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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生八橋”月台。按照老板娘給的地圖,我很快找到了月台上的攤位區。攤位多得讓人眼花,我呆看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賣木屐的那一家。
天啊,一排排陳列整齊的木屐,標價都高得嚇人,難怪沒人湊近。倒是旁邊堆成小山似的那些,價格實惠多了。我擠進人群,在那淩亂的四輪推車上埋頭翻找——木屐根本不成對,得自己配齊左右腳,還得尺寸合適。
我翻啊翻,挖啊挖,在擁擠的人堆裏熱得汗流滿面。努力總算沒白費,終于找到一只左腳的,尺寸也對。這時廣播響了:“前往遊川鎮的旅客,請到二號月台候車。列車將于十分鍾後離站。”
看了看表,我不想再耽誤時間錯過這班車。時間寶貴,更不能讓老板娘覺得我在偷懶。
啊!繼續翻!哈,找到了!同款同尺碼的右腳終于出現了!我二話不說抓起來,興奮地擠開人群沖向櫃台付錢,又急匆匆跑向二號月台。
我興沖沖地拎著木屐,沖進了擁擠的車廂。人真多啊,好不容易在門邊找了個空位。松了口氣,我不禁喃喃:『總算趕上了。』
×××
再次站到菊水屋門前,已是十一點半。推門進去,裏面已有不少客人。兩位女服務生挽著發、穿著和服,正忙碌地穿行其間。
老板娘見我回來,眉眼含笑地走來,牽起我的手:『绮,跟我來。』
我們又來到那間“員工專用”的小屋。老板娘打開衣櫥,取出一件粉色和服遞給我:『這件尺寸應該合適,換上吧,頭發也要挽起來。木屐買了嗎?』
我點點頭,將木屐遞給她看。
她松了口氣,笑著拍拍我的肩:『換好就出來,快些哦。』
『好。』我朝她笑了笑,心裏滿是感激——謝謝她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要好好表現。
片刻後,我拉開門走出房間。意外的是,老板娘正在門外等著。
她一看見我便連聲誇贊:『真漂亮!秀氣的瓜子臉!粉色也襯你,顯得特別甜。哎?木屐呢?還沒穿?』
『啊,忘了。』我連忙回身把木屐拿出來。
『穿上試試。』老板娘笑吟吟地說。
我套上木屐,頓時感到十分別扭——從未穿過這種鞋,像踩高跷似的,平衡感全無。
還沒走出兩三步,整個人就向前撲倒在地。真是糗大了。
老板娘驚訝地睜大眼,趕緊扶我起來。
我重新穿好木屐,站穩,正要試著邁步,老板娘忽然出聲:『等等!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我困惑地問。
『你站直些。』
『我已經站直了呀。』我有些無奈。
『可你身子怎麽看起來歪向一邊?』老板娘蹙起眉端詳。
『可能是我平衡感太差。』我試著解釋。
『不至于呀,店裏其他姑娘剛開始穿時,也沒人站得像你這樣……』她沈吟著,『怎麽說呢,像長短腿似的。』
被她這麽一說,我自己也覺出異樣了——確實有一腳高、一腳低的感覺。難道我的平衡感差到這種地步?
『脫下來我瞧瞧。』老板娘說。
我脫下木屐遞給她。她翻過來一看鞋跟,眼睛倏地睜大,嘴角一點點揚起,接著便忍不住捧腹大笑,眼淚都快流出來。
我連連追問怎麽回事,她卻笑得停不下來,好半天才勉強忍住,眼角還漾著笑意,指著木屐對我說:『你買錯啦!這兩只款式雖然一樣,鞋跟高度卻不同——左邊這只高,右邊這只矮。難怪你站不穩!』說完她又笑起來。
我當場呆住。怎麽這樣糊塗?懊惱極了。
『你怎麽不笑?一臉愁雲慘淡的。』老板娘收起笑,正經問我。
『我……我真笨,連買雙木屐都能買錯。』我垂下頭。
『別太自責,是人都會犯錯。大不了,今天先不穿木屐!』老板娘爽快地說。
『不!』我用力搖頭,固執道,『我不想被說享有特殊待遇。大家都穿,憑什麽就我不穿?』我從她手裏拿回木屐,重新穿上,『這點小事難不倒我,我可以的!』
老板娘笑了:『哈哈……真是個倔丫頭。好吧,隨你。但要答應我,千萬小心。』
我點點頭,信心滿滿:『我會的!』
接著我便隨老板娘走進餐廳。客人漸漸多了起來,但她一點也不著急,耐心地一步步教我。幸好我學東西向來快,沒多久就能獨自應對了。老板娘也放心地讓我自己處理。
唯一困擾我的,仍是腳下那一高一矮的木屐。好幾次我都險些摔倒,全靠及時穩住才沒出醜。
“叮——”廚房的鈴響了,這是主廚的通知,表示餐點已備好,需服務生自取。我小心地走進廚房,是一份炸蝦天婦羅便當。便當旁貼著紙條:二號榻榻米間。
我端起便當盒,謹慎地走向二號間。快到門口時,我試圖脫鞋進屋,身體卻開始不穩地搖晃。我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重心,雙手捧著便當,只差一點就能完全脫掉木屐了——這時身子猛然一晃,眼看就要連人帶飯跌進房裏,忽然一雙手及時扶住了我,便當也安然無恙。
我擡起頭,愣住了——眼前竟是那天在車站遇見的那個帥氣男生。
他溫和地問:『沒事吧?』
不知怎的,看著他溫潤的眼睛和好看的笑容,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或許是想起那天吃了他的餅幹還對他瞪眼的事,我不好意思與他對視,低下頭小聲道:『沒事,謝謝。』
