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盯著煥,想知道這個突兀的稱呼會讓他作何反應。他卻只是沈默,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當他的目光與我相接時,那份沒來得及完全藏起的慌亂,被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
『怎麽?』藤野顯然不打算放過他,步步緊逼,『尊貴的少爺怎麽不說話了?不是要抓貓嗎?還不動手?莫非真怕髒了您那高貴的雙手?哈哈哈……』他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庭院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笑聲像火星濺進了油桶,瞬間點燃了煥強壓的火氣。他一把攥住藤野的手腕,聲音因壓抑的怒意而發緊:『我再說一次,別那樣叫我!我不是什麽少爺!』
『我說錯了嗎?』藤野用力甩開他的手,冷笑裏帶著十足的挑釁,『這兒有誰不知道你根本就是——』
『藤野!』煥厲聲打斷他,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銳利。
『怎麽?怕了?』藤野的語調反而揚得更高,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破綻,『看來學長您……真有見不得光的秘密啊?』
『你——』煥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將頭轉向一邊,側臉線條繃得死緊,仿佛正用盡全力克制著什麽,那份難以言說的緊繃感幾乎籠罩了他全身。
就在這時,藤野的視線像毒蛇一樣,倏地轉向了我。他臉上綻開一個狡黠又惡意的笑:『噢——我懂了!』他拖長了音調,朝我走來,『難不成……是顧慮到她?』銳利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他皺了皺眉,指著我問:『你——該不會就是奶奶總挂在嘴邊的那個慕容绮吧?』
我不由自主地往煥身後縮了縮,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立刻逼近幾步,幾乎將我堵在煥與牆壁之間,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心底發寒:『你——是不是故意接近學長的?因爲他那個“了不得”的身份?說,你到底有什麽企圖?』
他在說什麽?我完全懵了,一股被無端汙蔑的怒火沖了上來:『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什麽身份?什麽企圖?什麽故意接近?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我能感覺到煥擔憂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但我沒回頭,只是死死瞪著藤野,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藤野歪了歪頭,斜眼睨著我:『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他是——』
『夠了!』煥再也無法忍耐,他猛地沖過來擋在我和藤野之間,伸手想抓住藤野,『別再往下說了!我們現在只說貓的事,你的貓——』
話音未落,藤野已狠狠一推,煥猝不及防,踉跄著摔倒在地。
『煥!』我驚呼一聲,立刻蹲下去扶他。
『哈哈哈……』藤野見狀,仰頭發出更加猖狂的大笑,他指著狼狽坐在地上的煥,『看吧!我說什麽來著?尊貴的鶴崎少爺果然心裏有鬼!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我扶著煥的手臂,困惑又焦急地看向他。只見他臉色難看,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緊緊按住了上腹,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顯然被氣得不輕,連胃都開始絞痛。
藤野刺耳的笑聲還在繼續。煥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顫,不知是出于憤怒還是疼痛。他掙紮著爬起來,一把揪住藤野的衣領,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讓你……別、再、那、樣、叫、我!』
藤野任由他揪著,臉上盡是不屑:『我愛怎麽叫就怎麽叫!尊貴的鶴崎少爺——有本事您自己動手抓貓去啊!哈哈哈!』
