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十四章－靈魂所覓

到達最近的醫院後，川上小姐和務被送往急診，井哥和子瑛則是與其他被影響的遊客同樣的處理方式。

處理隊派人來與我說明，待兩人清醒後會安排他們與我會合，請我放心，說完便匆忙離開。

我根本不擔心他們兩個，而是擔心川上小姐和務，同時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有些憤怒。

『受了他們這麼多的幫助，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可無論我再怎麼生悶氣，也於事無補。

走回急診門外，高建正背靠著牆雙手環胸，神色冷靜，眉眼壓著凝重。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走到他旁邊一同等待。

空氣陷入沉默，推動病床的車輪聲拖得很長，白袍片片掠過眼角，說話聲像覆蓋一層厚絨，悶得耳痛。

我不再像平常趕著說些什麼，心情逐漸沉入當下的重量。

一位護理人員從急診室走出，我和高建連忙望向對方。

「高先生嗎？」

「是。」高建隨即回應，「情況如何？」

「齋木先生的狀況穩定，有先輸液補充一些營養，會先轉往特別安排好的病房。只需要休養幾天，不用擔心。」

「川上呢？」高建急切追問。

「川上小姐不用開刀，栓塞手術即可治療，傷口只會有針孔大小。目前已經交給外科醫生執行，手術時間大概三至四小時，在這等就好。」

聽到這裡，我和高建都鬆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高建不斷向醫生道謝。護理人員點頭後，便轉身離開。

高建終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深呼吸好幾口。

「手術一定會順利的。」我坐到高建旁邊。「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去幫你買吧。」

「沒事，你餓的話先去吃。」高建看著我微笑搖頭。

「我就知道，唉。」我嘆氣，舉起手來抓頭髮。「算我拜託你，給我點事情，不然我於心不安。」

「……那——」高建想了想，「麻煩你回趟飯店，幫忙把我們的行李帶來。」

「沒問題！」我一聽到有可以幫忙的事，心裡踏實很多。「要順便退房嗎？」

「你不回去過夜？」高建一臉理所當然。

我差點沒翻白眼。

「怎麼可能！」我忍不住扶額，「這種時候哪有心情住總統套房，要住也是跟你們一起回去的時候。」

為什麼這麼幹練的人反而在人情世故面沒什麼常識？我在心底狂吐槽。

「我這就出發。」我起身準備叫車。

「謝謝。」高建抬頭道謝。

「別別別。」我不斷揮手，難得直接表現出不耐和彆扭，「我覺得我要折壽了，拜託別謝。」

「太誇張了。」高建臉上終於掛上笑容。

看到他終於輕鬆些，我原本的焦慮和惱怒也跟著緩和。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醫院，搭車前往飯店。

一路上相當平順，也許是因為剛經歷重大變故吧。左手仍是溫暖，小惠與我同樣擔憂，卻不斷給我打氣似的，感覺已經明顯到像是真的有人握著我的手。

到達飯店後，我將行李收拾好，辦理退房。並從餐廳外帶一些食物，請服務人員協助送上返回醫院的Uber。

回到醫院，已經是三個多小時後了。川上小姐手術剛結束，他們被安排在同一間特殊病房，只有相關人士可以探訪。

高建有向院方事先交代我的身分，我因此獲得探病卡，跟著志工順利找到病房。

悄聲開門，往裡面走幾步後，發現空間相當大。兩張病床靠右，最裡面是帶有陽台的落地窗。

儀器固定頻率的嘟嘟聲放大房內的靜謐，窗簾垂掛，覆蓋經過的車流聲，點滴瓶裡浮上幾顆氣泡。

張望一圈，這才看到高建拉了張椅子坐在川上小姐的病床邊，還是握著她的手放在額頭前，但看起來似乎睡著了。

不愧是高手，可以用這樣的姿勢睡覺。

『哎！不是吐槽的時候了。』我小心翼翼地將行李放好，也把食物放到冰箱，接著躡手躡腳地去上廁所。

出浴廁後，高建仍是像個雕像一動也不動，兩位傷患睡得很沉。我沒有心思滑手機，也不希望有太多動靜吵醒他們，便直接坐上沙發休息，閉上眼後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

