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20: 武林世家

宴會的氣氛在那一聲通報之後，彷彿被無形之手驟然按緊。

原本把酒言歡的賓客紛紛噤聲，茶盞輕放，衣袖微收，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有人轉頭望向府門方向，有人則悄悄觀察周圍人的神情變化，彷彿這一刻，比宴席本身更值得細細品味。

潘廷琛已然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恢復成那副滴水不漏的從容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分慎重。

「我失陪一陣。」

他拱手一禮，語氣溫和而穩妥。

慕容姊弟隨即起身回禮。

「潘兄請便。」二人異口同聲道。

慕容無忌的折扇在掌中輕輕一轉，墨鏡後的目光望向府門方向，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家姊，有戲睇。」他低聲道。

慕容無雙沒有回話，只是微微側目，視線同樣投向遠處。她神情依舊平靜，卻隱隱帶著一絲警覺。

紅菱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慕容無雙斜後方，正好能同時照應兩側。

金寶則悄悄吞了口唾沫，小聲問道：

「少爺，欽差係乜嘢官嚟㗎？好大㗎？」

話音未落，外院已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先入府的，是張宏與廖大福。

隨後，一道身影緩步踏入中庭。

那人身形修長，衣料低調卻極為考究，胸前補子繡紋精細，線條分明。面容看似溫和，眉目之間卻自帶一股難以忽視的威嚴。

——正是太子，李承澤。

走在他身側的廖大福，神情比平日多了幾分謹慎，連步伐都不自覺慢了半拍。

「廖大人。」潘廷琛率先上前，行禮周正，語氣不卑不亢。

廖大福目光在庭中掃過一圈，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這才淡淡一笑：

「潘大少客氣了。」

張宏也隨即拱手笑道：

「潘家果然大排場，今日這一席，連本官都開了眼界。」

「過獎。」潘廷琛謙聲回應，「不過係普通家宴，又何來開眼界一說？」

他轉而對李承澤拱手笑道：

「呢位應該就係欽差李大人？在下潘廷琛，見過大人。」

李承澤微微一笑，語氣平和：

「潘公子客氣，本官不過是來討杯茶喝，不必太拘謹。」

二人寒暄數句，字字客氣，句句留有餘地，誰也沒有先行踏入正題。雖然一邊是京話，一邊是廣東話，卻毫無溝通障礙。

二人邊走邊談，潘廷琛親自將李承哲迎入附近花亭。

隨後拱手告辭：

「李大人，在下仲要去招呼其他人，暫時失陪。」

「潘公子請便。」李承澤頷首。

潘廷琛轉身離去，很快又換上一副東道主的從容神色，周旋於各處賓客之間。

亭中只剩下李承澤、張宏與廖大福。

李承澤端起茶盞，卻未飲，只是目光隨意地在庭中掃過。忽然，他的視線在某一處微微一頓。

那裡，慕容姊弟正與紅菱、金寶站在花亭不遠處。

慕容無雙安靜端坐，氣質清冷如玉；慕容無忌則半倚欄旁，折扇輕晃，墨鏡之下神情悠然，與周圍那些商賈子弟截然不同。

李承澤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側頭，語氣隨意卻帶著試探：

「廖大人，那幾位是什麼人？」

廖大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一凜，卻很快斂住神色，低聲回道：

「回大人，那是慕容家的大小姐與二公子。」

「慕容？」李承澤語調微揚，「我記得十三行當中中，似乎沒有這一姓。」

「是。」廖大福語氣愈發謹慎，「慕容家乃武林世家，世代習武，在江湖中頗有名聲，並非十三行中人。」

李承澤終於轉過頭來，視線再次落在慕容姊弟身上，眼中多了幾分興味。

「武林世家……」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難怪氣質與旁人不同。」

張宏在一旁靜靜聽著，心頭微微一震，目光也隨之移向遠處，語氣中帶著幾分恍然：

「難怪那日在二樓，他竟能察覺到我們的動靜……若非知道他出身武林世家，還真會被他那副紈絝模樣給蒙過去。」

廖大福聞言輕輕頷首，神色卻顯得有些遲疑與複雜，像是斟酌著該不該說出口：

「其實……下官心中一直有個疑問。當今慕容家主，與當年武林盟主慕容長空，恐怕關係非同一般。畢竟兩人同為『長』字輩，一名長青，一名長空，實在難說只是巧合。」

「可是光看慕容家主的外型，又很難把他和武林盟主聯想在一起。」

張宏眉頭微挑，語氣低沉，也帶點好奇：「哦？何出此言？」

廖大福略一遲疑，面上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神色，似有顧忌，又似難以形容，終究只是含糊道：

「此事一時半刻難以說清……待大人親眼見過慕容家主，自然便會明白了。」

張宏輕輕點頭，沒有再追問。

至於李承澤，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慕容無忌身上。

此時，慕容無忌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忽然側頭望向主席方向。墨鏡之下的目光，隔著人群，恰好與李承澤遙遙對上。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

慕容無忌唇角微微一揚，摺扇輕敲掌心，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承澤則只是淡淡一笑，隨即收回視線，彷彿方才的一瞬對視不過偶然。

然而在他心中，卻已重新為慕容無忌下了評價。

「這傢伙……有點意思。」

這句話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眼底浮現一抹深思。

這場潘家的宴會，看來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有趣得多。

而此刻的慕容無忌，則低聲對慕容無雙道：

「家姊，嗰個李大人，好似一直望住我哋喎。」

慕容無雙淡淡回道：

「你咁高調，想唔俾人望都難啦。」

慕容無忌輕笑一聲，折扇一收，語氣輕佻卻帶著幾分認真：

「我有預感……今日呢場宴會，一定會好精彩。」

與此同時，在潘府後院深處，花窗半掩，日光透過紗簾灑進閨房，映得滿室柔亮。

潘嘉怡端坐在西洋鏡前，身上已換好淡粉色繡花長裙，衣料柔軟細緻，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兩名貼身丫鬟一左一右替她整理衣襟與髮飾，動作輕柔而熟練。

「小姐，你今日真係靚到不得了吖。」其中一名丫鬟笑著說道，「再配埋呢支玉簪，簡直同畫中仙子一樣。」

另一名丫鬟也跟著附和：

「係呀係呀，等陣你一出去，都唔知有幾多公子會俾你迷到氹氹轉。」

潘嘉怡聽著，卻只是勉強牽了牽唇角，並未露出半分喜色。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眉眼清秀，妝容得體，確實無可挑剔。可那雙眼裡，卻藏著一絲淡淡的倦意與疏離。

「有乜用啊？我又唔鍾意佢哋。」她輕聲道。

丫鬟一愣，小心翼翼地問：

「小姐……你唔開心吖？」

潘嘉怡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按住桌沿，指尖微微收緊。

她當然知道，今日這場宴會，名義上是賞花品茶，實際上卻是為她鋪路。每一張笑臉、每一道目光，都帶著計量與盤算。

她忽然覺得，這間熟悉的閨房，今日竟顯得有些冷寂。

「小姐……」丫鬟還想再說什麼。

潘嘉怡卻輕輕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窗外風聲掩過：

「算啦……鬼叫我姓潘咩……唉。」

丫鬟們瞬間安靜下來，彼此對望了一眼，誰也不敢再多言。

潘嘉怡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似少女的嬌羞，反而帶著一點不屬於她年紀的清醒與孤單。

窗外，宴會的樂聲隱約傳來。

她知道，這一步無可避免。

只是那一步，無論多優雅，都只會走向利益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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