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悄悄告诉你我在我一直都在 - CHAPTER 31 原來是誤會一場

『我們回來啦~~~』

三個孩子叽叽喳喳地跑進屋裏，像一群歸巢的雀兒。

從獸醫那兒回來時，已近傍晚。天邊堆著橘粉色的雲，夕陽斜斜地鋪下來，把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我和煥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一段沈默的距離，只有腳步聲輕輕交錯。

我在庭院裏停了一會兒，目光四下尋找——那盆叫“信念”的玻璃小花房，是煥之前送我的。早晨我明明把它擱在這棵老樹下，讓它和別的植物一起曬太陽。

可這會兒，樹下空蕩蕩的。

我彎下腰，又仔細看了一圈。心裏那點不安漸漸浮起來：該不會是被野貓碰倒了？或者……被誰拿走了？不會的，再找找。

我不死心，幾乎蹲著挪遍了前院的每個角落。額發被薄汗沾濕，黏在皮膚上，可那抹熟悉的、透著生機的綠意，始終沒有出現。

『回來這麽久了，怎麽還不進屋？』

菖蒲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連忙轉身，話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菖蒲婆婆，您看見我的“信念”了嗎？早上我放在這兒曬太陽的，現在不見了。』

『是嗎？』她慢慢走過來，也低頭瞧了瞧，『早上我還看見的呢……難道真被誰拾去了？』

『真的會嗎？』我的心往下沈了沈。

菖蒲婆婆點點頭，語氣溫和卻肯定：『你那盆子做得精巧，綠瑩瑩的又精神，過路的人多看兩眼也是常情。』

『所以……真是被拿走了？』我的聲音低下去，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塊，悶悶的。

『別著急，』菖蒲婆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我叫煥再給你買一盆就是了。走，我這就跟他說去。』說著便轉身要往屋裏走。

我急忙拉住她的袖子：『菖蒲婆婆，不要——』

『怎麽了孩子？』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攥著她的手，聲音輕得像懇求：『別去……』

菖蒲婆婆微微蹙起眉，眼裏浮起淡淡的不解。

我低下頭。心裏是真的舍不得。“信念”陪了我大半年，早就不只是一盆植物。可我拉不下臉讓煥再買一盆——我們之間還僵著，從獸醫那兒一路回來，誰也沒開口。那份無形的隔閡，仍橫在中間。

『你倆吵架了？』菖蒲婆婆輕聲問。

我點點頭，委屈悄悄漫上來：『是他先誤會我的。說到這個，菖蒲婆婆，我得跟您解釋，早上我說和羽琴有約，其實是……』

『結果羽琴沒來，是羽勳陪你出去的，對嗎？』菖蒲婆婆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

『您……都知道了？』我詫異地擡起眼。

『是啊，』她溫聲說，『剛才羽琴媽媽來訂東西，順口提起羽琴一早就參加大學郊遊去了。她也說，是羽勳代妹妹陪你出門散心的。』

『所以您知道我沒有撒謊，也沒有存心瞞您，對不對？』我心頭一松，幾乎要笑出來——終于能洗掉“說謊”這個名頭了。

『這我明白，』菖蒲婆婆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解，『可我不懂，羽勳爲什麽要說那是你們約好的？這話說出來，平白惹人誤會。』

『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麽那樣說……』我抿了抿唇，『不過現在誤會能解開，就好了。』

菖蒲婆婆靜靜注視著我，又問：『你剛才說煥誤會了你，就是因爲這事，你們才鬧別扭？』

我輕輕點頭，聲音悶悶的：『他早上就知道羽琴不在鎮上，所以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在騙人。後來……後來他發現我和羽勳在一起，就特意帶您來找我們，以爲這樣就能當面揭穿我。』

菖蒲婆婆聽了，臉上露出些許訝異。連她也覺得意外——一向溫和講理的煥，竟會有這樣一面。

她靜靜站著，眉頭漸漸蹙起，像在回憶什麽。過了片刻，才遲疑地問：『……是煥親口這麽跟你說的？』

『他沒直說，可當我質問的時候，他也沒有否認。』我看著菖蒲婆婆仍帶著困惑的神情，心裏忽然有些沒底，『難道……不是這樣嗎？』

『唉，孩子，』菖蒲婆婆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下來，『你完全誤會他了。』

『誤會？』我怔了怔，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菖蒲婆婆語氣溫和卻清晰，一字一句說道：『是小善告訴我，他和煥見到你和羽勳在一起。我當時覺得奇怪，明明你是和羽琴有約，怎麽會和羽勳在一塊兒？所以我去問煥，小善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頓了頓，望進我的眼睛：『煥當下就否認了，他說是小善看錯了。』

