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十三章－牽魂引動

摩天輪附近休息區。

我坐在椅子上，不斷動腦消化、盤點當前的資訊，試圖拼湊真相。

讀完眼前的兒童小說，心驚肉跳。故事是第一人稱，讀者彷彿化身成主角艾妲，跟著她一起河流歷險。

洋溢童趣的用語，讀來卻令人起雞皮疙瘩。

像一個被河水沖走的小女孩，用她已死的視角，帶讀者體驗被溺死的感覺。內文細思極恐，很是衝擊。例如：

『河水才不冰呢！感覺跟我的體溫一樣呀。』

『有個姊姊在附近玩跳水，一直跳一直跳。她邀我一起，噗通一聲好刺激！』

『好不容易回到岸上，但身上的衣服不管走多久都不會乾。』

我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到底誰會寫這樣的故事？為什麼署名小惠的本名？

幾乎不用想，答案只有一個。

我們之中有人寫了這本書，不確定什麼目的。

依子瑛看書的反應，應該不是她，也不可能是井哥，他完全不是這塊料。

剩下星宇和小夏。

昨天聽高建說其中一人來到附近，可我還是很難依此推測寫書的是誰。

星宇的背景家大業大，是我們之中家境最優渥的。就我所知，她工作內容豐富，常接觸各行各業，還會到處巡講。再加上她老家本就經營針對兒童或青少年的各種社團，很難保證她不會跑去寫童書。

至於小夏，一段時間沒連繫，只知道她在出版社當編輯。但如果是編輯，應該不會出書吧？

就在我雙手環胸，百思不得其解時，周圍突然騷動起來。

儘管已經小範圍疏散遊客，仍能聽到附近傳來人聲，像嘔吐摻雜尖叫。這在遊樂園應該算正常，我卻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嘔吐聲像要把胃抽出；尖叫像電影裡的精神病院——四面八方。

我隨即張望，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就看到務匆忙走出迷宮朝我跑來。

「怎麼了？」我看務一張皺眉撲克臉，絕對有事發生。

「你和海惠先進去迷宮找高建，大小姐那快結束了。」務停在我面前，只給指令完全不解釋。

「等等！」我出聲抗議，「解釋一下！我有權利知道吧？」

「……」務思考幾秒，「劉星宇在附近，就是昨晚說的目標，應該是折返了。」

「啊？」我驚訝。「原來不是小夏，那……」

腦袋閃過可怕的線索——

『寫書的，是——』

一瞬下意識迴避，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的裂縫很危險，是會牽動其他人、影響能量場的等級。」務收拾我放在桌面上的東西。「有東西導致她的裂縫能量變得不穩定，遊客已經開始被影響。」

他說完就把東西塞給我。

「那——」我接過東西順手塞進包包，「我可以做什麼？」

「去高建那，我要先穩定周圍的能量。」務雙手放到我的肩上，神色謹慎。「因為你身上有結界才沒被影響，但你是關聯者，不要輕舉妄動。迷宮內有高建的結界，比外面更安全，你絕對不能被影響。」