耳邊傳來閒聊的說話聲。

我皺眉睜眼，睡眼惺忪。正想看清楚其他人，一陣痠痛咬上脖頸。

「嘶——」我舉手捏脖子，發出有如老人家腰痛的聲音，大概是坐在沙發上睡覺的姿勢不良造成。

「睡醒了。」

務那冷靜的嗓音傳來，我欣喜交加地望去，他正坐在床上吃我帶回來的食物。

「晚餐，謝謝。」務邊嚼邊說，放空的眼神顯得疲倦。

「好羨慕喔——」

川上小姐的聲音冒出來。

我驚喜地看向左邊，她正躺在傾斜的病床上，嘟嘴看著務。

「我也想吃。」

務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吃著手中的晚餐。我以為他會跟平常一樣，悉心安慰川上小姐，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從病床下來過去陪她。

「乖，康復我再帶妳去吃蛋糕。」

高建仍是坐在同個位置，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空餐盒，應該是高建已經先吃過了。

「好。」川上小姐轉頭看向高建微笑。

看著眼前幾人的反應，有種莫名的療癒感——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你們都沒事吧？」我焦急起身，左看看右看看。

「沒事。」川上小姐笑著回答。

「如你所見。」務放下餐盒，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太好了。」我感嘆，一手撫上胸口。能看到他們開始吃東西，簡直放下心中大石。

「但是——」務闔眼，深吸一口氣後轉頭看向川上小姐，「大小姐！」

川上小姐居然明顯抖了一下。

看來務剛才的沉默是碎唸前的醞釀。

「為什麼妳會搞到內出血動手術？」

務本來臉色才剛恢復，這一問像把原本補回的能量又洩了出來，變得既陰沉又慘白。一雙冷冷質問的眼神直盯著她，散發一種「妳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的壓迫。

「因為……因為——」川上小姐眨眼撇頭，口吻不如以往穩重，顯然多了分心虛。

深吸一口氣，她轉向務，翹著眉毛顯得相當認真。

「祂欺負我最可愛的弟弟啊！」

務低頭，沉默一會兒，捏緊餐盒，像是一口氣不知道怎麼出。他抿嘴抬頭——

「那也不該——」

「身為姊姊，怎麼可以放過祂呢？」川上小姐故作調皮又驕傲的模樣，一雙水亮的眼真誠無比，接著歪頭，「ねぇ？」（註：常見於動漫、日劇中女性欲取得對方認同時，會在語末加上的用法。意思是：對吧？）

『完了，這殺傷力……』我已經先暈船。

只見務再次低頭，轉回去看著放在腿上的餐盒，愈來愈往前傾斜……

我不自覺跟著務彎腰，才發現他居然——臉紅了？而且那個眼神根本就是不知所措啊。

嗯——是姊控，看來川上小姐依舊完勝。

「真可愛。」我瞇眼脫口，務的真性情真是太可愛了。

務隨即抬頭瞪我。

「閉嘴！」

「是。」我依舊瞇眼微笑。

「噗——」川上小姐噗哧一聲，接著笑了出來，「呵呵呵……」

只能說川上小姐控場實力一流，無人能出其右。但——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一旁的高建，他雖然面帶微笑，卻有些落寞。

川上小姐轉頭看向高建，笑眼調皮。

「等我可以吃東西時，阿建餵我好不好？像這樣，啊——」她瞇眼，故作張嘴。

高建瞬間臉紅，完全不知道做何反應，只能摀住半張臉轉頭。

我瞇眼。

你們不是早就零距離接觸過了嗎？為什麼還會有這種純愛泡泡畫面？

『神啊，請凍結時間吧。』我暗暗祈禱。這畫面太幸福，連旁觀都覺得此生無憾。

三人一如往常的互動，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我和他們一塊吃晚餐的期間，也很自然地融入了。雖然務三不五時就叫我閉嘴，但我還是為此感到開心。