『他爲什麽說小善看錯了？我今早確實和羽勳在一起啊。』我更加困惑。

『我當時也不懂他爲什麽這樣說，』菖蒲婆婆聲音更軟了些，『可現在聽你這麽一講，我忽然明白了。孩子，你還想不出來嗎？他那樣說，是在護著你呀。』

我整個人微微一震。

『他怕我知道實情後會怪你、覺得你對我說謊，所以才搶先一步替你圓了過去。』菖蒲婆婆說著，眼神溫藹，『後來我不放心，又去問小善，他才告訴我你們在哪兒。我去找你，也不是爲了責備，只是想弄明白怎麽回事。我一起身，煥就攔著我、勸我別去，拗不過我才跟著一起去的。現在想想，他堅持跟來，大概也是怕你被我說重了話，想在一旁幫你說幾句。』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只是沒想到，羽勳那句話，把我們都帶偏了。幸虧羽琴媽媽來了這一趟，不然這誤會還不知道要纏多久。』

『對不起，菖蒲婆婆，』我低下頭，聲音有些澀，『平白惹出這麽多誤會……』

『傻孩子，』她笑著搖搖頭，『別跟我道歉。倒是你，該進去和煥好好說說話。』

『可我……』我咬了咬唇，心裏仍堵著一股氣——就算他有心維護，可他後來那些話、那種冷淡的態度，仍是紮紮實實傷到我了。

菖蒲婆婆像是看穿我的猶豫，輕聲安慰：『我知道，這事他也有不對的地方。不過別擔心，他已經知道錯了。』

『他知道錯了？』我有些意外。

『是啊，』菖蒲婆婆眼裏漾開笑意，『一進門，孩子們就圍著我，說你們倆鬧得不愉快。尤其是小米，說你們吵架好凶。我當時就猜，八成是爲了早上的事。所以我去和煥聊了聊，把誤會都給說開了。』

她語氣平和，帶著勸解的意思：『他也是被羽勳的話給帶偏了，你又倔著不肯解釋，他才真以爲你是爲了約會而說謊。說到底，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結呢？』

一家人。

這個詞再次輕輕落進耳裏。我正想開口問些什麽，卻聽見腳步聲從屋裏傳來。

『菖蒲婆婆，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是煥的聲音。

我和菖蒲婆婆同時轉過身。

『快吃晚飯了，還要去哪兒？』菖蒲婆婆問。

煥走近幾步，解釋道：『剛才獸醫打電話來，說晚上可以去接小刺猬。既然決定要養，我得在寵物店關門前買些飼料和用具。』

『那正好，』菖蒲婆婆不由分說，輕輕把我和煥一起往院門外推了推，『讓绮陪你一起去。你倆趁這機會把話說開，誤會解釋清楚了再回來。』

靜谧的傍晚，我和煥並肩走著，氣氛不免有些凝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一帶入了夜總是格外清寂，路燈疏疏落落，光線昏昏地鋪在地上。天色漸暗，四周景物都融成模糊的輪廓——這反倒讓我松了口氣，至少煥看不見我微微發燙的臉頰。

『我聽菖蒲婆婆說了，早上的事，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煥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還在生我的氣嗎？』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清晰的歉意。

我微笑著搖搖頭，有些慚愧：『不，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

煥腳步一頓，有些發愣地望著我：『爲什麽跟我說對不起？』

我抿了抿唇，低聲說：『我都知道了……菖蒲婆婆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了。是我想多了，誤會了你的好意，真不應該。』

煥側過臉來看我，眼裏漾開笑意：『那……算扯平了，好不好？』

『嗯。』我輕輕點頭。

煥低下頭，朝我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我暗暗松了口氣，也不自覺地跟著笑起來。

我想轉個話題，便開口問：『這段時間你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去哪兒了？』

『我去城裏養腿傷了。』他只簡單答了一句。

『在城裏有家人嗎？』我好奇地問。

煥明顯怔了怔，神色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嗯……』他遲疑片刻，避重就輕地說，『我的家人到處都是，就像你和我……』

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心裏輕輕一顫，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聲音有些發緊：『我們？我們怎麽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眼裏含著一種柔軟而神秘的笑意：『你和我……不也算一家人嗎？』

我沒有接話，心裏有些恍惚。我還是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指，我和他是有血緣關系的家人嗎？這個念頭讓我心底浮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不知怎的，我竟有些害怕他的答案是“是”。

