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五章－林中寶藏

我和務昨天來到南投的山上已經傍晚，便就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今日，為了盡快找到所謂的寶藏返回台北，我們起了個大早。

早上六點半，餐廳沒什麼人，我們才有機會坐在這個風景絕佳的窗邊座位，享用旅館提供的早膳。

儘管務總是一號表情，我還是多少能看出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自從他昨晚接到老家的來電後，就感覺心事重重。

「那個……」我有些忐忑地看著務。「昨天有發生什麼事嗎？」

高先生有在群組提到，可實在太簡短，我完全拼不出來龍去脈。

正在吃著煎蛋的務抬起眼來，仍是那副撲克臉。他吞下嘴裡的食物，嘆了口氣。

「只是碰到一些狀況，一切還在掌握中。」

「這樣啊，那就好。」我知道他大概也不會把所有事情告訴我。「看你昨天講完電話，就很煩惱的樣子。」

務微微頓一下。

「只是工作上的小麻煩，你只要想著把東西找出來就好。」

「說的、也是。」我有點擔心是不是自己問得太多，但總覺得剛才務的反應，更像是「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是錯覺嗎？

「對了，你對大小姐的回覆有什麼看法？」務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

「你說那些對話截圖嗎？」我拿起餐盤上的三明治。

「藤子瑛回你訊息的方式真像油嘴的業務，她最好是這種人。」務瞥向一旁，眼神瞇出嫌棄。

「該說意外嗎——」我沒想到務反應滿大的，對他說的話也不知該不該認同。「你們已經事先調查過她了嗎？說得好像認識她一樣。」

「調查過，但只會針對基本資訊。」務又喝一口咖啡。「大小姐既然已經接觸到對方的裂縫，就能大概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原來如此。」我咬一口三明治。

「加上你對她的描述，才讓我們有這樣的推測。」務放下咖啡杯，用叉子叉起生菜沙拉的番茄。

我這才想起，我確實有稍微提過藤子瑛這個人，接著吞下嘴裡的三明治，喝一口奶茶。

「我也覺得她變了個人。」

務吞下番茄。

「大概什麼時候？」

「大概……一年前左右。」我看向半空回想。「那次碰面我印象深刻，那天她突然很健談，她平常很安靜的。後來幾次聚會，她還約了新認識的朋友來介紹給我們。」

「推測就是在那個時間點，她的裂縫移轉了。」務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嘴。

「就是你昨天提到的那本書？」我對那本書充滿好奇，如果可以真想知道川上小姐是怎麼處理的。

「嗯。」務回應得冷淡，他似乎對自己沒參與非常不滿。

「感覺很難處理。」我看著務從昨晚就皺到今天的眉頭，他們的工作難不成危險性很高？

「是不至於。」務雙手環抱於胸前，看向窗外。「話說回來，自從她變了之後，有提過任何那次事件嗎？」

「沒有。」我搖頭。「雖然我們會偶爾聚一下，但基本上都不太提——啊！」

「嗯？」務瞥向我。

「更久之前有一次聚會，子瑛她哥有問了個怪問題。但也是那次之後，子瑛似乎就跟她哥有些疏遠。」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藤井歲嗎？」

「對！碰上那次意外的人，你們都已經調查好了？」我感到驚訝，同時也覺得合理到不行。

「早在你說出劉閱峰時，當晚就調出關係人了，基本上也跟你的裂縫跡象符合。」務回得理所當然。

我不禁感到佩服，帶著幾分忐忑。除了特殊的異能外，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總覺得好像在看偵探片。更沒想到的，是我居然參與了調查的過程，我真的幫得上忙嗎？

「你還記得他問了什麼嗎？」務接著問道。

「記得，那次場面真的很尷尬。」我連連點頭。「但對於井哥問的問題，我那時也沒頭緒……」

「無所謂，說。」務再次端起咖啡杯，仍是望著窗外。

「那次也是跟以往差不多的聚會，也是井哥少數有參加的一次，難得工作沒有卡到。」我回憶起當時的狀況。「那次，他突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如果海惠的死不是意外呢？』」