煥氣得猛地將他推開,自己卻像被抽空了力氣,捂著胃部緩緩跌坐回去,額上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哥,我求求你了,別這樣……』一直躲在旁邊的小異終于怯生生地開口,帶著哭腔哀求,『煥哥哥是真的對貓過敏,碰不得的,你去把貓抱出來吧。』
『他碰不得,那她呢?』藤野矛頭一轉,又指向我。
我低下頭,窘迫又無奈:『我……我也過敏。』
『哈哈哈!』藤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我倆,『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連毛病都一模一樣!』
小異滿臉通紅,連連鞠躬:『對不起,對不起,我哥他太沒禮貌了……可是,我也怕貓。』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新鮮的抓痕,『你們看,這就是剛才被它抓的。』
看到抓痕,煥臉上掠過一絲不忍,他對小異擺擺手,聲音虛弱:『不關你的事,小異,你先回家吧。這裏……我跟你哥哥處理。』
『我跟他沒什麽好處理的!』藤野立刻嗆聲。
小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無奈地跺了跺腳,轉身跑開了。
見小異離開,藤野也轉身想走。
『站住!』煥強撐著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幹嘛?放開!』藤野用力甩脫。
『你今天必須留下!』煥再次拉住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就沖你這態度,也得有人好好管教你!走,進去把你的貓帶出來,這是你的責任,別想一走了之!』他說著,便要將藤野往庭院裏推。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煥如此強硬卻又透著無力的樣子。
藤野使勁掙開,揚起下巴,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手長在我身上,我說不去就不去,你能把我怎麽樣?』
『你……』煥臉色鐵青,死死瞪著他,胸脯劇烈起伏,竟一時語塞。
藤野拍了拍被弄皺的袖子,陰陽怪氣地笑道:『再說了,學長您爲了逼我就範,不惜動手動腳,這做派……跟您那高貴的身份可不太相配啊,是不是該反省反省?』
他那副嘴臉實在可惡,我氣得血往上湧,下意識地擡起手上前一步——
煥卻更快地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帶著微顫,聲音也因強忍痛苦而有些變調:『別……別動手,他……還是個半大孩子。』
我被他拉住,只得停住。這時才真切地感覺到,他握著我手腕的掌心一片濕冷,竟已全是虛汗。
我慌忙擡頭看他,心頭猛地一揪——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他的臉已從剛才的氣紅轉爲嚇人的蒼白,大顆冷汗從額角滾落。『你怎麽了?』我顧不上藤野,湊近他耳邊焦急地問。
煥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對面的藤野卻像是被我的動作刺激到,眼睛一瞪:『怎麽?還想打我?』他說著竟大步朝我沖來,擡手就作勢要揮下!
我駭得往後一退。
『你敢!』煥猛地將我往身後一拽,自己挺身擋在前面,一把架住藤野的手腕。他呼吸粗重,眼神卻淩厲得駭人:『不准碰她!』
藤野嗤笑一聲,甩開手:『哼!不碰就不碰!貓我也照樣不碰!』
煥沒再接話,他慢慢彎下腰,雙手死死抵住胃部,指節都用力到發白,整個人像一張拉滿後又驟然松弛的弓,微微發著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承受著劇烈的疼痛。
眼看藤野是鐵了心要耍無賴,我又急又氣,拉住煥的胳膊:『煥,我們別管了,先回去!大不了我們把貓趕走,或者先把小刺猬挪進屋,不能讓你再這麽疼下去!』
『不行,』煥拉住我的手,痛苦地喘息著,聲音雖虛弱卻異常堅持,『那不是普通的貓……它是熙倪婆婆已故先生留給她的,陪了她整整八年。去年走丟過一次,婆婆三天沒吃沒睡,整個人都快垮了。』
他頓了一下,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繼續說道:『後來是紋叔冒雨在鎮外的林子裏找回來的。從那時起,婆婆就很少讓它出門……如果我們現在貿然驅趕,它一受驚又跑遠了,這樣的雪夜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
他擡眼看向我,眼底有懇切的光:『婆婆這兩年身體愈發不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我愣住了,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但看著煥越發蒼白的臉色,我還是揪心:『可你的小刺猬呢?萬一貓傷了它怎麽辦?』
