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覺，睡了許久許久。再度睜開眼睛時，已是次日中午。
珠嫂熬了一大碗四物湯端進房裏，看著我慢慢喝下，溫聲囑咐道：
『補血的東西，得趁熱喝才有效。』
她接過空碗，仔細端詳我還有些蒼白的臉色，說道：
『我待會兒去市場買點新鮮食材，再挑幾樣合適的補品。你和井燦這次都傷了元氣，得好好補一補。晚上你去醫院看他，正好能帶過去。』
我靠在床頭，用紙巾輕拭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珠嫂，別爲我太操勞了。熬湯的事讓我來吧，反正現在我最多的就是時間。』
珠嫂會意地點點頭，眼中流露出欣慰。她轉身走向房門，手搭在門把上時忽然想起什麽，回頭柔聲道：
『對了，你的手機和包包都送回來了。』
『嗯？』我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珠嫂見我疑惑，微笑著解釋：
『鶴崎大少爺一早就派人去了車禍現場處理，不僅拖回了車子，還把車裏所有的物品都仔細收好了。你的東西我都放在書桌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贊許，
『這位大少爺做事，真是周到又利落。』
我的目光移向書桌——包包和手機靜靜地躺在那裏。想起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珠嫂察覺到我神情恍惚，走到床邊輕聲叮囑：
『好好休息，別總想著那些事。養足精神，晚上才能去醫院陪他，知道嗎？』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這就出門，很快回來。』
我擡起頭，努力朝她揚起一個安心的笑容。
珠嫂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輕輕歎了口氣，悄聲掩門離去。
房間裏安靜下來。我在床上怔怔坐了一會兒，才緩緩起身，走到書桌前。
先拿起包包仔細檢查——裏面的物品一樣不少，整整齊齊。旁邊擱著那個熟悉的藍色塑料小袋，是昨晚護士交給我的。
我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那個屬于煥的袋子，將裏面的東西輕輕倒在桌面上。
煥的錢包，他的手機，還有——那枚他送我的“愛心鑰匙吊墜項鏈”。
我怔怔地看著這些物品。深色的血迹在錢包皮革上凝結成暗沈的斑塊，手機屏幕邊緣染著已經發褐的血漬，而那枚銀色的項鏈，鏈墜縫隙裏還殘留著暗紅的痕迹。
心口像是被什麽狠狠擰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氣。
我起身拿來一塊濕布，回到書桌前，開始一點點擦拭這些沾滿血迹的物品。
指尖撫過項鏈上那些幹涸的血迹，我的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疼了什麽。心裏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你這個傻瓜……爲什麽還要隨身帶著我的東西……我那樣對你，根本不值得你這樣珍惜……』
不爭氣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啪嗒”滴在手背上。
我吸了吸鼻子，繼續擦拭。接下來是煥的手機。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玻璃屏幕，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主屏幕。』
一個機械的電子女聲毫無預兆地響起。我嚇得渾身一顫，手機差點脫手。
定了定神，我才意識到——這是手機自帶的語音輔助功能。煥失明後，大概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使用手機。
我小心翼翼地繼續擦拭。指尖每掠過屏幕某個區域，語音提示就會相應響起：『電話』、『信息』、『相冊』……爲了方便，他的手機設置了永不鎖屏，省去了輸入密碼的麻煩。
就在我擦拭側面按鍵時，手機突然傳出一段完全不同的聲音——
是一個男生的聲音，嗓音低啞，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
我驚得手一抖，手機“啪”地掉在桌面上。聲音戛然而止。
撲通、撲通——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剛才那是什麽？是錄音嗎？還是……