務轉頭看向我。

一陣毛骨悚然襲上，像一隻手指從尾椎輕輕往上撫觸整條脊椎，若有似無使人緊張。

我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情——一直以來藏得太好。

＊

「當時子瑛表情怎麼樣？」務平靜的口吻放大了我的不安。

「她那時非常激動……難道那次意外，子瑛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我喉嚨發緊，像被指頭掐住，要自己不要再說下去。

「以她裂縫異變的狀況來看，毫無疑問。」務目光變得嚴肅。

我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試圖讓自己冷靜。

「當時，我以為子瑛對小惠的死還是感到心痛，才會有那樣的反應……」

『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是想讓大家更難過嗎？』

子瑛當時是這麼說的，她瞳孔睜大、面目糾結，語氣甚至有些顫抖。很難想像平常安靜又內斂的她會有這樣的表情。

『為什麼要對這件事緊追不放？我受夠了！』

就連我當下都有點錯愕，原來小惠的死對子瑛的打擊如此沉重，沉重到過了十幾年，光是提起就讓她如此失序。

我突然發現某個關鍵。

「那時子瑛對井哥說了：『為什麼要對這件事緊追不放？』」我看著務，繼續說出我認為奇怪的地方。「難道，井哥真的發現了什麼？」

務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碰上茶盤發出『喀』一聲。

「目前推測下來——」務十指交扣，抵在嘴前，雙肘放到桌面。「藤子瑛隱瞞了造成海惠遭難的關鍵，藤井歲發現妹妹的異狀，但問不出所以然。而這件事也對他造成相當程度的影響，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成為記者。」

我想反駁，卻不是因為不相信，而是不願相信。一旦承認「不是意外」，我就得承認自己這二十年活在錯誤的安慰裡。

變得急促的心跳從捏緊的指尖傳來。我深吸一口氣，看著手中的三明治，開始說服自己這是現實。

或許我真的意識到——

逃得夠久了。

……

確實，井哥時常奔波各地進行採訪工作，這也是為什麼他比較少參加聚會。難道他成為記者的契機，就是因為小時候那場意外？

「他做為記者，私下追查那次意外的細節，很可能確實查到了什麼，但礙於某些因素，他沒有攤開。或者——」務壓眼，神色暗下。「他『無法』說出真相。」

「什麼意思？」我開始覺得事情比我想得還要更複雜。

「間接造成意外的當事人可能擁有藤井歲的把柄，或是某種無法抵抗的權力。」

「會是誰？」我難以想像，再怎麼看當時的事件，怎樣都與山洪暴發脫不了關係。老師跟學生團體也頗為單純，怎麼可能牽扯到更複雜的背景？

「不好說。」務放下雙手靠上椅背。「這類事情不少，只是一般人無法想像。」

「……」我不知該如何回話。

光是坐在這裡，與一個見面不到兩天的陌生人，進行兒時意外事件的調查，就已經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了。

「總之，今天先專注眼前的事。」務提起咖啡杯，將裡頭的咖啡喝完。

「嗯……」我低頭吃一口三明治，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是說，我要怎麼做？」

「等下先帶我到當時的營地。」務拿出手機開始滑。

「能不能再透露一些細節？」我不死心，只有這樣實在太讓人好奇，也令我不安。

務抬眼，雖然被手機遮住部分的臉，我還是能想像他那總是無聲嘆氣的模樣。

「海惠留了東西給你。」務放下手機，有些不耐。「就藏在當時的營地。」

我先是一愣，開始拼湊兒時的情景。

＊

小惠對我來說實在很耀眼。

她聰明、優秀，各方面表現都很好，而且熱心助人，身邊總是圍繞很多朋友。

而我成績普通，社交上怎麼混都是同一群人，簡直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路人甲。

小惠並沒有因此疏遠我，反而帶著我融入群體。跟在小惠身邊總是令我安心，我也因此想要努力追上她的腳步，開始認真讀書、參加活動，拓展自己的知識和興趣。

後來我才明白，這正是因為我喜歡她，我想要成為可以站在她身邊的人。

「我喜歡妳。」

當時，小六即將畢業，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跟小惠告白。

她當下看起來很平靜，也沒有馬上接話，讓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

「所以，你想要我當你的女朋友嗎？」

聽到這個回應，我完全說不出話，也根本不會料到她會這樣回應我，這算是答應嗎？還是有別的意思？我當然想啊，可是……

「妳喜歡我嗎？」

這才是我想知道的問題。

「你覺得呢？」她反問，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如果你陪我找到森林裡的寶藏，我就告訴你。」