煥輕輕搖頭,氣息有些不穩:『小刺猬的籠子我特意加高了柵欄……應該能暫時隔開。只是……』他按住胃部的手指微微收緊,『只是藤野若真心想幫忙,本不該這樣僵持……』
他停頓片刻,努力緩了口氣:『我不只是擔心小刺猬……更不願見到婆婆傷心。她待我……就像親孫子一樣。』
『可你的小刺猬……』我看著他已經開始微微發顫的手,語氣軟了下來。他的話讓我無法反駁,可胃痛正一點點榨幹他的力氣,我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他這樣硬撐。『我們還是先想個穩妥的辦法好不好?哪怕……先把小刺猬挪到安全的地方?』
話雖這麽說,我心裏卻亂成一團。熙倪婆婆的貓不能驚擾,煥的身體眼看就要撐不住,而藤野仍在旁邊冷眼旁觀。這僵局幾乎讓人窒息。
焦灼之下,我下意識地扶住他的胳膊,想先帶他離開這寒冷的院子。『至少……我們先回屋裏,你再這樣站在風口會更難受的。』
剛一轉身,忽然覺得肩膀一沈——是煥。他整個人仿佛驟然脫力,將大半重量倚靠過來。我的腳步跟著踉跄了一下,隨即站穩,努力支撐住他。
煥漸漸彎下腰,一手搭著我,一手緊按胃部,呼吸沈重,顯然痛苦不堪。他額頭的汗珠和蒼白的嘴唇讓我怔住了,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我趕緊伸手扶住他,問:『你……痛得很厲害嗎?是胃疼?』我下意識地擡起手臂,環住他的後背,讓自己成爲他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拐杖”。
煥吃力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藤野突然又大笑起來。
我和煥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可他只顧捧著肚子狂笑,根本沒注意我們困惑的眼神。
『岡本藤野!』外面傳來一聲嚴厲的呼喊。
藤野聞聲慌張地向外看去,立刻轉身快步迎上前:『奶奶!這麽冷的天您怎麽出來了?』
『是……熙倪婆婆……』煥喘著氣,疼痛讓他的呼吸變得短促而吃力。
熙倪婆婆帶著藤野走到我們面前。她先看了看倚在我身旁、臉色發白的煥,隨即轉頭對藤野板起臉,語氣嚴厲:『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她顯然已經從先離開的小異那裏聽說了經過,『怎麽可以對哥哥姐姐這麽無禮?看把煥氣成什麽樣了!還不快道歉!』
藤野瞥了我們一眼,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撇著嘴嘟囔:『我又沒做錯什麽……說什麽對貓過敏,我看就是嫌髒、擺架子罷了。』
『你——!』熙倪婆婆眉頭緊鎖,聲音陡然擡高,『煥是什麽樣的人,我看著他長大,難道不比你清楚?再胡說八道試試!』
『煥?』藤野嗤笑一聲,語氣尖刻起來,『奶奶,您還這麽叫他呢?您知不知道在城裏,現在大家都叫他——』
『夠了!』熙倪婆婆突然厲聲打斷,額上隱約可見青筋,『你給我閉嘴!』
『憑什麽不讓我說?他明明就——』
話未說完,熙倪婆婆已伸手一把揪住藤野的耳朵:『道不道歉?!』
『哎喲疼疼疼——!』藤野頓時龇牙咧嘴,身子歪向一邊,『奶奶您輕點!我都多大了還揪耳朵!快放手!』
『知道疼就老實點!』熙倪婆婆非但沒松手,反而稍稍加力,『馬上道歉,聽見沒有!』
『奶奶!我才是您親孫子!您怎麽老幫著外人啊?是不是因爲他——』
『還敢頂嘴?!』熙倪婆婆手下更用勁了,藤野疼得直踮腳。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行了吧!您快松手啊!』他連連討饒,眼淚都快飙出來了。
熙倪婆婆這才松開手。藤野趕緊捂住通紅的耳朵,一臉委屈地揉著。
『這就算完了?』熙倪婆婆顯然不滿意,『重新來,好好說!』
藤野撇了撇嘴,小聲道:『知道了……別總把我當小孩嘛。』
『那就拿出點大人樣子來。』熙倪婆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藤野抓了抓頭發,深吸一口氣,終于轉過身,朝我和煥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學長,绮姐姐,剛才是我說話過分,對不起。』
熙倪婆婆臉色稍霁,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她隨即催促,『還愣著幹什麽?快去看看貓跑哪兒去了,趕緊找回來。』
『哦。』藤野悶悶地應了聲,剛要走,又遲疑地轉回來,臉上露出真實的擔憂,『奶奶,這兒風大,您先回家吧,別凍著了。』
熙倪婆婆神色一軟,語氣也緩和下來:『不急,等你找到貓,咱們一塊兒回去。』她說著,目光關切地掃過煥蒼白的臉和我無措的神情,又落回藤野身上,語氣溫和卻分量十足:『你知道煥是真的碰不得貓。煥那孩子,小時候不小心沾了貓毛,渾身起疹子喘不上氣,送去診所折騰了大半天。這不是講究,是身子受不住。』