務突然看向摩天輪的方向，露出咬牙的神情。他接著舉起手來按著耳朵，我才看見他戴著藍芽耳機。

「用事先準備的術紙直接拍在遊客胸前，水晶務必帶好。」

我這才明白，務在跟配合方聯繫。

「快去！」他回頭催促。

我點頭。不要猶豫了！想不通的事情晚點再說，該做的就是做能做的。於是我轉身，跨步跑向迷宮入口。

＊

務確認吳棋和海惠已經進入結界後，再次舉臂擴大感知範圍，一邊評估最適合佈陣的位置，以及目標當前可能的所在地。

如果對方只是來試水溫，就不會讓目標直接異變，而是透過引動部分能量去影響周圍，為的就是跟他們玩玩。

他看過——小瀾的阿卡西紀錄。

渾古就是這樣的存在，一邊破壞一邊取樂，讓失衡支配一切。整個地球宛如祂的實驗室，祂就像個瘋狂科學家。

自從被怒相黑天擊潰後，竟在光年之外重新匯集意識，處處針對卻從不降世。

「真不爽。」他忍不住唸叨，同時確認目標方位，「果然就在摩天輪附近。」

他所料不差，剛才已經從同樣的方向傳來巨大的能量波動。但就距離來說，目標應該不在園內，而是在同樣方向的園外。

『既然祂是這種惡劣性格……』務儘管感到憤怒，仍是相當理性，『那祂一定不會錯過會會新鮮人的機會。』

他心一橫，轉身往摩天輪的方向跑。

處理隊僅疏散靠近魔鏡迷宮的遊客，並設立禁止出入範圍。推測是園方要求保留相當寬敞的通道，好讓遊客前往摩天輪。目前也只有摩天輪周圍的遊客受到影響，範圍頂多波及鄰近設施。

他瞥見倒在路旁的一些遊客，胸口被貼上他們事先交給處理隊的白色術紙。

來到摩天輪正下方，服務人員同樣倒在一旁，麻煩的是搭乘摩天輪車廂的遊客。

依然緩慢轉動的摩天輪，幾個車廂大力搖晃。裡頭的人影有的掙扎、有的拍打車窗，彷彿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激動得像隨時都會撞破玻璃。

刻不容緩，務隨即舉起手臂施展異能。

「以吾之念——」

掌心深藍凝光圖騰再現，能量更甚以往，隨著波動在整隻手臂周圍閃出一道又一道青藍有如雷電的光流。

「念守、意識鎖定——擴！」他一個凝神，意識鎖定每一個範圍內的遊客——陣式展開！

腳下開展一圈又一圈古語組成的幾何圖形，藍光聳天——

強風捲起，落葉旋上天際，樹林鳥群飛散。

鎖定每個個體，予以念守之力，鎮住逐漸發狂的意識。所及範圍，至牽魂的能量波動所影響的每一個角落。

他舉起另隻手臂，掌心向外。

「以吾之念、定陣——絕！」

深藍圖騰竄出光流，數道幾何圖騰的光圈再次擴展，穩定能量波動、降低藏身園外的目標的影響。

隨著陣法發揮作用，騷動人聲逐漸安定下來。搖晃到感覺隨時會脫落的摩天輪車廂，也漸漸歸於平穩。

他接著聯繫處理隊。

「園區內巡一遍，發現不穩定的遊客同樣用術紙鎮住。確定沒問題後原地待命，待會白祀會來淨化。」

『全隊收到。』

穩住能量場、交代好工作後，他閉上眼，支撐兩大陣法的同時，決定放膽嘗試。

對方所在的維度遙不可及，他必須耗費極巨大的能量才能執行，可能會導致自身能量用盡而力竭。但——

無需一個理由。

光是對方衝著小瀾這點，就足夠冒險。

他聚精會神，潛入意識之流——順著渾古的能量波動，穿過摩天輪、竄出樹林、進入山徑，轉瞬穿越眼前時空——

劉星宇。

孤身站在杳無人煙的山中小路，就在摩天輪正後方，園區外的山坡上。

一雙黑洞般的眼瞳，緊閉而沉默的蒼白嘴唇。

霎那對上眼，意識被扯去，有如黑洞。

意識瞬間被拉扯至那不知名的宇宙邊境，一道陌生的低啞嗓音，鑽入務的意識之中。

「哦？」

一聲招呼，帶著嘲諷、滲出興奮。

「初次見面。」

務早料到對方會有反應，不如說是他主動找上門。他透過意識之流，開始與對方對話。

「收起祢那偷雞摸狗的關注，混帳東西。」

「——哈哈哈！」對方笑得暢快，像收到驚喜。

祂，正是藉由連結牽魂的裂縫、操控劉星宇的渾古。

「真沒想到，人類意識的極限已經突破到這個程度……這次反應比上回快呢！」祂語帶感嘆，似乎很是滿意，接著話鋒一轉。「敢直接找上我，不怕被反噬？」

低沉的口吻威壓十足，有如黑夜吞噬白晝，常人意識將被淹沒。

「跟祢這種東西打交道？家常便飯。」務不改平日嫌棄語調，絲毫不顧忌對方是個來自高維度的魔道。

「哈！你渾身散發的憤怒，跟某個半吊子的傢伙如出一轍。」渾古嘲弄。「你又是出於什麼理由想保護『祂』呢？你也愛上祂了？嘻哈哈！」

笑聲淫穢，像從四面八方溢出，滿上惡意。

「要不要我幫你一把，殺了半吊子的傢伙然後把祂搶過來啊？」

務怒意同樣滿上，恨不得把對方的嘴給撕裂。但腦袋依舊清醒，跟這種精神病一樣的愉快犯較真，根本沒有意義。

他沉澱情緒，現在冒這個險可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除了盡快制止渾古的作為，也是為了分散針對性。最重要的——

