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8章：巡捕房

太陽高掛中天，晨霧早已散盡，廣州城的街市愈發熱鬧起來。

主街之上，人聲鼎沸。

茶樓已撤去早茶時的擺設，夥計忙著算帳收銀；布行門前晾著新到的錦緞，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藥鋪門口藥香四溢，與人群的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市井的氣息。

李承澤與張宏並肩而行，腳步不急不徐，顯然並無特定目的，只是隨意閒逛，觀察這座南方大城的日常。

「公子，」張宏忽然壓低聲音，朝前方努了努嘴，「你有沒有發現一件比較奇怪的事？」

李承澤側目看了他一眼：「說說看。」

張宏指向不遠處幾名正在說笑的女子，道：「您看她們的樣子，應該都已過雙十，可卻沒有盤髮……難道她們還未成親？」

李承澤順勢望去，只見那幾名女子衣著整潔得體，舉止落落大方，眉眼之間並無北地女子常見的拘謹羞澀，反倒多了幾分自信與從容。

「那又如何？」李承澤語氣平淡。

張宏皺了皺眉：「若是在北方，過了雙十還未出嫁，早就被人戳脊梁骨了。可在廣東，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承澤輕輕一笑：「廣東的風氣本就與北方不同。這裡經商之人多，不少女子都會幫忙打理鋪頭、管帳理貨，成親之事自然就往後放了。」

張宏沉吟片刻：「那……廣東的男人不介意嗎？」

「或許在這裡，」李承澤淡淡道，「成親未必是女人唯一的出路。」

張宏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公子，我實在難以想像，我女兒到了二十歲還沒出嫁的樣子。」

兩人正說著，前方街口忽然出現了幾道整齊的身影。

那幾人身穿樣式一致的制服，腰間佩著同款長刀，步伐一致地沿街巡行，目光警覺卻不張揚。街上行人見狀，多半自動讓開，卻不見半點驚慌。

張宏眯起眼：「那些是什麼人？」

李承澤多看了幾眼，搖頭道：「看起來不像衙門的差役。」

二人索性攔下一名賣糖葫蘆的老者詢問。那老者聽完，呵呵一笑，一邊搖著蒲扇，一邊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廣東話道：

「佢哋啊？咪巡捕房嘅巡捕囉。你哋係北方人？第一次嚟廣州吖？」

「巡捕房？」張宏重複了一句。

「係啊。」老者語氣自然，「十三行出錢養嘅。」

張宏眉頭立刻皺起：「商人在養巡捕？」

老者似乎早已見怪不怪，笑道：「十三行要做生意嘛。如果地方唔安穩，又點做得成吖？衙門人手長期唔夠，所以佢哋咪自己搞咗個巡捕房出嚟囉，已經好多年㗎喇。」

李承澤目光微動，沒有多言，但「十三行」這三個字，卻在他心中變得愈發沉重。

正當二人準備離開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道——

「兩位大人，請留步。」

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二人同時回頭，只見一名身穿衙役服色的中年漢子快步而來，額頭微微見汗，神情恭敬。

那人走到近前，先行一禮，才道：「小人奉廖大人之令，想請兩位到衙門一趟。」

張宏一怔，下意識看向李承澤：「廖大福？」

李承澤神色不變，語氣平穩：「可有說明所為何事？」

衙役搖頭道：「小人不知。廖大人只說事情不急，但務必要請到。」

張宏低聲嘀咕了一句：「難道事情有著落了？」

李承澤卻已點頭：「既然廖大人相請，自當前往。」

衙役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在前引路。

一路上，張宏壓低聲音道：「公子，你說廖大福……莫非還真是個能人？辦事效率這麼快？」

李承澤目光落在前方街景之上，語氣不疾不徐：「或許吧。」

衙門規模不大，卻顯得井井有條。門前差役不多，反倒透著一種異樣的鬆散。衙役領著二人入內，繞過前堂，直往偏廳而去。

廖大福早已等候多時。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便服，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見二人進來，立刻起身相迎，笑容滿面。