藤野沒再爭辯,默默脫下自己的外套,仔細披在奶奶肩上,這才轉身快步走向花園深處。這一刻,他方才的尖銳與挑釁全然不見了,眉眼間只剩下對祖母純粹的關切。看來,他並非不懂事,只是把所有的叛逆都留給了外面,把僅存的柔軟留給了眼前這位老人。
熙倪婆婆走近我們,目光落在煥冷汗涔涔的臉上,心疼地歎了口氣:『這孩子,老毛病又犯了吧?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孫子,說話沒輕沒重,看把你氣得……』她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歉疚,『他爹媽慣壞了,獨苗一個,要什麽給什麽,養成了這副拗脾氣。好在對我這個奶奶還算有點良心,好歹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的話他多少還聽幾句。』
我肩上的重量越來越沈,煥幾乎將大半個人靠在我身上。我焦急地看著他,他依舊緊按著胃部,唇色發白,呼吸間帶著明顯的痛楚。我擡手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指尖觸到一片濕涼。
他微微睜開眼,對上我憂慮的目光,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氣若遊絲:『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從小就這樣,』熙倪婆婆在一旁輕聲解釋,『一著急,一生悶氣,胃就跟著鬧別扭。心裏有話想說,偏偏身子不爭氣,疼得話都說不連貫。藤野那混小子,專挑難聽的說,別說煥,我在旁邊聽著都來氣。』她頓了頓,擺擺手,『不提他了。快,快扶煥進屋去躺著,這兒太冷了。』
『熙倪婆婆……您別擔心,』煥費力地調整呼吸,聲音虛弱卻堅持,『我……真的還好。外面風大,您……早些回去。』
『我這把老骨頭硬朗著呢,你先顧好自己。』熙倪婆婆轉向我,認真地叮囑,『绮,他就拜托你了,仔細照看著。』
『嗯,您放心。』我連忙點頭。
『奶奶!貓在這兒!』藤野的聲音從花園那頭傳來,不一會兒,他便抱著那只灰白相間的貓咪小跑回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
熙倪婆婆接過貓,溫柔地摟在懷裏輕撫兩下,隨即板起臉對藤野說:『還不快去幫忙扶煥哥哥進屋!瞧你惹的禍,回去再跟你算賬!』
藤野這次沒有頂嘴,乖順地“哦”了一聲,快步走到煥的另一側,小心翼翼地從我肩上接過他的重量:『學長,我扶您。』
肩上一輕,我暗自松了口氣,忙在一旁協助,三人慢慢挪進屋內。
藤野將煥安頓在客廳沙發上躺好。我立刻從包裏拿出手帕,輕輕替他擦拭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現在感覺怎麽樣?好點沒?』
他閉著眼,極輕地“嗯”了一聲:『好多了……』可那依舊蒼白的臉色和隱忍的表情,分明在說著相反的話。
熙倪婆婆抱著貓跟進來,看見煥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瞪向藤野:『你看看!好好的人被你氣成這樣,你心裏就痛快了?』
藤野站在沙發邊,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聲音悶悶的:『奶奶,我知道錯了……我沒想會這樣,真的……我會反省的。』
熙倪婆婆歎了口氣,語氣既無奈又不解:『我就是想不通,你爲什麽老跟煥過不去?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小異說,你剛才一口一個“高貴的鶴崎少爺”,句句帶刺,冷嘲熱諷。煥是那樣的人嗎?你倒是說說,到底爲什麽?』
煥在沙發上動了動,掙紮著想坐起來,我趕忙扶住他。他緩了口氣,聲音依舊虛弱:『熙倪婆婆,算了……別……別怪他了。』
『不能就這麽算了!』熙倪婆婆態度堅決,目光轉向藤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爲什麽?』
藤野擡起頭,看了奶奶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掙紮。
熙倪婆婆的耐心顯然快要耗盡,她盯著藤野,嗓音又提高了幾分:『還不快說?再這樣,今晚我就送你回你爸媽那兒去,眼不見爲淨!』她是鐵了心要讓孫子在我們面前徹底服軟、認清錯誤。
藤野終于扛不住這份壓力,肩膀耷拉下來,妥協般地低聲道:『奶奶您別這樣看著我……我說,我說還不行嗎?』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其實……還不是因爲您總是誇他。』