是紫羽姊的選擇。

「別把我跟那個肌肉笨蛋相提並論。」務回得冷淡。「我可沒他那麼善良。」

「……」渾古像是感到意外地沉默了一陣，「我中意你，來試試吧！嘰嘻嘻——」

嘻笑聲詭異，惡意仍似潮水，意識像浸泡在不斷高漲的水中。

「如果，我再剝深一些呢……」

話語拉出懸念，劉星宇開始動作——緩緩舉起右手，空氣有如壓縮身周，聚集巨大能量。

轉眼右手刺入胸前！不見血、不見傷，卻是意識擾動，會讓當事人感到極度噁心與幾乎喪志的壓力。

劉星宇體內迸發一股強烈的裂縫能量，有如炸彈爆炸的瞬間震波——

霎那擴散的能量穿透所有東西，無論物體、還是空氣，吸收所經之處的負面意識。

鬼、精、怪……

人。

哪怕只是動物死前的嚥氣，還是植物回歸塵土的低喃……

裂縫都將如黑洞，貪婪地吸收殆盡。

「憑你，保護得了嗎？」渾古那啃噬人心的嗓音再次傳來，「跟我打招呼還得穩住心神，又要支撐原本的結界。累到很噁心吧？還是說——嘻嘻。」

「哼。」務冷哼一聲，完全不把渾古的挑釁放在眼裡。

他轉瞬凝神，回歸本位催動能量，再次穩住兩大結界、擴大範圍，更發動招式——

「冥式、司徒引命！」

招起，數道夾帶寒氣的青藍光束迸地而出，引渡裂縫能量波及範圍內的所有無形意識。

「哦齁齁？」

笑聲驚喜，帶著令人不安的興奮與期待，忽遠忽近響徹意識。

「還說不善良？你甚至連路邊那些小東西都保護吶。」

「祢說呢？」務不以為意地回應，持續穩住整個能量場。

額頭冒汗，他揚起一抹笑。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嗡——』一聲嗡鳴拖尾空白，像斷訊。

通道被截斷，有什麼正在媒介上拉扯。

／／／／／

數分鐘前，魔鏡迷宮內。

我一進去魔鏡迷宮，就看到高建握著武具站在裡頭。身後不遠是跪坐地上的川上小姐，以及靠在一旁的井哥和躺在地上的子瑛。

「高建！」我連忙跑到高建面前，面露擔憂。「務單獨處理沒問題嗎？」

「放心，他遠比你想得厲害。」高建不假思索。

我不禁有些訝異，高建堪比絕世高手，居然會這樣形容務。

「我聽務說過，他是『冥司』，具體來說是做什麼的？」我趁機提出好奇。

「冥界的溝通者。」高建答得簡單。「就我所知，他比歷代冥司都有天賦。」

「像你們這樣的人——」我一邊說，一邊思考如何提問，「或說你們的工作，好像都必須有這方面的天賦。」

「或許吧。」高建的口吻聽起來不怎麼肯定，「我算沒什麼天賦。」

「是嗎？」我感到驚訝。

「可能就像那傢伙說的一樣吧。」高建隨性笑了下。

務總罵他是肌肉笨蛋，但我完全不這麼認為。

「我倒覺得你特別細心，雖然這大概限定保護川上小姐這件事吧。」我這麼說時，高建瞥了我一眼，或許是覺得新奇。「不過，誓守應該就是這樣的。至少在我眼裡，你相當適合這份工作。」

高建沒有回話，只是勾了下嘴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他也會有這麼靦腆的一面——也許這就是喜歡甜食的保鑣。