他松開扶住我的手,轉身返回到自己的榻榻米間座位,低頭繼續看雜志。
我端著便當走進屋內,跪坐下來將餐盒輕放桌上。眼角瞥見他手中的雜志——雖然只看到一半,但我清楚認出那是《E世紀企業家雜志》。爺爺常看這類刊物,可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男生,怎麽會看這個?而且,在這種小村子裏,應該很難買到這種雜志才對。
我跪下來,把便當盒放在桌上。我悄悄又瞥了一眼,瞥見了“鶴崎”二字,心頭猛地一跳。再偷眼望去,大大的標題寫著:“慕容集團與鶴崎集團合並!鶴崎少爺出任理事”。
鶴崎少爺?井燦當上理事了?我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行字。兩家公司合並這樣的事,竟會登上這類雜志……不過也難怪,父親和鶴崎叔叔的公司如今已是知名集團,樹大招風啊。這麽說來,他們當初的顧慮是對的——爲了避免外界揣測慕容公司陷入危機,才提議兩家聯姻,讓焦點集中在婚禮上,而非公司狀況。我當初怎麽就那麽沖動,非要和井燦離婚呢?萬一林律師已經聯系上他、他也簽了離婚協議,又被記者發現的話,雜志會怎麽寫?會揭露我們結婚其實是爲了掩蓋公司危機嗎?若真如此,那我和鶴崎家的一切努力,不就白費了?我真該維持原狀,不該草率簽什麽離婚協議……我太沖動了!
想到這裏,我臉色發白,擔憂自己沖動的決定會給爺爺和公司帶來麻煩,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叮——”廚房的鈴聲又響了。我猛地回過神,一擡頭,卻撞見那個男生正用一種探究的、略帶古怪的眼神緊緊盯著我。他看著我驚慌失措的臉,讓我窘迫得立刻移開視線。我仿佛聽見他輕輕笑了兩聲——也許只是錯覺吧。我慌忙起身離開。
站在榻榻米間外,我心神不甯,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穿回木屐。剛轉身准備走,不知是腿軟還是沒站穩,我輕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又摔回了房間裏。這一次,沒有誰伸手扶住我。
門外傳來一陣低笑聲。我左右看去,瞥見許多張帶著嘲弄的臉——他們都在笑我。心裏倏地一疼。人爲什麽總愛嘲笑別人的狼狽?爲什麽喜歡幸災樂禍?同情心去哪兒了?我趴在榻榻米上,不禁自憐起來,伸手擦了擦眼角滾燙的淚。
忽然,一只修長的手握著一條手帕,遞到我眼前。我一怔——那只手莫名熟悉,讓我恍惚想起井燦遞來戒指時,也曾見過這樣好看的手。那一刻,我突然好想家人,想鶴崎叔叔和阿姨,甚至連素未謀面的井燦也有些懷念。雖然從未真正相見,但至少他絕不會像外面這些人一樣嘲笑我吧。
『別難過,擦擦眼淚起來吧。沒人再看你,也沒人笑你了。』男生溫和地說。
我接過手帕,擦了擦淚,還給他。
我試著站起來,腿卻發軟。
『來,我幫你。』他說著,用那雙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謝謝。』我低頭整理和服與頭發。
這時他走出房間,我忍不住留意他的舉動——他似乎在找什麽,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才拎著我的木屐走回來,在門外並排擺好。原來剛剛木屐剛才飛出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鞋,眉頭微皺,我想他大概發現不對勁了。果然,他翻過鞋跟看了一眼,用手指輕輕比了比鞋跟的高度差,隨即像是確認了什麽似的,嘴角輕輕一揚,我聽見他低低笑了兩聲。
我心裏頓時有些不舒服。
我站到他面前。他擡起頭看見我,笑眯眯地把木屐遞過來。看他笑盈盈的樣子,我沒來由地惱火,覺得他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樣在笑我。我瞪了他一眼,用力從他手裏抽回木屐,穿好後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廚房走去。
時間過得很快,午休時段到了,客人漸漸散去。那個男生何時離開的,我並不知道。
打烊整理時,老板娘叫我到一旁說話。
『绮,累不累?』她笑著問。
『還好,就是腿有點酸。』我輕輕捶著腿苦笑。
『腿酸?是剛才摔傷了嗎?』她關切地問。
『不是不是,只是還不習慣穿木屐。』我連忙解釋。
老板娘松了口氣:『這也難怪,你那雙一高一矮,穿著肯定不舒服。』
『對不起,我太逞強了。明知困難還非要穿,結果弄得這麽狼狽,讓您丟臉了。』我慚愧地說。
『千萬別這麽說,我看得出你已經盡力了。摔跤不算什麽,你去問問這裏其他員工,誰沒穿著木屐摔過?我們早見怪不怪了。現在你看她們,走得穩穩的——都是熟能生巧嘛。話說回來,你今天的表現我很滿意,但明天我還會繼續觀察,可別松懈哦。』
『您放心,我明天一定更努力!』我認真地保證。
『哈哈,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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