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沙灘並不幽暗。大抵是爲了今夜慶典,沿岸錯落亮著暖黃的圓燈,還有隨風輕搖的吊燈,光暈柔柔地漾開,給細沙、浪沫都鍍上了一層朦胧的釉色。景致是溫柔的,可這片沙灘此刻卻空曠得有些寂寞。除了我,再無人影。陪我的只有天邊那輪清亮的月,和耳邊未曾停歇的、潮濕的海風。
我蹲下身,指尖無意識地陷進微涼的沙裏。遠處海水一層層漾開,翻起細碎的銀白浪花,而我的心卻像被什麽拽著,飄得遠遠的,被各種說不清的心事塞得滿滿當當。
想起來到小倉村的這些日子,煥簡直把我“寵壞了”。從我一踏上這片土地,好像就一直是他,在默默包容我的一切。從小時候那場“蜜蜂事件”起便是如此;長大後火車上重逢,我迷迷糊糊吃了他的餅幹,他也只是笑了笑;爲了歡迎我,他特意在院子裏拉起小提琴;山豬突然出現時他毫不猶豫擋在我身前,我永遠忘不了他牽住我手的那個瞬間……甚至,他明明腳上有傷,卻冒著雨一瘸一拐趕回來,只是因爲放心不下我和孩子們。
所有這些細碎的、溫暖的片刻,都是他在爲我著想。而且,那種好,似乎只給了我一個人。我眷戀著,也偷偷享受著這種被特殊對待的“唯一”。可不知爲什麽,剛才看見他被一群女孩圍著、笑得那樣開朗的樣子,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擰了一下,泛開一股陌生的酸澀。
我這是怎麽了?是失落嗎?難道……我竟然在吃醋?我已經這麽在意他了嗎?
我用力搖搖頭,想把心裏那團亂麻甩開。可越是想理清,越覺得困惑。一個念頭沈甸甸地壓下來:仔細想想,煥在我面前好像很少真正放松過。他同我說話時總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小心,眼神裏也總藏著我看不懂的深邃,和剛才那爽朗含笑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是啊,今晚的他讓我有些看不懂了。爲什麽唯獨和我相處時,他眉宇間總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緊繃?想到這裏,胸口竟沒來由地悶悶一疼。
『想什麽想得這麽出神?』
“啊——!” 寂靜裏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顫。本就蹲著的我一下子失了平衡,整個人向後跌坐在沙地上。
『是你?』我驚魂未定地擡頭,看清來人後才松了口氣,忍不住小聲抱怨,『你嚇死我了……魂都要嚇飛了。』我下意識拍了拍心口。
『嚇著你了?抱歉。』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他俯下身,手臂輕輕穿過我的膝彎和後背,穩穩地將我抱了起來。
『哎?你、你幹嘛……』我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生怕一不小心摔下去。
『這麽貴的衣服,沾了沙子可惜。』他語氣平靜,抱著我朝不遠處一張長椅走去,『那邊幹淨,去那兒坐吧。』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我嘴上仍不服軟。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了然與無奈的溫柔:『你呀。』
我沒再說話。恍惚間,瑞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男生如果在今晚能夠趁女生不注意,突然把她抱起來,那兩人以後注定也能像書生和公主一樣,受到天界的祝福……”
我像被細小的電流輕輕刺了一下,倏然從恍惚中驚醒。煥現在這樣抱著我……也算嗎?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我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
『坐這兒。』他在長椅旁停下,動作很輕地將我放下。
他在我身旁坐下,中間隔著一拳恰到好處的距離。
『剛才在想什麽?』他側過臉,目光靜靜地落在我臉上,像在探尋什麽。
『沒、沒什麽。』我下意識避開了他的注視。
『真的?』他微微挑眉,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信。
看來什麽都瞞不過他。我只好隨口找了個理由:『其實……我在想鶴公主和書生的傳說。』