我不知道森林的寶藏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怎麼回覆，只能默認這個承諾。

從那天後，我既期待又害怕，總想著什麼時候會知道答案。但——

我們來不及找到寶藏。

我也終究沒能等到答案。

＊

吃完早餐後，我們很快地退了房，開車前往當年事發的營區。

營區還有營運，而且腹地擴大，新增牧場遊憩區，以前的小木屋也翻新過，看起來經營得更好。也因此不用非得過夜才可以入園，可以單純參觀牧場，營地就在旁邊。

「那個矮坡上去，就可以看到當年山洪暴發那條河。」我指向前方的矮坡。

我們正走在鋪了平整木頭的路面上，記得以前這裡是泥土路，沒有架設木棧道。這令我有點懷念，也感慨人事已非。

一些遊客已經開始活動，但因為時間尚早，周圍人煙還算稀少。

只見站在我前方的務望了望四周，接著轉頭看向我。

「應該在那一帶。」他指了一個方向，望過去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我看著眼熟，想起當初在裂縫中與小惠尋找寶藏的情景，就有看到那片樹林。

「我有印象……在裂縫裡的時候，有從一樣的角度看過那片樹林。」

樹林的蓊鬱把視線緊緊釘住，像在叫我過去。我呆愣原地，感到不可思議。

「這就是潛意識，很多提示都在裡面。」務朝那片樹林的方向走。

我隨即跟上。明明現在的景色跟過去不一樣，跟裂縫裡也有些差異，像是裂縫裡的小木屋就是以前的木屋，那片樹林卻跟現在看到的一樣。

「為什麼你會知道裂縫裡的情況？只是聽川上小姐口述的話，不會這麼具體吧？」

「大小姐可以共享意識給我，當然僅限於工作需要。」務走在前方，我們已經離開木棧道。

「所有人都可以共享嗎？」我開始像個孩子不斷發問。

「只有啟動上三輪的人才能接收。」務說得理所當然，我聽得一頭務水。

「那是什麼？」

「七脈輪的上三輪。」

「太深奧了……」我從來不認識那東西，但現在的我深感興趣。「如果啟動的話，我就能見到小惠嗎？」

「以結果來說，可以。但沒有修練定心的人，啟動未必是好事。」務稍稍轉頭側眼看我，口吻比往常更嚴謹。「會容易被『無形』影響。」

我的背脊突感一陣顫慄，有些害怕。

「像是鬼嗎？」

才脫口，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矛盾。如果真的看得到小惠，那她也變成鬼了吧，可我還是會對鬼魂感到害怕。

「嗯，其實就是意識。」務轉回頭，繼續向前走。「鬼、神、精、怪，都是意識的型態，人也是，差別在於維度、頻率。」

「所以，也會有好的影響囉？」我一聽到神，就感覺好了一些。

「會。但別把任何聲音都當『真相』。」

務回答，同時停下腳步，我們已經走進那片樹林。

四周傳來忽遠忽近的蟲鳴鳥叫，反而讓人覺得安靜。腳下是泥土步道，步道兩側只有簡單的石砌構造，區分道路和樹林。樹林的間隙像覆蓋一層薄霧，不時晃入視線，幽影重重。

「那些聲音對人類來說，都是誘惑。」

這句話不禁令我反思，神明說的話也會是誘惑嗎？還是是因為人的曲解？

「在這附近。」務看向一旁，我也跟著看過去。

「你怎麼知道？我跟小惠在裂縫裡並沒有找到啊。」我更加納悶了，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接下來需要你配合。」務轉身朝我伸出右手，掌心正對我。