這時，我們已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前。

雖然此刻周圍並沒有車，煥還是很規矩地按下了行人通行鈕。

等待綠燈的間隙，煥見我不說話，又用輕快的語氣打趣道：『怎麽？不想把我當家人啊？真讓人傷心……從你來小鎮起，我可一直把你當家人看待的，沒想到你一直把我當“外人”。』他說著，還調皮地按了按胸口，作出一副受傷的模樣。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連忙搖頭，仰起臉困惑地望著他，『你說的家人……是指有血緣關系的那種嗎？』

『不一定非要有血緣才算是家人，不是嗎？』煥低頭笑著反問我。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綠燈亮了。提示音“嘟嘟嘟”地響起來，因爲四周無車，我和煥便並肩不緊不慢地走上斑馬線。

忽然，我眼角余光瞥見一道刺眼的光束急速逼近——有輛車正發瘋似的朝我們沖來！

我心頭一慌，猛地拉住煥的衣角，失聲喊道：『快跑！』說罷拽著他拔腿就往對面沖！

《砰——！》

等我驚魂未定地沖到馬路對面，只聽見那輛車呼嘯著從身後掠過。我彎下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前一陣發黑，渾身像散架似的疼。我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心裏卻慶幸著逃過一劫。

待呼吸稍平，我勉強站起身來，這時才驚覺——身邊空蕩蕩的。

煥不在。

我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是空的。剛才那一瞬間，我根本沒能拉住他。

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攥住了我的心髒。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我自己劇烈的喘息聲。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我僵硬地、一點點轉過身——

刹那間，我的呼吸窒住了。

煥一動不動地倒在斑馬線中央，身下漫開一片刺目的鮮紅。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血從一個人身體裏這樣不斷地湧出來。

我崩潰地蹲下身，整個人蜷縮起來，不受控制地發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不真實。我擡起顫抖的雙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發瘋似的喃喃：『醒醒，快醒醒……這不是真的，是夢……是夢、是夢、是夢！』

可是，臉上拍打的觸感……怎麽好像不是我的手？

耳邊隱約傳來焦灼的呼喚：『绮，醒醒……快醒醒，你怎麽了？醒醒啊……』

我艱難地掀開眼皮，恍惚中好像看見了煥寫滿擔憂的臉。可視線模糊不清，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疲倦如潮水般卷來，我又合上了眼。

『別睡……別閉眼，看著我……绮……』又是他的聲音，帶著輕顫。

我再次用力睜開眼。

這一次，我看清了——是煥。他就跪在我身邊，眉頭緊蹙，眼底滿是惶恐與心疼。

見我醒來，他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聲音低啞得近乎懇求：『別再把眼睛閉上了，好嗎？』

『我……我沒事……』我吃力地說著，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他懷裏。雖然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可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都沒事。

『你終于醒了……』他如釋重負地低歎一聲，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裏。

我怔了怔，緩緩擡起手，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臉。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現實一點一點重新拼湊完整。

原來……是夢。

煥沒有死。他還好好在這裏。

我心裏無聲地重複著，耳邊卻仿佛還回響著夢境裏那轟然的撞擊聲。我就這樣呆呆地靠在他懷中，一時分不清何爲真實、何爲幻象。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他在我心中的分量，遠比我自己以爲的要重得多。

一想到剛才差一點就可能失去他，心髒就像被狠狠擰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在他懷裏微微發著抖，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

這……就是家人嗎？彼此牽挂、彼此珍惜，誰也無法輕易割舍。如果這就是家人的意義——

那煥，你就是我的家人。

想到這兒，我忽然伸出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頭，帶著哽咽低聲說：

『太好了，你沒事……是的，煥，你就是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感到煥整個人微微一震。他低下頭，深深看向我，嗓音沙啞：『真的？真的願意把我當家人了？』

我紅著眼圈，用力點了點頭。

煥的眼中像有什麽瞬間亮了起來。他動容地揚起唇角，再一次輕輕擁住我，低聲說：『謝謝……謝謝你願意把我當作家人。』

幾天後，我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鼻子、額頭、嘴角，都貼上了顯眼的紗布。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紅腫的臉頰，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據說，那天晚上我喊完“快跑”之後，非但沒拉住煥，反而自己埋頭一陣狂奔。煥根本沒聽清我在喊什麽，只眼睜睜看著我沖過斑馬線，然後——結結實實撞上了對面那根行人信號燈柱，當場眼前一黑，暈倒在路邊。

煥後來告訴我，當時根本沒有車朝我們沖來，只有兩輛自行車正慢悠悠地經過。看來，我是把自行車燈錯認成汽車遠光燈了。

我對著鏡子苦笑一下——我還是這麽冒失。

總之，這就是我鼻青臉腫的由來。很可笑吧？連我自己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不過，似乎有煥在身邊的時候，我總是格外容易出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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