『你也知道這個傳說?』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嗯,聽過一些,』我輕聲應道,『知道鶴公主爲愛化形,與書生長相厮守。聽起來是個很美、很圓滿的故事。』
『告訴你的人,大概只說了一半。』他望向遠處深黑的海平面,聲音沈靜下來,『這其實……是個結局有些淒美的故事。』
『淒美?』我被勾起了好奇,『可我明明看見鍾樓頂上那對鶴的銅像,拼成了一顆心,很美啊。爲什麽是兩只鶴?書生和公主呢?』
『想聽後來的事?』他轉回頭,眸底映著細碎的暖光。
『想。』我認真地點頭。
煥的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海面,開始輕聲講述:
『公主與書生過了幾年尋常卻溫馨的日子。直到有天,兩人在山路上遇到劫匪。書生無財可劫,匪徒便盯上了公主。他拉著她逃到懸崖邊,匪徒一刀刺進書生心口,將他推了下去。公主目睹一切,淒呼著縱身跳下——瞬間變回鶴形,卻奮力展翅接住了他。她將他帶回空地,可他傷得太重,血止不住。她已法力盡失,只能眼睜睜看著。書生用最後力氣抱住鶴形的她,輕聲說:“此生有你,無憾……願來世化鶴,與你再續前緣。”』
聽到這裏,我的心被揪緊了,又是難過,又是傷感:『原來……這故事竟這樣悲傷。後來呢?』我忍不住追問道。
煥繼續講述著,聲音低沈而溫柔,像在訴說一段珍藏心底的回憶:『丈夫在鶴公主懷裏死去。她傷心痛哭,眼淚化作珍珠,一顆顆落在書生身上,整整三天。最後,她彎下修長的脖頸,深情地吻別愛人,那姿態就像半個心。忽然天降大雪,珍珠與雪花融在一起。這時,書生化作了一只白鶴。新生的白鶴輕輕碰了碰鶴公主的喙,兩只鶴的脖頸相依相偎,交疊成一個完整的心形。』
『啊……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指尖輕輕相觸,『剛剛看見的那對鶴的銅像,雕的就是那一幕吧?』
『嗯。』煥颔首,唇角浮起一絲溫淡的笑意,『傳說,是書生與鶴公主的真心感動了上天,連蒼天都爲他們落淚,那場雪……便是天淚。他們以鶴的形貌,終于能再度相依。從此在雪原上翩跹共舞,慶賀重生,也慶賀這再續的前緣。』
『好美的故事啊……』我輕聲歎道,胸口仿佛被什麽溫軟的東西填滿了。
『是啊,』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溫柔的笃定,『鶴一生只認一個伴侶,一旦結緣,便終生相依,至死不離。若一方先逝,另一只往往也就此孤獨終老……所以它們也被叫作“愛情鳥”。每年冬天,雪地裏總能看見成對的鶴翩翩起舞——那既是對生命的禮贊,也是在紀念它們的祖先,那對超越形態、跨越生死的愛人。』
感動無聲漫過心間,我眨了眨眼,悄悄用指尖拭去眼角的一點濕意。
『給,別把妝弄花了。』一方素淨的棉手帕遞到我眼前。
我接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
他沒再說話,只是回我淡淡一笑,隨即起身,朝著大海的方向走了幾步。海風輕輕掀起他的衣角,那背影立在月色與燈光的交界處,莫名染上幾分寂寥。
『煥,』我輕聲喚他,『你有心事?』
他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鹹濕的海風,低低歎息:『鶴可以一生一世,相依到老。人呢……人能不能也這樣?』
『或許難些,』我跟著輕歎,『這時代,遇見容易,相守卻難。但總有人能做到——若我遇到那個人,也定會用心珍惜,絕不輕易放棄。』
話音剛落,他卻忽然轉過身來。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銳利的光:『是嗎?不放棄……也不逃避?』
『逃避什麽?』我心頭一緊。
『逃避自己的感情,害怕面對,臨陣脫逃。甚至——』他頓了頓,聲音沈下去,『甚至遇到婚姻,也可能輕易放手。』
我怔住了。這話……他怎麽會知道?難道他聽說過我與井燦那段倉促的開始與潦草的結束?是,我逃過。那段關系裏,我確是個逃兵——盡管陰差陽錯,我的逃離似乎成全了別人的故事。
煥的目光如深不見底的海,牢牢鎖著我,不容閃躲。
一陣心虛沒頂而來。我蓦地站起身:『我累了,不談這些。』
剛走出兩步,手腕便被他從身後握住。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迫:『看,你又在逃。』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語氣有些沖:『我逃什麽!』
『你在逃避我對你的感情。』他直直望進我眼裏,不再迂回。
我心慌意亂地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你胡說……』