「見過兩位大人。」廖大福拱手道。

張宏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卻仍維持客氣。李承澤落座之後，方才開口：

「不知廖大人今日相召，所為何事？」

廖大福的目光在二人臉上緩緩掃過，笑意隨之微微收斂。

他轉身走到偏廳門前，伸手將門輕輕掩上。

「喀噠」一聲輕響，門栓扣實。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茶水微微冒著熱氣。

廖大福轉回身來，臉上的市儈笑意早已收斂乾淨，神情一肅，衣擺一撩，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大禮。

「下官廖大福，叩見殿下。」

這一聲出口，語氣低沉卻清晰，再無半點含糊。

李承澤卻神色如常，甚至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廖大福，目光深沉。

「起來吧。」他淡淡道。

廖大福這才起身，卻仍舊站得筆直，姿態比先前拘謹了許多。

他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不算厚、卻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雙手捧著，上前兩步。

「殿下，這是下官整理好的東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aWGrg0ty
「十三行各家的底細、人脈往來、銀錢流向，還有他們與官面、江湖之間的牽連，下官知道的都在裡頭了。」

李承澤伸手接過冊子，沒有立刻翻看，只是在手中掂了掂，語氣平靜：「廖大人辦事果然爽利，辛苦了。」

廖大福苦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殿下哪裡的話，能為殿下效勞，乃下官的福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下官也從未忘記，下官是朝廷的官。」

李承澤終於翻開冊子，目光在紙頁間迅速掃過。裡頭字跡不算工整，卻條理清楚，顯然是私下反覆增補過的結果。

他看了片刻，才合上冊子，放到一旁，語氣聽不出喜怒：「廖大人，如果按照朝廷律法，你說本宮該給你定什麼罪？」

廖大福喉結微動，卻還是咬牙道：「貪污受賄，監守自盜，恐怕都算輕的了。」

「既然知道，你還敢交出來？」李承澤問。

「因為下官清楚，」廖大福抬起頭，目光坦然，「紙是包不住火的。」

偏廳裡短暫地靜了一瞬。

張宏站在一旁一直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膽小懦弱的廖縣令，似乎也有些過人之處，至少他夠果斷。

就在此時，廖大福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謹慎起來。

「另外，殿下，下官還探得一件小事。」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5qJzXFFK
「潘家，過幾日會辦一場小宴會。」

「小宴會？」李承澤抬眼。

「名義上是賞花品茶，順便給潘家大小姐相親。」廖大福低聲道，「可實際上，那也是十三行的聚會，很多關鍵人物都會到場。」

張宏心中一動，下意識開口：「這種場合，外人怕是進不去吧？」

廖大福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換作旁人，自然難。但下官好歹也是當地的父母官，若只是要一兩張請帖……潘家，還是會給下官一些面子的。」

他看向李承澤，神情誠懇：「不知殿下，可有興趣去看一看？」

偏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卻彷彿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不疾不徐。

「潘家……」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片刻後，他抬起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分意味深長。

「既然是宴會，去看看，也未嘗不可。」

李承澤話音落下，偏廳內的氣氛彷彿隨之一鬆。

廖大福心頭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悄然放下，畢竟李承澤會繼續用他，就表示應該不會追究貪污之事了。

於是，廖大福連忙再次拱手：「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會辦妥。」

李承澤淡淡補了一句，「嗯。」

張宏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心中已然明白，這場所謂的「小宴會」，恐怕遠沒有表面上那般風平浪靜。

李承澤起身，將那本冊子收入袖中，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收起一件尋常文書。

「名冊之事，到此為止。」他語氣平靜，「你做得不錯。」

這一句話不重，卻讓廖大福神情一震，隨即露出一抹難掩的激動之色，再次深深一揖。

「能為殿下分憂，是下官的本分。」

李承澤未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張宏連忙跟上，在跨出偏廳門檻的那一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廖大福仍站在原地，身影在廳中顯得格外孤單，卻又異常挺直。

門扉再度合上。

外頭日光正盛，廣東的街道依舊人聲鼎沸，街市如常。

然而在那看似平靜的繁華之下，一張無形的大網，已悄然張開。

潘家的宴席，尚未開始，暗流卻已先行湧動。

而李承澤的腳步，正一步步踏向那片深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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