软弱”的人性。这种情感如此强烈,甚至压制了 PG 元素激活后的情感抑制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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