「配合？」

不等我問問題，就見務凝神專注，神色變得靜謐、莊嚴，手心突然浮現深藍色且像是文字的圖案。

「念守。」

語落，我突然感到一陣溫暖的風拂過肌膚，原本被樹蔭遮蔽而有些幽暗的景色，頓時鋪上薄薄的光，變得比較明亮。

本來有些忐忑的心情，好像吃了一劑定心丸，浮躁淡去。整體感覺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罩住我們兩個人。

＊

「看來你對能量的敏感度高出一般人。」務看著我，一手捉著另手的手肘，一手抵著下巴，像在打量什麼。

「什麼意思？」我對務此刻打量我的樣子感到新奇。

「我施放了可以保護我們不受干擾的結界。剛才你感覺到的，是結界的能量。」

「能量……」我喃喃重複這兩個字。「我確實覺得溫溫的，四周也看起來比較亮，而且你剛剛手裡是不是有什麼圖案？」

務稍稍睜大眼，似乎有些驚訝。

「對我們的工作有興趣嗎？」他接著問了個莫名的問題。

「什麼？」我只覺得話題跳太快。「我們不是該先找東西嗎？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也是。」務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裡奇怪，望向剛才看的方向。「進入樹林、離開步道，就是『祂們』的地盤了。」

「祂們？」我愣。「鬼神精怪嗎？」

「嗯。我在祂們看來是神職人員，你又算是個有點靈性的人，這樣的人很容易被盯上。」

「……」我吞了口口水。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想像得害怕，像是一切盡在掌控中。

「走吧。」務轉身跨過步道，朝樹林深處走去。「切記跟著我，不要走遠。」

我連忙跟上，也跨過區隔步道和樹林之間的石砌邊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跨過的瞬間，周圍的樹林騷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閃過幽暗之處。

我緊跟著務，不敢離他超過一公尺遠，也不太敢東張西望。眼前隱約看到一層浮動的罩子，類似大熱天會在汽車板金上方看到的海市蜃樓，罩子之外顯得幽暗，罩子之內是令人安心的亮度。

「還要繼續往裡面走嗎？」我忍不住問，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期待。

「對。」務沒有回頭。他一直用一種頻率固定的步伐前進，每踩出一步，就好像敞開某種氣場。不是威嚇，也沒有挑釁，是一種謹慎、尊重，但也不能隨意招惹。

我突然想起川上小姐，她也散發雷同的氣場。雖然言行舉止感覺率性，卻不會讓人想要隨便跟她開玩笑，更多時候反而肅然起敬。

「應該在這附近。」務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這時，他似乎因為看見什麼杵在原地，視線往下落。

一股微妙的既視感浮現，我好像曾經站在差不多的位子看過雷同的景色。空氣傳來熟悉的森林氣息，那種微濕又摻著草木的氣味，是從前戶外健行時都會聞到的味道。

兒時的小惠和我，都說過喜歡這種味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走到務身旁，渴望得到答案。「小惠就在這裡，對吧！」

有種快要迸發的躁動，是愈發湧升的期待。

「祢要自己告訴他嗎？」務沒有理睬我，只是低頭對著空氣說話。

鴉雀無聲，一股停滯感，空氣停下流動。

務轉頭看向我。

「把眼睛閉上。」

「啊？」

「如果你想見海惠，就閉上眼把腦袋放空，等我指令你再睜開。」

雖然一如猜想，但一切又相當突然——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奇怪的是，大腦還在思考，身體卻很聽話。我閉眼，對於接下來可能會看到小惠沒有太多情緒……像是我，那個藏在內心深處的我，早就知道……我們可以再見。

「很好。」

只是兩個字，卻像有魔力。原本期待的感覺、盤繞的思緒都跟著冷靜下來。

「以吾之念、靈陣——現！」

隨著務唸出一段有如咒語般的日文，慢慢地，周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皮膚感覺得到微風、空氣，開始有些濕涼……