「冥界溝通者啊……」我拉回話題，「好符合務的形象，他的工作就是跟無形溝通嗎？」

「與其說溝通者——」高建低眸，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確實歷代冥司如你所說，是與無形溝通的橋樑。但這些事情小瀾就會……也許是機緣吧，這一代的白祀和冥司，都擁有比以往更強大的能力。」

我聽著高建的解釋，總覺得他似乎不好說得太明白。

「我是不是問太多了？」

「倒不是。」高建回得乾脆。「這事該他自己說。」

「原來如此。」我這才明白，「你真是個好夥伴。」

「怎突然？」高建側眼看向我，神情納悶。

「雖然認識你沒多久，但我發現，你總是以身邊的人為優先，而且很尊重別人。」我說得真誠。

幾天觀察下來，老實說我很羨慕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看似吵鬧愛鬥嘴，川上小姐有時也頗無厘頭，彼此之間的信賴卻無須言明。

「過獎。」高建笑著搖頭，沒多說什麼，笑容卻也不像客套。

「找機會我再問問他。」我說道，想起之前問過務相關的問題。無論是高建在場時的反應，還是務當時的回答，似乎都有所保留。

或許他們也在觀察我的反應，否則又怎麼會問我要不要當欽祀。

「倒是你，應該很有天賦。」高建抬眼看我，嘴角淺笑透著肯定。

「啊？」我感到驚訝，卻也不覺得高建會莫名吹捧別人，「你也滿突然的，怎麼說？」

「那傢伙有問你要不要當欽祀吧？能被他看上，不容易。」

「嗯——有是有，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啥。」我皺眉看向半空，難以想像。

「算神職人員吧，其實我也不清楚。」高建說得無關緊要。「直接問那傢伙比較快。」

「欸不是，你這樣可以當誓守喔？」我忍不住笑著揶揄。

「哈哈！誓守是白祀欽點，我當初也沒想過會被選上。不過——」高建轉頭望向川上小姐，神情變得柔和，「能坐上這個離她最近的位置，一切都值得。」

高建此刻溫柔的表情像會發光，我忽然覺得自己像碰到就融化的棉花糖——這什麼世紀大暖男？

如果哪天我發生意外被他救起，我是不是會在那瞬間覺得自己可以被掰彎？

『這什麼可怕的想像力！』我趕緊甩頭，決定換個話題。

就在我想改聊甜點時，高建突然轉身奔去川上小姐旁邊蹲下。

我想都沒想就跟了上去。

「小瀾。」高建伸手撫上川上小姐的臉龐。

川上小姐睜開眼，神色有些凝重。

「走吧。」

高建轉眼收回武具，一把抱起川上小姐就往入口跑去。

「吳棋。」川上旁小姐回頭看我，「他們沒事，暫時不會醒來，留在這！」

她朝我身旁伸出手臂——

「御界。」她為井哥和子瑛佈下保護結界。

兩人轉眼離開迷宮，留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但看川上小姐的神色，應該是擔心務，現在也不是跟我解釋的時候。