我的目光緊緊盯著桌上那部安靜下來的手機，腦中一片混亂。
深呼吸——一下，兩下。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次伸手，指尖輕觸屏幕。
那個沙啞的男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我緊緊握住手機，屏住呼吸，像在黑暗中聆聽某種秘密般，豎起耳朵。
手機裏，那個聲音緩緩流淌出來……
日記記錄01
『結婚？這個念頭在我心裏繞了好久。慕容绮——這個名字，從小就刻在我記憶裏了。聽說那個曾和我一起困在倉庫的小女孩，如今已經長大了，出落得美麗動人。雖然我還沒能親眼見一見她的模樣。
媽今天問我，願不願意和慕容家唯一的千金“慕容绮”簽字結婚。她說，這次聯姻能幫到慕容集團。可其實，從我第一次知道她起，心裏就總想護著她、對她好。爲什麽呢？大概每個人真有一份前世帶來的緣吧。如果這輩子我們注定要走在一起，那我願意用一生去守著她。』
我怔怔地盯著手機，幾乎無法相信耳中所聞。這聲音……不就是煥嗎？那微啞的嗓音……對，我記得的。我們去登記那天，他說話時就是這個聲音。
可他的聲音怎麽會從手機裏傳出來？
心口怦怦直跳。仔細看去，才發現我無意間點開了煥的“語音日記”。目錄裏，有個命名爲“慕容绮”的文件夾。
我知道偷看別人的日記不對，可手指卻不聽使喚，又一次輕輕碰了上去。聲音再度響起，我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就這樣，我開始聽他的錄音，安靜地聽他說那些不曾說出口的話。心髒在胸腔裏重重敲擊，而手機屏幕亮著，仿佛正慢慢掀開煥一直隱藏的心事……
日記記錄02
『咳、咳咳……好像又嚴重了，一直咳。慕容绮……她也答應聯姻了。我不太明白，是什麽讓她點頭的？這讓我更想了解她……咳……她還記得我嗎？這些年，我總想找個機會見見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是命運故意把我們系在一起，還是它終于看見了我這麽多年的等待？』
日記記錄03
『咳咳……老天爺大概在跟我開玩笑吧。人生這麽重要的時候，我卻病得連新娘的面都見不上。奇怪的是，她輕輕柔柔的聲音，一下就落進我心裏。當她用微微發抖的手爲我戴上戒指時，我好像能感覺到她的不安。那一刻，我心裏又疼又軟。忽然意識到，她或許並不像我這樣期待這場婚姻，她可能……是不得已才來的。
果然，我剛替她戴上戒指，她就急著把手抽回去。那動作快得像把刀子，在我心口劃了一下。她是嫌我病著，還是……根本不願意靠近我？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沖動，就在她想要縮手時，我一下子握緊了她的手——我怕她真的就這樣轉身走掉。握著她，我很認真地對她說：我會守諾，會好好照顧她。但誰能告訴我，她會不會懂這句話裏的真心？
日記記錄04
『肺炎雖不重，可也在醫院挂了一個星期的水。咳……真無奈啊。這幾天爸媽都和慕容绮一家人在一起，聯絡感情。我也想去，但身體實在不允許……咳咳……希望她別覺得我是在躲著她。唉。』
日記記錄05
『“绮绮便當”！哈，真可愛的名字。今天比結婚那天還開心——她親自做了便當給我。看來之前是我想多了，她並沒有無視我，她也把這場婚姻放在心上，不然怎麽會親手做飯呢？她手藝真好，我吃得很香，精神也好了不少。對我這位新娘，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咳咳……就是這病什麽時候才能好？忽然好想再聽聽她的聲音……算了，不想了，幹脆打個電話吧……』
日記記錄06
『離婚協議書？……我居然收到了這個。慕容绮，和我在一起，真的讓你這麽難受嗎？你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筝，越飛越遠，我怎麽也夠不著。
也許是我太想見你了，竟然在去遊川鎮的火車上，遇見一個和你那麽像的女孩。那雙大眼睛，烏亮烏亮的，瓜子臉，櫻桃唇，紅潤潤的——簡直像小時候的慕容绮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她專注地看著料理雜志，我忍不住想：會不會就是你？媽提過，你也會去小倉村。真有這麽巧嗎？
我毫不猶豫地坐到你身邊。那一刻，時光好像忽然倒流，回到我們小時候相遇的那天，那份熟悉的感覺一下子湧上來。你相信嗎？如果兩個人真是靈魂伴侶，在相遇的那一刻，靈魂是認得出來的。我認出你了，可你……卻沒認出我。你伸手拿我的餅幹吃，我也心甘情願分給你。餅幹吃完後，你忽然拔掉我的耳機，氣鼓鼓地瞪著我，說要我讓開、你要下車。我整個人都愣了，完全不明白哪裏做錯了。更讓我驚訝的是——你的聲音。那聲音太熟悉了，一下子把我拉回我們結婚那天……