還沒反應過來，一陣詭異的竊竊私語鑽入腦中，頭皮瞬間發麻。恐懼湧上，彷彿一隻留著尖指甲的手，正用指尖摩擦心臟——

像是有人在黑暗裡試探我會不會逃。

就在我以為理性要被忽然襲來的恐慌給吞噬時，務那沉穩、靜定的嗓音再次傳來。

「以吾之念、定陣——絕！」

暖陽般的徐風吹散噩夢般的幻覺，逐漸混亂的五感被一股安定的力量收束，下秒心平氣定，宛如泰山。

「張開眼睛。」

務的指令傳來，我緩緩睜眼，樹林映入眼簾，有個矮小的身影站在正前方。

我不可置信，眼前身影沒有實體，只是淡淡的半透明霧氣集合起來的輪廓，也看不清楚五官。但，我相當肯定，也難以言明，我知道——

她就是小惠。

「把握時間。」務對身影說道。

只見小惠轉身往前走幾步，站在一棵樹下。

我仍是說不出話，身體卻很聽話地跟著往前走，來到小惠旁邊，她正指著樹幹上的一個洞。

彎曲的輪廓雖然有些歪斜，但從我的角度看，正巧像一個愛心的形狀。

『就藏在愛心形狀的樹上。』

寶藏的提示再次響起耳邊，彷彿可以看見小惠那天真無邪的笑容。

小惠又指一下，我跟著探頭往洞裡瞧。

裡面放著一個小鐵盒，鏽跡斑斑。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上面的圖案因為生鏽，已經看不出所以然。

「這就是……寶藏？」我看著小惠，她點頭。

「打開吧。」務說道，像是在傳達小惠的意思。

我輕輕用力，深怕把生鏽的盒子壓壞。接著『喀』一聲，盒子被打開。

裡面有一封信，以及一個木頭雕刻的鑰匙圈。

「……」我不自覺秉住呼吸，指尖微微發顫，猶豫到底要不要開信。

事到如今，就算讀這封信又有什麼意義？我不禁悲從中來，也許是害怕知道答案。可知道又如何？無論答案是什麼，一切都已回不去。

「你想為自己和海惠做點什麼嗎？」務淡淡地問了一句。

我這才想起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我不想——

總是埋怨過去，也不想再帶著遺憾過日子。如果此刻的勇氣，可以為未來帶來改變，就當作是了卻小惠徘徊人間的懸念……

我必須往前走。

打開信封，抽出信紙。黃斑點點的米白色信紙上，有著可愛的動物圖案，還有那不成熟卻留在記憶深處的筆跡。

－－－

我也很喜歡阿棋喔。

不過，我想再多為自己的未來準備，你會跟我一起嗎？

這個吊飾可以分成兩半，如果到國中畢業那天，你還是喜歡我的話，就把一半拆下來送給我吧。

到時候，我一定會收下的。

——海惠

－－－

幾滴淚水，落在泛黃到脆弱的信紙上。

我把吊飾翻到背面，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刻痕。我下意識用手指推了下，刻痕滑開，吊飾分為上下兩半——像她早就替未來鋪好路。

儘管那條路沒有通往共同的未來。

我捏緊吊飾，把它扣回，怕它真的分開。

雙手開始跟著哽咽發抖，事發時胸口翻騰的心痛、多年來骨鯁在喉的寂寞，還有以為這輩子沒辦法彌補的遺憾，全都一口氣從我的口中衝了出來——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我放聲大哭。

但這次，是悲傷和幸福一齊湧上。

＊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終於緩過來。喉嚨緊得痛，鼻腔充斥鼻水，眼眶酸澀，手中捏著那封信和吊飾，這才發現自己跪在地面上。

眼角餘光瞥見前方，霧氣身影竟不只一個，我納悶地抬起頭。

小惠身旁多了一個身高差不多的霧影，他不是別人——是小六的我，是那一天哭得撕心裂肺的我。

「這是？」我感到混亂，為什麼會有我的……鬼？靈魂？還是什麼？但沒等我弄明白，就看到小惠跟那個我點了個頭。

「不是鬼，是你留在這裡的碎片。」務的回答莫名其妙，卻安住了心。

接著，「我」朝我走近，伸開雙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理智依舊搞不清楚，我卻很想回應他的擁抱，便伸出雙手將其擁入懷中。抱上彼此的瞬間，暖風吹起，我竟看見自己正在發光。