他沒讓我退卻,再一次握住我的手腕。這一次,我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細微的顫抖。靜了片刻,他才用一種近乎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的語氣說:『绮,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近,近得伸手就能碰到;有時候,卻又覺得你離我好遠,遠得像隔著一層穿不透的霧。難道……我真的走不進你心裏嗎?』
我渾身輕輕一顫,擡眼看向他。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憂郁,像一根柔軟的刺,輕輕紮進了我心裏。看他這樣,我忽然覺得很難受。
我吸了口氣,索性將盤旋心底許久的困惑問了出來:『煥,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自在嗎?』
『什麽意思?』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鎖著我。
『坦白說,我一直覺得,你在我面前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行事也常讓我覺得神秘。你整個人,對我來說就像個“謎”。這樣的你,讓我很困惑,我從來猜不透你真正在想什麽。甚至……』我頓了頓,『羽勳曾提醒我要防備你,暗示你接近我或許別有企圖。』
『企圖?』煥頓住了,臉上血色褪了幾分,『旁人的一句話,就足以讓你否定我全部的心意嗎?』他的聲音很輕,裏面除了失望,還有清晰可見的受傷。
我大爲不安,咬了咬下唇:『不……不是這樣的。』
他皺緊眉頭,沈默地凝視著我,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迎著他的目光,認真道:『剛才看見你和那些女孩說笑,那時的你,那麽放松,那麽自然。可跟我在一起時,你不是這樣的。兩個人相處,能不能輕松自在很重要。如果總有顧忌,總有無法分享的事,還怎麽走下去?這些,你想過嗎?還有——現在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你嗎?』
我說得有些急促,說完便屏住呼吸,靜靜看著他。
他像是受了極大的震動,松開我的手,無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再次轉身面向大海,只留給我一個僵直的背影。
『看,你答不上來。』我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湧上一陣酸楚。或許,是時候離開了,讓彼此都靜一靜。
我心神恍惚地轉過身,腳步沈重地往前邁了幾步。
『說到底,你還是懷疑我的真心。』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痛楚。
我怔住,停下,回身愣愣望向他。
我們在流動的海風與細碎的浪聲中,無聲對視了許久。他才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果……如果你知道我此刻心裏在想什麽,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來傷我了。我只能告訴你,迄今爲止,你看到的都是真實的我。至于那個欲言又止、顯得神秘的我……那是因爲……』
我不安地等待著,期待他能向我敞開那扇緊閉的心門。可他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止住。那份難以啓齒的掙紮,讓我心中隱隱作痛——他終究,還是不能完全信任我。
失望像潮水般漫過心頭。我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算了,你不想說,就別說了。也不用解釋什麽。』我絕然地再次轉身,准備離開。
『看看你手裏的手帕。』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阻止了我的腳步。
我停下,低頭看向手中那方素淨的棉帕。
他輕輕走到我身邊,從我手中拿起它。那雙盛滿傷感的眸子深深望著我:『在你看來,這或許只是塊不起眼的手帕。但對我而言,它意義非凡。這是你剛來小鎮時送我的。我一直隨身帶著,視若珍寶。』
我的心輕輕一顫。