他飛快地瞥了煥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您總說他脾氣好、溫和、懂得體諒人,要我多向學長學習……聽多了,我心裏頭就……就不是滋味。今天碰巧在這兒遇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像鬼迷心竅一樣,只想說些難聽的話刺激他,想看看他會不會發脾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悔意:『沒想到……把一向好脾氣的學長氣成這樣。是我太過分了。但是……』他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望向煥,『但是剛才,學長您攔住绮姐姐的時候,我……我都看見了。您自己都難受成那樣了,還想著護著我。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煥靠在沙發上,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異常溫和的笑意。他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又懊悔的少年,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而平靜:『傻孩子……我沒你想的那麽好。你也不用羨慕誰,更不必看輕自己。你身上有你的長處,只是你還沒發現。記住,自卑不是看清自己,是拿別人的好,來貶低自己。』
這句話如同敲開了藤野心裏某扇緊閉的窗,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著煥,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片刻後,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那裏面有羞愧,但更多是一種被理解的觸動。
氣氛緩和下來,我也走到藤野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自責了。說起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剛才太沖動,差點就動手了。幸好煥拉住了我。我這急性子,也一直在努力改呢。』我笑了笑,試圖讓氣氛更輕松些,『其實你本質不壞,看你緊張奶奶的樣子就知道。我們一起進步,好嗎?』
藤野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堵著,最後卻只重重地“嗯”了一聲。他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蹭了下地板,然後擡起臉看向我們,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直率認真。
『學長,绮姐,』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聽得出分量,『剛才……對不住。還有,謝謝。』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隨即又有些局促地移開了視線,擡手揉了揉鼻子。
熙倪婆婆看著這一幕,眼中盈滿了欣慰的光。她走到藤野身邊,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聲音變得格外柔和:『這才對,這才是奶奶的好藤野。』
祖孫倆相視而笑,之前所有的對峙與不快,仿佛都在這一刻消融了。
我看了一眼煥,他也正望著這邊,蒼白的臉上帶著淺淺的、令人心安的笑意。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有些如釋重負。
『好了,時候不早了,』熙倪婆婆攬住藤野的肩膀,對我們說,『我們這就回去了,讓煥好好休息。』
『熙倪婆婆,晚安。』煥輕聲說,然後看向我,『绮,幫我送送婆婆和藤野吧。』
『好,你好好躺著別動。』我替他掖了掖蓋在身上的外套,起身送熙倪婆婆和藤野出門。
門外,細碎的雪花已經開始靜靜飄落,在路燈的光暈裏打著旋。熙倪婆婆拉住我的手囑咐:『預報說今晚雪會下大,你待會兒回去路上千萬小心。』
『您放心,我等煥好一些就回去。』我點頭應道。
看著祖孫二人相互攙扶著、身影慢慢融入飄雪的夜色,我才轉身返回院子。心裏惦記著煥的小刺猬,我快步走到花園角落查看——那個帶刺的小家夥正安然地蜷在它的小窩裏。我小心地把它連同溫暖的小窩一起抱起來,轉身走回屋內。
我一邊進屋一邊興奮地說:『煥,太好了,你的小刺猬——』話未說完,眼前的景象讓我猛然停住腳步。
『煥,你怎麽了?!』我著急地喊道。
煥竟然疼得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剛才明明還好好的,難道他一直忍著疼痛,不想讓大家擔心?