白色與金色的光芒從我們之間迸出，將四周照亮。光與光像有摩擦力，不斷迸發小小的火花，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眼前宛如白晝，卻繁星點點。

不可思議的暖風吹散淚花，也撫平了傷痛。

所有的感覺都很清晰——

曾經的絕望還在，卻昇華成活下去的勇氣。

『謝謝你。』

一道熟悉的男孩的聲音，向我道謝。

／／／／／

台北車站，小瀾等人的飯店。

早上九點，兩人叫了一台車，再次前往大安的圖書總館。

下車後走上階梯，來到一樓的自動門前。

「看起來好多了。」小瀾抬頭看著整棟圖書館，整體的能量場相比昨日穩定許多，沒有任何令人莫名浮躁或不安的動靜。只要把那本異書處理好，那些倒下的館員也能順利恢復正常生活。

「處理隊也收拾得滿乾淨的，新聞包裝得挺好。」

「是呀。」小瀾跨出步伐，一邊轉頭看向高建。「阿建有想看的書嗎？」

「書喔——」高建跟上小瀾。「做蛋糕的書吧。」

「呵呵，我想看旅遊書。」小瀾笑著回應。

「可以順便看一下哪裡有好吃的蛋糕。」高建提議。

「沒錯！」

兩人一塊進去圖書館，也降低音量。他們沒有打算特別去哪一層樓，就是一層接一層隨意逛著。

兩人來到五樓。

在編號四開頭的書櫃之間，他們翻起各自感興趣的書。

高建手拿一本《60位法國甜點大師的招牌甜點》，看得相當專注，似乎想記下書中所教的甜點作法。

小瀾站在一旁，隨意瀏覽架上的書籍，實則一直注意周圍活動的人。

其中，有一位身穿志工服的女性，正推著書籍整理架，將上頭的書籍一一歸位。

那名女性就是目標之一的藤子瑛。

小瀾已經觀察她許久，看著她從一樓辦公室走出，一直來到五樓。

一路上，她相當主動，看到一臉疑惑的人，都會親切出聲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總是帶著笑容，口氣溫和，對於圖書館志工的工作樂在其中。

任何人看到藤子瑛，想必都會覺得她是個熱心、友善、善於交流且侃侃而談的人。

這僅是表象。

在小瀾的眼裡，她整張臉籠罩著一層黑霧，沒辦法立即看清楚她的五官，就像戴著一張模糊的黑色面具。

那層黑霧像呼吸一樣輕輕起伏，還會在她笑的時候收緊。

裂縫移轉到書上後，藤子瑛變成另一個人，以另一種人格過生活。

現在的她，知道兒時的那次意外，但完全將其視為單純的意外。被移轉到書中的，正是她所知道的「真相」，包含關鍵的記憶、情緒，和真實的自己。

「有發現什麼嗎？」高建輕聲詢問。他書看得認真，但也時刻注意小瀾。

「等務回來。」

「那現在呢？」高建隨即明白——小瀾需要的資訊已經夠了，再待在這也沒別的事。

「我們去這家蛋糕店吧。」小瀾不知何時手中拿了一本介紹台北特色小店的書，她翻開其中一頁攤給高建看，指著上面的圖片。

「好啊。」高建露出期待的微笑。

「啊……」小瀾突然猶豫。「但你的傷還沒好，還是我們回飯店休息？」

「不用。我帶妳去吃，我也想去。」

「那，累了要跟我說。」小瀾知道高建並沒有勉強，便點頭微笑，頗為期待。

「好。」

兩人將書放到整理架上，朝電梯走去。來到電梯門前，高建按下往下的按鈕。

「阿建想要自己做甜點嗎？」小瀾微微抬頭，望著身旁的高建。

「嗯，想試試。」高建用食指抓著下巴，回想剛才翻閱的內容。

電梯門開啟。

「那——」小瀾走進電梯，轉身看向走進電梯的高建。「我可以第一個試吃嗎？」

她嘴角的弧度散發蜜糖般的氣息。

高建對小瀾的笑容再次難以招架，總是得楞個一兩秒後才有辦法反應。

背後的電梯門關上，他揚起陽光般的笑。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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