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21章：暗流湧動

宴席終於在一陣絲竹聲中正式展開。

潘府中庭早已換上夜宴佈置，宮燈次第點亮，柔黃的光暈映在青石地面與流水池面之上，彷彿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層溫潤的光霧之中。

花亭四周垂下薄紗帷幔，微風一拂，輕輕搖曳，既遮人目光，又添幾分曖昧雅意。

席間酒香四溢，菜色精緻。銀盤玉盞錯落其間，侍女穿梭往返，步履輕巧無聲，為賓客添酒換盞，動作整齊，如行雲流水。

賓客三三兩兩分坐各亭，各自談笑。有人談生意，有人論官場，有人交換市價風聲，也有人只顧把酒言歡。

笑聲與絲竹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表面熱鬧、實則暗流湧動的畫面。

李承澤坐在花亭一側，神情淡然，舉止從容，看似只是隨意赴宴的欽差大人，實則目光始終平靜地掃視全場。

而在他身側，廖大福微微側身，壓低聲音，像是無意閒談，實則一個個為他點名介紹。

「殿下，左邊身穿深藍長袍的，是廣利行的盧大當家，負責外洋絲綢生意，乃十三行裡數一數二的老手。」

李承澤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一瞬，便已記在心裡。

「他隔壁那位，笑得像笑面虎的，是興泰行的嚴大當家，負責茶葉與內陸水路生意，那些水上幫會多半都聽他的。」

李承澤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語氣平淡：

「水上幫會？那不就是水匪嗎？」

廖大福陪笑一聲，又低聲道：

「殿下明察。」

他又微微偏頭，續道：

「右邊亭中的那位，是潘家的表親，天寶行的梁大當家，負責碼頭與物流；至於坐在他旁邊那位——」

廖大福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乃仁和行的大當家。他是潘家二房的人，聽說負責的是……軍火。」

李承澤這才正眼望去。

目光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審視。

對方察覺到視線，也遙遙舉盞示意，笑容得體，毫無破綻。

「軍火？」李承澤淡淡道，「好一個潘家。」

廖大福低聲應道：

「是的，殿下。再加上同孚行與中和行，潘家在十三行中便佔了三行，的確不容小覷。」

李承澤輕輕轉動手中酒盞，沒有接話。

然而他的目光，卻再次不自覺地掃向另一側。

那裡，慕容姊弟一行仍舊顯得與眾不同。

慕容無雙端坐如畫，舉杯輕啜，舉止優雅，卻不與人攀談；慕容無忌則半倚欄旁，時不時用扇子輕敲桌面，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神遊。

紅菱始終站在最合適的位置，既不顯突兀，又能隨時應變。

金寶則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卻怎麼看都藏不住緊張。

此時，樂聲忽然一轉，變得輕快起來。

幾名舞姬緩步入場，衣袖翻飛，如水如煙，頓時將宴會氣氛推向另一層表面繁華。

賓客們紛紛舉杯，笑聲再起。

可在那層熱鬧之下——

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對視、每一句寒暄，都暗暗帶著各自的算計。

就在眾人目光仍隨舞步流轉之際，一道較為輕柔卻清晰的女聲，自廊下傳來——

「大小姐到。」

聲音不高，卻恰好落在樂聲轉折的空隙之中。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面。

不少賓客下意識轉頭望去。

廊下燈影之中，一道纖細的身影緩步而出。

——潘嘉怡。

她今日身著淡粉色繡花長裙，衣料如水，隨步而動。裙襬垂地，步伐極輕，卻沒有半分怯弱之態。腰間玉佩微微晃動，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反倒更襯得她的步伐從容。

長髮挽成端正的髮髻，只以一支玉簪固定，無多餘裝飾，卻自有一種清雅端莊的氣質。

燈光落在她臉上，眉目清秀，五官柔和，既不張揚，也不嬌豔，卻讓人移不開眼。

賓客之中，已有低聲議論悄然響起。

「潘家小姐……」

「果然氣度不凡。」

「難怪潘家今日會大張旗鼓嘅搞呢場家宴。」

潘嘉怡神情平靜，目光輕垂，似乎沒有留意四周投來的視線，只在婢女引導下，緩緩向主亭方向走來。

她的背影在燈影之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隱隱帶著一絲不屬於少女的克制。

李承澤的目光，也在此刻微微一動。

他並未立即評價，只是靜靜看著。

廖大福在一旁低聲補充：

「殿下，那是潘家大小姐，潘嘉怡。」

李承澤輕輕點頭，卻未收回視線。

「氣質很不錯，絲毫不輸京城的貴女。」他淡淡道。

不遠處。

慕容無忌的折扇微微一頓。

墨鏡後的目光，順著場中視線落在潘嘉怡身上，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哇……今日嘅主角終於出場啦。」

慕容無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睇嚟好似唔開心。」她低聲道。

紅菱微微一怔，下意識再次望去。

這一次，她才注意到——

潘嘉怡的步伐雖穩，神情雖靜，可那雙眼睛，卻沒有半分宴會主人該有的喜色。

更像是……走向命運的儀式。

潘廷琛此時已迎上前來，神情比方才多了幾分溫和與慎重。

「嘉怡。」他低聲喚道。

潘嘉怡輕輕一笑，卻只是極淡的一抹。

「大哥。」

她行禮得體，動作標準，卻少了幾分親暱，多了幾分疏離。

潘廷琛心中微嘆，卻沒有多說什麼，只能引著她向主亭行去。

沿途的賓客紛紛舉盞致意，口中說著祝賀與讚美之詞。

潘嘉怡一一回禮，禮數周全，語氣溫和，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像一件被精心擺放在燈光之下的玉器。

完美。

卻沒有選擇。

當她走近主亭時，視線不經意間掠過慕容姊弟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她的目光，與慕容無忌短暫交會。

僅僅一瞬。

慕容無忌唇角輕揚，微微點頭。

潘嘉怡卻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視線微微一滯，隨即迅速移開。

沒有人察覺這短暫的一幕。

除了紅菱。

她將這一幕，牢牢記在心中。

而此刻的潘嘉怡，只覺得胸口微微一緊。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重新掛上得體而溫順的笑容。

然後，走入最明顯的位置。

像一枚，被正式推入棋盤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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