我將子瑛扶起來，讓她靠上井哥身旁，一邊祈禱外面的平安。

／／／／／

摩天輪後方，園區外的山區小徑，一台白色的保時捷停在路邊。

身穿深紅緞面上衣的劉星宇，正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站在一旁的空地。

像被固定關節，原本插在胸口的手早已懸在半空，一如懸絲打結的魁儡。她的意識仍是被渾古浸染的狀態，卻停下了波動。

有什麼能量從內部削弱祂的滲入，有如多角勢力互相拉扯。

『漂亮啊——』連結遙遠意識的源頭彼端，渾古暗暗讚嘆。

務除了引渡無形，更能將祂們納為己用，將其全數移轉到劉星宇之內。　

『竟然反過來利用那些小東西，不愧是冥司……不不不，該說——不愧是背負業力的靈魂，嘻嘻嘻……都忘了川上家還有這麼一個角色，之前的都太貧弱了。』

祂愈感狂喜，也起了一絲疑竇。

『不過背負業力——能到達這種境界呀？』

祂推想。

一直以來，有個傢伙立於世界之外，可說是管理各維度意識的存在。

可那樣的存在有可能跑去當人？

……

祂哼笑，思緒拉回當前。

『人類啊——只要順著慾望和恐懼，在他們耳邊說悄悄話，一切就會順理成章。』

祂收回意識浸染，但就讓那些小東西繼續操控這個魁儡，實在可惜。

意識收束——祂發出一個震波，將那些纏附於劉星宇的無形意識震出。保留最低限度的操控，讓她走回車上，驅車離開。

／／／／／

高建抱著小瀾，跑向她所指的方向，也就是務的所在地。

「能量的波動停下了……或者說，撤離了……」小瀾感知周圍的動靜，瞇眼皺眉，「結界也收束了……」

他們一進摩天輪入口，就看到務單膝跪在摩天輪下方。高建馬上衝到務旁邊，輕輕放下小瀾，她隨即蹲下——

「務！」小瀾伸手扶上務的肩膀。

務低頭喘息，汗流浹背。

「大小姐……」務抬頭看向小瀾，露出微笑，神色相當疲憊，「剩下的，交給妳了……」他說完，便失力地暈了過去。

小瀾抱住務，舉起一手，在掌心凝聚祝禱之光，緩緩推入他的胸口。

務的臉色緩了過來，但因為能量消耗過於劇烈，暫時還無法醒來。小瀾憐惜地讓他靠著自己，一邊摸著他的頭。

「到底誰才是笨蛋？」高建碎唸，也蹲了下來。「他主動連結渾古？」

他知道，只是佈下幾個範圍結界，對務來說根本雕蟲小技。他一定多做了什麼，才會消耗如此。

「嗯。」小瀾點頭，低眸神色難過。「我是不是……不該把他牽扯進來？」

她心頭糾結，卻也明白務的用意，如果換作是她也會這麼做。但也正因如此，更令人心疼得難受。

「妳這麼說，他會生氣的。」高建看著務，眼透敬意。「這是他的選擇。」

「……說的也是。」

小瀾半闔雙眼，沉澱下來。再摸了下務的頭後，將他挪向高建。

「麻煩你了。」

高建將務扛過去，走向一旁找張座椅安置。小瀾看著他們，原本沉靜的神情揚起一絲憤怒，她站起身——

腳步一站穩，腳下展開一圈又一圈的幾何光圈。白光、藍光、綠光與紫光，相互交織、連結，轉眼構築出一個巨大的高密度能量場。

那是淨化、療癒、沉澱與覺知的能量。能夠轉化空間的負面狀態，並給予該空間內的所有意識一股平衡、靜定的力量，同時讓他們陷入沉睡，醒來後只會覺得作了一場漫長的夢。

「我也得——」她高舉右手，同時放低左手，有如連結天地的姿勢，「送祂一個回禮才行。」

語落，她凝神聚識，隨著雙臂畫圓的動作，擴展淨化能量場，覆蓋整座劍湖山遊樂園，包括摩天輪後方的一部份山坡地。

才剛安置好務的高建，心間竄過不安的騷動，似群蟻漫爬。他看向小瀾，她正在進行能量淨化，一如往常。但——

他驚覺，起身跑向小瀾，卻無從阻止。

小瀾已抽離部分意識，淌入意識之流中，追蹤牽魂所殘留的能量，藉由裂縫連結到那遙遠宇宙的某個維度——

鎖定目標。

「破魔——」

她劃出一道完整的圓，隨著雙手收回、交握，瞬間凝聚一股足以穿越光年、攻擊目標的龐大意識能量。

「焱光！」

招落，能量轉瞬隨著她的意識，直朝光年之外奔流。

＊

渾古意識所在，某個晦暗無光的宇宙，一道劃破真空的銀焱之光，有如凍結的寒冰奔裂而去。

覺察剎那，劇烈能量壓迫，宛如一支凝聚宇宙能量的箭矢，直逼魔識。

本該猝不及防，卻是沒有防的打算。

「哈！」

一聲狂笑，任憑那猛烈的淨化焱光穿透，比一瞬更快！祂消散無形——凝聚的能量撲了個空，直朝無垠宇宙裂解而去。

「祢現在又是什麼表情呢？」