＊

晚餐後閒聊一會兒，我們輪流去洗澡，這才發現原來已經九點多。

務已經可以下床，看起來精神恢復良好。川上小姐身體還有些虛弱，高建請護理師協助她擦澡，當然是拉起床位之間的隔簾進行。雖然她一直說高建幫她就可以——

「大小姐，請注重妳的身分！」

可能是不想讓務又激動起來，川上小姐乖乖接受。

我讓他們都先洗，最後才進去。就在我洗好後，拿起手機發現LINE有不少通知。

是井哥跟子瑛。他們甚至把我拉一個聊天室，劈哩啪啦問一堆問題，還打了好幾通電話我都沒接，結論是明天什麼時候可以過來找我。

我繼續檢查訊息，一個久違的名字吸引我的注意。

予夏（San）。

『她怎麼會這時突然聯絡？』

我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預感，而且相當肯定。這也是今天早上，在我得知昨日來到附近的目標是劉星宇後，所閃過的那個念頭——

寫那本童書的人，就是小夏。

帶著有些忐忑的心情，我點開小夏的對話窗。

『最近有空嗎？約個時間，有事聊聊』

我想了一陣，決定先隨便跟她哈拉兩句，接著看向躺在床上滑手機的川上小姐。

「川上小姐。」我拿著手機走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我，一旁的務和高建也跟著看了過來。

「其中一個人聯絡你了？」

「……對。」我點頭，仍是對川上小姐的神預測感到不可思議。「是小夏，千予夏。她突然問我能不能約個時間，有事要告訴我。」

「她應該是想跟你說那本故事書的事。」川上小姐放下手機。

「妳怎麼知道？」我納悶，想不通其中緣由。

「她是你們所有人之中，目前唯一一個裂縫不會異變的人。」川上小姐回答。「雖然你們的裂縫互相連結，但並不代表對方一定會被你的異變影響。」

我說不出話。

要怎麼樣才會不被影響？這幾天的經歷，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人心相當脆弱，也很容易動搖。

「一切都是從自己開始的。」川上小姐嘴角揚起，神祕莫測。「也是有人可以自己走出陰霾。」

「這樣說吧——」務開口，「事件發生時，她身上也產生了裂縫。但在那之後，她自己做了某種轉化。當然她本人不會知道裂縫的存在，也沒有轉化的概念，而這並不跟實際獲得轉化衝突。」

「原來如此。」我不禁感慨。

這也讓我注意到，我總習慣把事情往壞的方向想，忘記人心同時可以擁有勇氣和意志。

「那、為什麼她要跟我談那本書？」我接著問，一邊思索。

如果她沒被影響，又為什麼——

「等一下，那本書的內容……」

「你注意到了吧。」川上小姐微微瞇眼。

「嗯。」我有點不願回想，「感覺就像——在寫小惠、當時的遭遇一樣……」

我斷斷續續地說著，心底騷動，胸腔漸悶，像胸口包著不時蠕動的蟲子。

「為什麼她要寫這個故事？」

「也許這就是她轉化的方式。」務看向我旁邊。「海惠並不介意。」

我沉默。

就算小惠不介意，想起來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還記得結局嗎？」川上小姐淺笑溫柔。