看他如此痛苦,我立刻放下小刺猬,跑向他,蹲下身恐慌地問:『煥,是不是很疼?很疼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按住胃部,痛苦地喘息。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去找熙倪婆婆求助,剛站起身,煥突然一把拉住我,喘息著說:『別走……外面開始下大雪……現在回去……危險。』
『我不是回家,是去求助。我會小心的,馬上回來!』我說。
煥依然拉著我的手,努力克制疼痛,吃力地說:『別……我沒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因疼痛而變得僵硬。他松開我的手,跌坐回沙發上,緊緊按住胃,痛苦地喘息,強忍著撕裂般的疼痛。
我越發慌亂:『不然……不然現在就去挂急診。走,我帶你去……』我急忙扶煥起來,試圖讓他站穩,可還沒起身,兩人就重重跌回沙發上。
我無奈地喘了口氣,不氣餒地再次拉他:『來,煥,走……我帶你——』
『不,我不去……』煥含糊地說,推開我的手,又把自己蜷縮起來。
『煥!你必須去……』我焦灼地哀求,聲音沙啞。我覺得自己的眼睛已經濕了。
他沒再理我,轉過身,緊閉雙眼,繼續沈浸在痛苦中。
見他這樣,我的心一陣緊縮,忍不住低喊:『你到底要我怎麽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眶一紅,我跌坐在沙發前。其實我心裏很清楚,現在求助無門——其實我心裏比誰都清楚——窗外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混沌,我根本出不去。就算能出去,我也背不動、扛不起他。這小鎮沒有像樣的醫院,這樣的雪夜更不會有救護車呼嘯而來。我到底該怎麽辦?想著想著,無助的我用手抱住頭,手指插進發間,低頭無奈地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怯怯地伸過來,輕輕撫了撫我的肩膀。我擡頭,看見煥蒼白地看著我,眼裏盛滿緊張,用那種孩子闖了禍不知如何善後的口氣,嗫嚅著說:『對不起……』然後伸手幫我擦眼淚,急切道:『真的,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默默瞅了我一會兒,突然彎下腰用力捏緊胃部,因疼痛而輕輕吸氣。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振作起來,上前扶他:『來……我扶你在沙發上躺好。』
『謝謝……』他低聲說,嘴角勉強浮起一絲笑容,盡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鈴——』我的手機響了。讓煥躺好後,我立刻接起:『喂?』
『绮,熙倪婆婆打電話跟我說了。煥怎麽樣了?』是菖蒲婆婆焦慮的聲音。
一聽是菖蒲婆婆,我心中蓦然湧上一股感動,仿佛救星來了。我哽咽著低喊:『菖蒲婆婆,您快來……煥疼得很厲害,可他又堅持不去急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一急,淚珠又滾滾而下。
『孩子,別慌。』菖蒲婆婆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沈穩,『你先定定神,聽我說。外頭雪正大,我一時也過不去。煥這毛病我清楚,他從小就這樣,緩上一兩個鍾頭就能松快些。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自己。要是能給他熱敷一下,會好得更快。那孩子犟,往常總忍著不用,可依我看,熱敷管用。』
『熱敷……好,我這就給他敷!需要我怎麽做?』聽到有明確可做的事,我像是抓住了浮木,強迫自己從慌亂中抽離出來。
『先去燒壺熱水,灌進熱水袋裏,敷在他胃那兒。』
『可熱水袋……我不知道放哪兒。』
『應該在煥房間,書櫃上頭。你現在在他屋裏嗎?』
『沒,他在客廳沙發上躺著,我搬不動他……』
『那正好,別挪動他。你這就去他房間找找看。』
『好,我馬上去!您稍等。』