再次凝結的黑紅異色，化成一張狂傲又享樂的臉。

「我早就不是那時的我了，就憑——」

妄語方出，一震劇烈波動鎮魂而來！凝聚而成的魔識被裂解部分，細微如星塵——飄散、沉寂至無名的宇宙邊境。

「看來——」祂沉寂一會兒，揚起惱怒又狂熱的笑靨，「祢也已經不是那時的祢啊！但是——『妳』撐得住嗎？哈哈哈哈哈！」

＊

小瀾深呼吸一口，凝神收束滿溢的能量、定神回歸，離開意識之流。

緩緩睜眼——

「唔！」她一個不穩往後踉蹌。頭暈目眩、胸口作痛，有如被堅硬的物體重擊，傷及肺腑。

嘴裡一陣酸噁，是胃酸和血的味道。隨著意識回到身體，胸痛愈發劇烈，像被熾熱的火焰燃燒，滾燙難耐又悶如心絞。

高建隨即扶好小瀾，正想開口關心，卻看見她嘴角流出了血。

「怎麼回事？」他心慌也明白。「妳該不會——」

「只是太用力……」小瀾靠在高建胸前，不以為意地笑了下，「用肉身發動神格……果然還是、衝動了點。」

她解釋，儘管有些痛苦，神情卻是滿足。

「妳！……傻瓜！」高建欲言又止，現在不是情緒化的時後，他隨即聯繫處理隊。「醫護人員！摩天輪門口！」

他將小瀾一把抱起奔向門口，也把務交待給醫護人員後，隨即前往魔鏡迷宮。

／／／／／

魔鏡迷宮內。

我耐住性子，守在井哥和子瑛身旁。過程我一直感覺到小惠的陪伴，左手總是溫溫熱熱的，也不時散發出與我同樣焦慮的心情。

井哥和子瑛的狀況看起來很穩定，就像睡著了一樣，我想這是他們此刻最需要的。

外頭的動靜似乎退了，安靜到什麼都聽得到。騷動和詭異的人聲消失，只剩下有些緊張的對話，以及人來人往的腳步聲。

「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了……」我喃喃唸叨，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一道高大的人影從門口出現——是高建！

我趕緊上前，本以為應該皆大歡喜，卻看到他的眉頭皺到像被擰過的抹布。

「吳棋，幫忙把藤子瑛扛出去。」高建口氣急切，走到井哥旁邊扛起他。

「發生什麼事？」我連忙跟上動作，將子瑛背到肩上。「務怎麼了嗎？還是有受害者？」

「之後再說。」

高建感覺完全無法回應我的問題，該不會是川上小姐怎麼了吧？

我不禁忐忑，高建怎麼可能讓川上小姐受傷？還是說有其他的內幕？但現在我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只能聽令行動，將子瑛背出迷宮。

一出迷宮，就看見周圍拉起布幕，許多帶著名牌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應該是配合方。他們將看起來是遊客的人分別送出布幕之外，那些遊客和子瑛和井哥一樣陷入熟睡。

我跟著高建，將兩兄妹交給醫護人員，卻看見務和川上小姐也躺在救護車上。

「川上小姐！務！」我忍不住驚呼，衝上救護車，「怎麼了？怎麼會這樣？！」我焦急起來，為什麼原本好好的兩個人竟然要送醫了？

「別擔心。」川上小姐看著我微笑，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戴著氧氣罩。務也是臉色蒼白，看起來失去意識。

「這樣叫我怎麼不擔心？」我有些生氣地反駁。

高建坐上救護車。

「另外兩人在另一台車，會去同一家醫院，已經安排好。」

「……好。」我束手無策地點頭坐下。

高建一定是最緊張的，就算他看起來很冷靜。但我還是能從他看川上小姐的眼神裡，感覺到他的心慌和不安。

一路上，我們幾乎沒什麼說話，只聽著車上的醫護人員初步說明傷情。川上小姐的狀況初判是內出血，務則是過度疲勞。

川上小姐在路上便睡了過去，高建緊緊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我突然湧升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如果連高建都這般無力，那如是平凡的我——

究竟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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