「記得。」我回應，卻不想再繼續說下去。

「去聽聽她怎麼說吧。」川上小姐眉眼的柔弧，似一道撫慰的光，

「她可能也發現了什麼。」務接話，「在藤井歲問出那個問題時，她也在場吧。」

我點頭。務的推測相當有道裡，理智像受到感召，恢復上線。畢竟小夏腦袋非常靈光，反應快邏輯強，搞不好她早就有所察覺。

「那我就跟她約吧，要約什麼時候？」

「也約藤井歲和藤子瑛一起去。」川上小姐交代。「他們明天想過來對吧？」

「對。不過，我不確定小夏會不會同意。」

「只要跟她提到你們三個都已經看過那本書，她就會同意了。」川上小姐胸有成竹。「明天一起說明，跟他們約十一點半一起吃午餐吧。」

「好。」我答應，拿起手機回訊息、敲定時間。「我讓他們準備午餐過來，你們有想要吃什麼嗎？」

「簡單就好。」務眼瞥川上小姐。「大小姐現在只能吃流質的。」

「嗚……」川上小姐不情願地發出聲音。

「那我請他們找菜單傳給我。」我邊說邊打字傳訊息。

『叩叩叩』敲門聲傳來，開門走進幾位護理師來夜間巡診。

我連忙退開，讓護理師們檢查、詢問川上小姐和務的身體狀況。

「明天主治醫生會抽空過來，如果有問題可以跟醫生反應，要好好休息喔。」

護理師們一連提問和檢查後，確定兩人狀況皆穩定，便離開病房。

「時間晚了，先休息吧。」高建看著川上小姐說道。

「嗯，我也想睡了。」川上小姐輕輕打了個哈欠。

「我去拿牙刷。」高建起身，前去翻找行李箱，拿出牙刷牙膏，接著又去浴廁拿了一個臉盆和一杯水過來。

「謝謝。」川上小姐對高建微笑。

我看著高建協助川上小姐刷牙，不禁感慨原來世紀暖男真的存在。不過，總覺得他好像整晚都沒什麼精神，也幾乎沒說話。儘管他平常話本來就不多，仍是看得出他悶悶不樂。

對此，我也不好馬上關心，我大概知道高建無精打采的原因——

『等一下！』我怔住。

為什麼我沒有問他們在劍湖山發生什麼事？

「啊……」我不自覺發出聲音，我完全被他們那可愛到不行的互動牽著走啊！

「怎樣？」務瞥向我問。

「……沒事。」我回答得無奈。現在時間也晚了，完全不是開口的時機。

「之後再說吧。」川上小姐看出我的意圖，對我微笑。她已經刷好牙，高建則是收拾著牙刷水杯。

就在高建拿著臉盆走回浴廁時，川上小姐對我招了招手。

我納悶地走過去，只見她舉手放在嘴邊像要說悄悄話。於是我湊過去——

「如果看到阿建半夜不睡覺，陪他說說話好嗎？」

果然，高建沉悶的原因跟我想的一樣，川上小姐自然也是知道的。

「沒問題。」我抬起頭微笑，「交給我吧。」

簡單收拾過後，所有人各自洗漱休息。高建仍是坐在川上小姐旁邊的椅子上，就這樣背靠著矮櫃休息，於是沙發就歸我了。

儘管下午睡了一會兒，眼皮還是沉重起來。我看高建也沒動靜，便決定先睡再說。

『他一定也對自己的束手無策感到無力吧。』

我閉上眼，在心裡想著。雖然我還是不知道今天中午究竟發生什麼事。

許是處境類似，才感覺得到吧。

思緒轉了一會兒，我再次進入夢鄉。

＊

『喀』。

隱約聽到開門聲。

我迷糊睜眼，伸脖子看向門口，沒半點動靜，看來不是夜間巡診。我往陽台方向看去，窗簾拉開了些，縫隙透出夜色。

看向川上小姐的床邊，高建已不見人影，果然是去陽台上散心了吧。其實昨日一整天下來，他根本完全沒有休息，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情。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看了下時間，半夜三點多。接著我像個忍者一樣，不發出一丁點聲響，走去打開陽台門。

開門不免發出聲音，我回頭看了下兩位傷患——很好，沒有吵到他們。

接著我來到陽台，就見高建有些訝異地回頭看我，他雙手靠在欄杆上，背對房間。

「吵醒你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搖頭，把陽台門關上後走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夜晚的天空。

「我下午睡了那麼久，睡得淺。倒是你，整天幾乎沒休息，等下去沙發上睡吧，我可以鋪棉被睡地板。」

「沒事，習慣了。」他說得自然，不像客套。

「好好照顧自己，你如果倒下了，誰保護川上小姐？」我擺手說得無奈。「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耶。」

「是嗎。」他淡淡回應，看著遠方的眼神無處落地。他早有答案。

「……要聊聊嗎？」我略感猶豫，卻也沒其他話可以接。

他沉默，不出我所料。

「你不擅長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吧？」我沒有看他，抬手靠上欄杆，決定主動拋球。「我也不太擅長……但現在想來，我滿幸運的。」

「嗯？」他似乎對我開啟的話題提起興趣。

「就是……嗯、能告訴小惠……我喜歡她這件事。」我說得害臊，雙手有些無法安放，不斷搓著手指。「雖然那也只是孩提時代的告白，也許聽來沒什麼說服力吧……不過，我最後還是收到她的回覆了……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的很感謝、很感謝你們所做的……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你們，我完成不了……」