我推開煥的房門,按下燈開關。柔和的光線灑下來,照亮了一個整潔到近乎刻板的房間——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書桌上的文具擺放有序,連窗簾束起的弧度都顯得規整。我無心多看,徑直沖向靠牆的書櫃。果然,在幾排碼放齊整的書本旁,那個藍色的熱水袋安靜地擱在那裏。
『找到了!』我一把抓起它,沖著手機那頭急急喊道,『菖蒲婆婆,我找到了!』
剛一轉眼,眼角瞥見書櫃旁的行李箱——箱子開著,裏面放著幾件襯衫和書本。刹那間,我陷入沈思。煥……真的要走了。明天。羽琴說的是真的。這個我下意識回避、甚至暗自期盼只是誤會的消息,此刻被這只收拾妥當的行李箱冰冷地證實了。
『绮?你怎麽不吭聲了?』手機裏,菖蒲婆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煥怎麽樣了?你倒是說話呀!』
我怔怔地望著那只箱子,嘴唇嚅動了幾下,自己都沒意識到問了什麽:『煥他……明天就要走了,對不對?』
『什麽?』菖蒲婆婆似乎沒聽清。
那鈍痛的感覺變得清晰,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幹澀得像磨砂:『他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傳來輕輕的歎息:『是呀……這孩子,沒親口告訴你嗎?』
『沒有。』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熱水袋粗糙的表面,『我……我是聽別人說的。現在,看見箱子了……』
『這孩子,』菖蒲婆婆的語氣裏帶著無奈與了然,『他明明同我說了,要親自告訴你,還有些話想單獨對你說。大概……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吧。』
機會?我的腦海裏倏地閃過傍晚公園裏,煥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羽勳出現時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是因爲這個嗎?
『绮。』菖蒲婆婆喚回我的思緒。
『嗯,我在聽。』
『今晚,你就留在煥那兒照看他吧。』
『什麽?』我愕然,『這……這怎麽行?』
『外頭的雪越下越緊,這天氣你怎麽回來?雪怕是得到明早才停呢。』
『可是菖蒲婆婆,就我和他兩個人……這不合適。等他好些,我馬上回去。』
『傻孩子,一家人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她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辯,『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這麽晚,這麽大的雪,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走?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煥好起來,安安穩穩趕上明天的飛機。一早紋叔會來接他的。』
『我……』我還想爭辯,她卻打斷了我的話頭。
『別猶豫了,雪大,這電話說不准什麽時候就斷了。聽話,照我說的做。先去燒水熱敷,記得把客廳的暖氣打開,別凍著。還有——』
菖蒲婆婆話沒說完,電話果然斷了。
我對著手機無奈地搖搖頭。算了,先照顧好煥吧。
我燒開水,灌進熱水袋,然後走進煥的房間拿了床被子,回到客廳開了暖氣。
我輕輕搖了搖他,問:『煥,感覺好些了嗎?』
『嗯……休息會兒就好了……』他有氣無力地應著,眼睛依然緊閉。
唉,又是同樣的話。一聽就知道是在安慰我。
我把熱水袋放在他胃部,對他說:『用這個熱敷胃會舒服些。你睡吧,有什麽需要就叫我。』我以爲他會推開熱水袋,但他沒有,反而乖乖接受了。
我替他蓋好被子,坐在地上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最小,靜靜看著。我就這樣困頓地坐在地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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