我呆呆地看著你皺著眉、著急下車的樣子。慕容绮，真的是你嗎？小倉村那麽小，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日記記錄07
“想念”真的是種很玄的東西，它又把你帶到我身邊了。這次是在菊水屋。我沒想到，你這個身份嬌貴的大小姐，居然願意在這兒打工。我想再確認一次你是不是我的慕容绮，就試了試你——你端著便當進來時，我故意把《E世紀企業家雜志》翻到登著兩家集團合並消息的那一頁。果然，你上當了。看到那行字時，你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頁面。和我目光對上的瞬間，你慌忙移開視線。我心裏有數了：沒錯，就是你。
後來你心神不甯的，穿著不習慣的木屐，一下子摔倒了，木屐都飛了出去。看你那麽拼，我悄悄跟老板娘說，別讓你穿木屐了，太危險。可老板娘說她勸不住你。慕容绮啊，那木屐就別穿了吧……我想再去勸你，可一想到那封離婚協議，我又退縮了。算了，既然你已決定往後的人生沒有我，我又何必強求呢？
日記記錄08
『哥告訴我，慕容绮的結婚照上雜志了。我請他寄一本給我。這次我得好好確認，在小倉村見過兩次的女孩，到底是不是和我結婚的慕容绮。心裏又興奮又慌，說不清是期待多些，還是害怕多些。可確認了又能怎樣呢？明知也許沒有結果，何必讓自己陷進去？一碰到感情，我好像就沒什麽理智可言。』
日記記錄09
『菖蒲婆婆說家裏來了位可愛的房客，我怎麽都沒想到，會是你。見到你，我高興極了，可也緊張得不行。當你親口說“我是慕容绮”時，我整個人愣在那裏——這些日子的猜測終于落地，我的直覺沒有錯。
是啊，靈魂是不會認錯另一半的。我的小新娘就在面前，而你，卻依然當我是個陌生人。命運又一次把我們纏在一起。在你面前，我不敢說我就是井燦，怕你知道後掉頭就跑。天知道，我多渴望靠近你，多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猶豫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便利店時，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又重又急。我表面故作輕松地對你笑笑、聳聳肩，其實心髒都快跳出來了。等你的回答，像等了一輩子那麽長……還好，你答應了。
你回房拿外套時，菖蒲婆婆看出我心神不甯，我就把實情都告訴她了。她既驚訝又替我高興。你開門時一臉心虛地看著我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心裏七上八下的。
騎車時，你一直追問鶴慕集團的事。爲什麽呢，慕容绮？你是不是也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了？我小心回答每個問題，氣氛卻越來越僵。就在我毫無准備時，你突然叫出我的全名——鶴崎井燦。那一聲，讓我整顆心直往下沈，腦子一片空白，手不由自主猛捏了刹車。你一下子撞上我的背。我慌忙去看你有沒有受傷，你卻臉紅了起來。看你害羞的模樣，我心裏像有只小鹿亂撞。爲了掩飾失態，我居然撒了個很蠢的謊，說是因爲閃躲木頭才急刹。
天，我鶴崎井燦怎麽會編出這麽離譜的借口？果然沒人信。孩子們一臉困惑，而你靜靜看著我，眼神像在探究什麽。就在我怕要被你看穿時，你卻只是淡淡一笑，沒再追問。不知你是不忍拆穿，還是根本沒多想？唉，慕容绮，你這樣神秘，把我心思全攪亂了……我該放任自己沈進這場漩渦，還是該如你所願，放手還你自由？
日記記錄10
『哥寄的雜志收到了。照片上的你穿著白色蕾絲裙，又俏又純，透著股天真氣。這下我更確定了——你就是我的小新娘。可我不喜歡這張照片：全家人都在，唯獨缺了我這個新郎。好像我注定要被隔在你的世界外面一樣……看了心裏悶悶的。
林律師今天打電話來，勸我不要輕易放棄這段婚姻。他說，你是個善解人意又單純的女孩，答應結婚全是爲了你爸爸的公司，其實自己很矛盾。簽完字你又後悔了——婚姻到底不是兒戲，你怕將來我們都不快樂，更怕拖累我。這些擔憂壓著你，你才悄悄寫了那封信，想好聚好散。林律師說了這麽多，無非是希望我多體諒你。他還說，如果有機會就多和你相處，處久了就會發現，自己身邊原來藏著個寶。
我想了很久，覺得林律師說得對。既然妳不認識我，那我何不趁這機會多觀察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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