他低頭，安靜了一會兒。

「要謝就謝小瀾和務吧，他們是真正能夠引導人們找到答案的人。」

「但沒有你，川上小姐一定不會是現在的川上小姐，務也是。」我想都沒想，直接說出心裡的感受。

我緊接著暗自訝異，原來我說得出這種話。

他沒有馬上回應，我決定接著說。

「川上小姐在你身邊時，很自由，我很喜歡那樣的川上小姐——」我說到這，連忙解釋，「當然！不是男女上的喜歡，就是單純覺得這樣很棒。她對你全然敞開、信賴，你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她任性的人！如果你要說務也是這樣對她，那不一樣，我看得出來。」

我看到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謝了。」他說道，接著欲言又止，「只是……」

「感覺束手無策，對嗎？」

他有些驚訝地看向我。

「哎！這也是我心酸的地方。」我大嘆一口氣，滿是無奈。「我總想著我可以做什麼幫上忙，但我什麼都做不到，實在嘔氣！」

「我們的工作，本來就不是想做就做——」他頓止，抿一下嘴，「抱歉。」

「道什麼歉啊兄弟？」我吐槽，「我有自知之明，但我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

我正色看著夜空，抬頭挺胸。

「你壓力一定比我大很多，我也不知道你們昨天發生什麼事。但如果你糾結在束手無策這件事上，我能為你做的，就是陪你聊聊了。」

我瞥眼看他。

他笑了笑，原本深鎖的眉頭稍稍鬆開。

一陣風吹來，傳來空氣摩擦的聲響。深夜的靜謐，放大周圍環境的聲音，或許也放大了我們心裡的聲音。

「我和小瀾——」他抬頭遙望遠天，和我說起故事。

他說起故事來，就像他的人一樣簡單，我卻聽得眼眶發熱。哪怕像童話故事，甚至有如神話般遙遠——

我卻無法從中感覺到任何虛假。

無論是川上小姐的神格靈魂，還是高建原來的半神身分，以及渾古、高維度宇宙的存在……我意外地，沒有懷疑。

『是啊！是這樣沒錯，我完全聽得懂。』我心底莫名肯定。

而且我都跟他們經歷了這麼多神奇的事，甚至開始看到結界。儘管理性還有不理解的地方，那也僅止於不懂運作的模式，而不是事情本身的真偽。

他不斷輪迴，也不斷與川上小姐相遇，他們總是尋找彼此。但他說，更多時候，他覺得是川上小姐找到了他。

每一次相遇，他總會覺得這就是他尋覓的目標，卻也總是在那之後，感到無助、徬徨與動搖。

他們總生於動亂。

好幾次，川上小姐死在他懷裡。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他伸手輕輕撥去，卻撥不掉冰冷。

記憶如鑿子般刻鑿靈魂，他深刻意識到自己少了什麼——不只是失去摯愛，靈魂本就缺了一塊。

那是一股極度茫然的失落感。

也許，他是在尋找自己失去的神格吧，如果他想要能夠保護川上小姐的話。我不禁這麼想。

他突然停了半晌。

「原來，是這樣！」他似乎忽然領悟到什麼，眼神逐漸恢復光采，甚至更甚以往，變得閃爍有神。

「嗯？」我有些納悶，同時被他那專注、凝結的神情吸引。

「原來，我是為了前往她的身邊。」他肩膀微微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像終於把一口悶了幾百年的氣吐出來，嘴角隨之彎起一抹帥氣的弧度。

「她的身邊？川上小姐嗎？」

「對。」他轉頭看向我，答得肯定，「我終於知道，我在尋找什麼——」他再次轉頭，這次卻是看向房間的方向。

他說得清楚，我聽得懵懂，卻有股發自內心的認同感，好像我的潛意識其實聽懂似的。於是，我嘗試捕捉此刻的感覺……

「你想要能夠，前往她的世界？」我任憑直覺，慢慢說出口。

「嗯。」他仍是望著房間。

「原來如此。」我脫口，也跟著明白——

他和我一樣，都想要能夠站在某個人身邊。

我看著他的側臉，在他身後的天空，垂掛微微星光。風鳴徐過，有如細語呢喃，同時溫柔地像是撫觸清澈的流水，涼爽帶走了心中的沉悶與苦澀。

不知為什麼，我腦袋開始跑出一連串剛認識他的情景。

話不多、安靜，總是守著川上小姐，對她悉心呵護。反差萌，喜歡甜食也喜歡機器人。武力高強，心胸格局大，簡直帥。不會主動說自己的事，卻總是細心聽著別人說的話。想法其實很單純，就是為了所愛的人站出來，盡力去做每一件能做到的事。