『還有這個。』他又從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一個精巧可愛的木屐鑰匙扣。他輕輕拉起我的手,將它放在我的掌心:『剛才你沒看見我的時候,我就是去給你買這個。』
掌心小小的木屐觸感微涼,卻讓我的心瞬間被一股暖流包裹。
『還記得你在菊水屋,第一次穿木屐摔倒的事嗎?』他問,語氣緩和了些。
『我第一天打工,買錯木屐出盡洋相那次?』想起當時的狼狽,我臉上有些發燙。
『嗯,那一幕我一直記得。』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那麽糗的事,虧你還記得!我巴不得全忘了呢。』提起往事,沈重的氣氛不知不覺松動了些。
『就是從那天起,你那“嗒、嗒、嗒”的木屐聲,不知不覺一聲聲走進了這裏。』他擡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整顆心,從此烙滿了你的足印……那麽深,直到現在也無法抹去。』
我擡起頭,注視著他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臉。
他深深望了我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我……是認真的。我承認,在你看來,我或許不夠坦率,像個“謎”。即便如此,你能否……試著相信我一次?給我一個機會,說不定,你願意親手來解開這個謎底?至于我在你面前的小心翼翼……那是因爲我太在意了。我怕行差踏錯,怕稍有不慎,你就會從我眼前消失。』
他的真誠,再一次毫無保留地擊中了我。在那一刹那,他是不是“謎”,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仔細想想,在別人眼中,隱藏著家世與過去的我,又何嘗不是一個“謎”呢?
對了!他送我的項鏈,我還一直貼身戴著。如果我現在拿出來給他看,他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吧?
我下意識地擡手,探向衣領內側,想去取出那根貼身的項鏈。
指尖剛觸及鏈子,手腕卻再次被他輕輕握住。
我一愣:『怎麽了?』
他沒有回答,目光緊緊鎖在我腕間——那裏戴著夏家那條古樸的皮繩手環。他的臉色在刹那間變得蒼白,聲音有些發緊:『這……這不是夏家的手環嗎?』
『是啊,怎麽了?』我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他爲何如此反應。
『難道你……和羽勳哥……』他呆呆地望著我的手腕,又擡起眼看向我,眼中交織著震驚、惶惑,還有一絲被刺痛般的迷惘。
那目光銳利得像要刺穿我的心。我徹底慌了:『到底怎麽了?你說清楚呀!』
『哥!姐!』孩子們清脆的呼喊聲恰在此時由遠及近,像一道亮光劈開了沙灘上令人窒息的凝滯。
小善、小蜜和小米雀躍著飛奔而來。小善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原來你們躲在這兒!』
煥像是蓦然驚醒,倏地松開了我的手,沒再繼續問下去。
緊接著,羽琴、宥晉、羽勳和其他人也三三兩兩來到了這片沙灘。寂靜頃刻被熱鬧取代。
我看著忽然聚集的人群,還有些沒回過神:『大家怎麽都到這兒來了?』
『咦,這話說的,』宥晉拖長了語調,那雙含笑的眼在我和煥之間來回掃了掃,『就許你們倆在這兒看海說悄悄話,不許我們也來吹吹風?還是說……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二位了?』
煥皺了皺眉,用手肘輕頂了他一下。
我垂下眼,沒接話。
宥晉似乎察覺到了氣氛不對,臉上的戲谑漸漸收斂。他歪頭看了看煥緊繃的側臉,壓低聲音:『怎麽了這是?你們倆……吵架了?』
我飛快地瞥了煥一眼。他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望向別處,臉色依然不太明朗。
『夜裏風大,披上吧。』羽勳溫和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再自然不過地披在了我肩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無意的——都落在我肩頭這件外套,以及羽勳替我披衣的那只手上。一種微妙的尴尬,在流動的海風中悄然彌漫。
『……謝謝。』我有些不自在地輕聲道謝,同時下意識擡眼看向煥。
煥正定定望著羽勳的手腕——那裏戴著一條和我腕間一模一樣的皮繩手環。他的目光定格在上面,臉色沈在明暗交界處,看不清情緒。
我忽然明白了!煥剛才那麽在意這條手環,難道他以爲……這是我和羽勳的“一對”?