他相信自己，那發自靈魂的追求，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靈魂記得，那就夠了。

「謝謝。」我不自覺道謝。

他看向我，神情疑惑。

「跟我說這些。」我微笑，「我覺得，得到好多……」

「……這也是你所相信的。」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得跟你道謝，謝啦。」

他揚起一抹率真的笑容，有如聊到機器人時那孩子般的神情。

我回以同樣的笑。

再一次，我望向夜空，想像起故事裡的無垠宇宙。

『我有好好幫上忙了嗎？』

如果今晚後，未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能不再感到徬徨的話……

左手傳來溫度，我微笑。

＊

病房內。

兩人在吳棋去陽台時就睜開了眼。

他們並沒有聽見陽台兩人的對話，卻能從能量的波動上感覺到。

「你也很喜歡吳棋吧，不只是因為他有天分。」小瀾神色欣然。

「是個好人。」務看著天花板，口吻依然平淡。

「和你們一樣靈性的靈魂。」小瀾眼漾笑意，看起來相當滿意。「最喜歡你們了。」

「……該睡了。」務轉身，背對小瀾窩在棉被裡。

「啊啦，還在害羞嗎？」小瀾故作完笑。「現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撒嬌叫我姊姊喔。」

務沒有反應，實則僵在棉被裡。

幾分鐘後，從棉被裡傳來務悶悶的嗓音。

「しう姉……」（中譯：紫羽姊……）

小瀾微笑，舉起一隻手來朝半空中摸了摸。

「よしよし。」（中譯：好乖好乖。）

兩人便這樣，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安心地睡了回去。

至少今晚，所有人都能好好地睡一覺吧。

然而，在幾十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裡——

即將因為裂縫轉化的能量影響，以及三人與渾古再起的宿怨，牽動新的事件。

／／／／／

台中，一個不亞於台北的大城市。

氣候不像高雄般炎熱，也沒有台北盆地的濕悶，城市發達、交通樞紐，是很多人心中的宜居城鄉。

然而檯面下，自然也有著一個城市會有的殊異背景，以及不為人知的角落。

在意識被干擾的狀態下，驅車離開劍湖山的劉星宇，正定居於此。她延續家裡的事業，在台中創立了分公司，主要經營針對兒童及青少年的多元社團。旗下除了起家的戶外健行社，更含括了多種才藝，師資豐沛、多角發展，為公司賺取巨大財富。

劉家之所以能以這樣穩健又迅速的腳步，讓劉星宇前往台中後沒多久，就風風火火地創辦事業，營收屢創佳績，正是基於那廣闊的人脈。

所謂人脈等於錢脈，一點都不假。

然而，她卻有著與常人殊異的裂縫，若她身上的裂縫能量變得不穩定、產生異變，帶來的影響將難以估量……

城市深夜，獨自待在自宅的劉星宇，看似坐在電腦桌前思考，實則內心空洞，甚至到了失去感受的地步。

偌大房間，只點著一盞日光燈，空間清冷。

她如常整理公司資料、回覆重要訊息，以及安排工作行程。

雙手快速敲打鍵盤，明明身體在動，大腦也在運作，心卻沒感覺。

有如一具活死人，就算事業做得再成功，卻從未感到快樂。

快樂是什麼？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失去這個能力了。

眼皮微微闔上，螢幕框框映在眼底，那是她眼中唯一的光。

這個世界只是為了滿足他人而存在，從沒有人能滿足她。

渴望一如無盡的深淵，她只有墜落，沒有到底過。活著剩下的機能，就只是去滿足她身邊的人的期待。

換過一個又一個的男朋友，還是無法理解愛是什麼。三十好幾，單身千金，外表光鮮亮麗，內裏空殼屍體。

今天又莫名其妙折返了，她搞不懂為什麼，只認為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精神恍惚、行為失常。

每個禮拜固定看身心科拿藥，吃了也只是想睡覺，卻不覺得自己有休息過，這個世界哪會讓她有機會休息。

到週五的每天上午都安排了一場講座，剩下沒幾個小時可以睡。

她趴了下來，閉上眼睛，反正床也沒有溫度。

喉嚨噁上一股藥味。

睡醒之後，生活依舊……

無期也無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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