天啊,這下真是有口難辯了。不行,得立刻解釋清楚。
對!現在就摘下來還給羽琴,好好道個謝。這樣煥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羽琴,』我連忙開口,伸手去解腕上的皮繩,『這手環我還是不戴了,免得別人誤會我和……』
話沒說完,羽勳卻輕輕按住了我的手。
『幹嘛摘下來?』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我母親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她早就把你當成我們夏家的一份子了。』
天啊——這話一說,誤會豈不是更說不清了?
我倉促地看向煥,只能擠出一個尴尬的苦笑。
他深深地注視著我,臉色卻越發沈郁。
我無奈地輕歎一聲,轉而望向羽琴,盼著她能幫我解釋兩句。可羽琴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我,全然沒讀懂我眼裏的求助,反倒開口嗔怪:『就是啊,我哥說得對,幹嘛摘?這麽急著和我們家劃清界限呀?別想了,我媽可早把你當自家人了,這輩子你都和夏家分不開了。』
聽她這麽說,我更急著辯白:『夏媽媽的心意我明白,可今晚這場合,戴這手環真的容易讓人誤會……』
羽勳蹙起眉頭,語氣有些硬:『你就這麽想撇清關系?坦坦蕩蕩收下這份心意,不行嗎?』
我又急又惱,卻不知該怎麽解釋,只怕越說越亂。
更讓我心慌的是宥晉——他看向我的眼神裏竟透著一絲隱怒,仿佛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他兄弟的事。看來,連他也認定了我和羽勳之間有什麽。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四面楚歌,孤立無援。沒有一個人願意聽我解釋,又沮喪,又心涼。
這時,煥走了過來。他方才晦暗不明的神色已悄然散去,目光落在我無措的臉上,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唇角浮起一絲溫煦而了然的笑意,低聲對我說:『別想太多。』他聲音很輕,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夏媽媽讓你戴這個,是真心把你當女兒疼。這份心意,你坦然收下就好。至于旁人怎麽想……』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羽勳,又轉回我臉上,『我明白的。你不需要爲莫須有的誤會爲難自己。』
我擡起頭,望進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那裏沒有質疑,沒有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刺痛,只有沈靜的包容與全然的信任。他剛才或許有過片刻的猶疑與失落,但在看到我急于辯解、幾乎慌亂的姿態時,他選擇了相信——不是相信那個巧合的信物,而是相信我此刻真實的反應。
那樣柔和又帶著鼓勵的笑容,讓我心頭忽然一松,鼻尖甚至微微發酸。
——煥是懂我的。他看穿了我的窘迫,也讀懂了我的在意。
原來,有些話真的不必多說。
旁邊的小米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蹭到煥腿邊,軟軟地抱住他:『哥……』
煥彎腰將她抱起來,輕輕拍掉她裙子上沾的細沙。
小米困得把臉埋進他肩窩,眼皮都快合上了。
就在這時——
“砰——嘭——!”
清脆的綻裂聲響徹夜空。
仰頭望去,一朵接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墨藍天幕上粲然盛放。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驚歎與歡笑。
煥輕輕拍了拍小米的背,溫聲喚她:『小米,醒醒,看——是你最喜歡的煙花。』
小米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擡頭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張著小嘴呆呆望天。
宥晉順手將小善扛上肩頭。小善望著漫天流光,興奮得直拍手。
小蜜走到我身邊,輕聲笑問:『好看吧,姐?』
『像夢一樣……』我喃喃說著,轉過頭,看見小米臉上映著流轉的光彩,滿是純粹的歡喜。
這時,煥也轉過臉來。
煙花的明滅落進他眼裏,亮晶晶的,正對上我的目光。
被他這樣望著,我臉頰微微發熱。這一次,我沒有躲開。我抿起唇,朝他輕輕笑了。而他,也靜靜地,回我一個很淺很柔的微笑。
夜空中的花火不斷綻放,明明滅滅,仿佛在無聲訴說著什麽——也許某些悄悄生長的情愫,也會像這煙火一般,終將迎來它最絢爛的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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