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一章－暗夜尋光

一年後。

下班時間的台北車站，路上人車來往。空氣竄過汽機車排氣、香水、潮氣等混雜一起的味道。

市民大道路口，京站往北車的斑馬線上，有三位氣質特別突出的男女正走過馬路。

他們即是川上瀾和高建，以及另一位同夥——齋木務。

務與小瀾同樣是黑髮，接近頭頂的位置綁著有些鬆散的短馬尾，帶點藝術家氣質。穿著灰色的無領無扣長版薄外套，裡面則是黑色長袖 V 領上衣和黑長褲，搭配一雙黑色休閒鞋。整體灰黑色調，搭上冷靜的眼神，是會讓人退避三舍的冷漠。

「小瀾，剛下飛機就要上工了？」高建望向走在左側的小瀾。

「嗯，這趟任務應該滿辛苦的。」小瀾一如既往，抹著令人摸不透的淺靨。

「這趟的確不輕鬆，還沒出發就出現兩次諭示。」走在小瀾左側的務接話，他說話的模樣如他冷酷的氣質，幾乎沒有抑揚頓挫。

「要做的事還是一樣。」小瀾瞥一眼開始閃動的行人綠燈，加快腳步走上人行道。

「別老煩惱諭示。」高建側眼望向務，神色口吻略帶嫌棄。

務暗嘆，冷冷瞥一眼高建。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你倒是只出一張嘴。」高建嘴角一勾。

「阿建、務。」小瀾舉起雙手，拍了下兩人的背。「我帶你們去吃蛋糕。」

「我不想吃甜的。」務興致平平。

「別管這傢伙，蛋糕我陪妳吃就好。」高建一手推開務。

「只有你跟著大小姐太危險，你這不受控的暴力份子。」務用力頂開高建的手，走到小瀾身旁。「就算沒有肌肉笨蛋也能完成工作。」

「那就一起去吃蛋糕吧！」小瀾對他們從未停過的爭執習以為常，拉起兩人的手臂繼續往前走。「吃甜食順便找目標。」

「哼！」高建和務同時哼聲。

三人走著，在小瀾的帶領下，來到台北車站新光三越附近的巷弄內，一間別緻的咖啡廳。

放眼望去，只剩吧檯有三個空位，但有一人剛好把空位分了開來。

他們不以為意，小瀾拉著務坐上相連的兩個空位，高建則是坐上單獨的空位。

坐在吧檯的男客人沒有注意到他們是三人組，只是繼續喝著手中的咖啡，臉色看來相當疲倦。

務坐在男客人身旁，抽起菜單，正想詢問小瀾要點什麼——

「……」他看到小瀾凝眸於身後的視線，立刻明白目標就在身旁，於是轉頭瞥一眼男客人。

對方一臉倦意像剛下班，衣服卻相當平整，推測不是工作制服。細看背上標著義警兩字，看來是義工行程。而他手中的咖啡已經剩下一口。

重點是他身上散發的能量波動，脫離呼吸與脈搏的頻率，像壞掉的節拍器，相當不穩——是徵兆。

對方完全沒察覺旁邊的目光，把咖啡喝個精光後放下杯子。渙散的視線停在杯緣半晌，接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出咖啡廳。

小瀾望向另一邊的高建，兩人一對眼，他隨即起身走出咖啡廳。

「我要葡萄伯爵戚風蛋糕。」小瀾指著菜單上的品項。「還有藍莓果粒氣泡飲。」

「好。」務向店員招手。「一杯美式，還有這兩項。」他將品項指給店員。

「順便幫阿建點奶油千層跟一杯拿鐵。」小瀾補充。

「真浪費。」務嫌棄。

「你對阿建真嚴格。」小瀾瞇眼泛笑。

幾分鐘後，店員送上蛋糕和飲料，兩人一邊聊天一邊享用，直到吃完蛋糕、喝完飲料，都不見高建回來。但他們完全不在意，也沒有任何疑慮。

小瀾請店員將奶油千層和拿鐵包裝外帶後，兩人一同走出咖啡廳。

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兩人走在大馬路旁的人行道，接著轉彎進入騎樓，又轉個方向往狹小的巷弄走去。

看似漫無目的、像在逛街的兩人，實則非常清楚要往何方。

／／／／／

台北車站，書街巷弄中。

自從一年前在北車遇到那道奇特的光芒後，我便不斷在夜晚尋覓同樣的光。

我甚至成為夜巡義警，儘管白天在工廠產線的工作已經令我疲憊不堪，我仍是堅持在沒有加班的夜晚，參與夜巡工作。

很幸運的，在我提出希望地點可以在北車一帶的要求時，義警團很爽快地答應。於是，我開始藉機巡視附近的街頭與角落，希望有一天能夠再「感受」一次那樣的光。

然而，事情自然沒有想得那麼順利，我並未再次體驗到同樣的光芒。

不過，夜巡意外使我安心，不似白天的人群、說話聲、日常情景總扎痛我心中的黑暗。獨自走在夜晚的巷弄，可以肆意沉浸在那道光的記憶，忘記工作與社交疲勞。

我也因為多了這項工作，每天回家早已疲憊不堪，一睡就像失去意識，作噩夢的頻率降低不少。

輾轉的噩夢是內心黑暗的聚合，藏在光照不到的角落。

『城市的角落和我的內心，會有被光明造訪的一天嗎？』

懷著不切實際的想法，我沉寂夜色行於巷弄。今夜多喝了一杯咖啡，希望倦意不要太快襲來。

我特別喜歡走進路燈照不太到的窄巷，拿出隨身的手電筒照路，也有固定巡視的路線。

夜巡也好些日子了，每一條路的細節都已經摸索得相當清楚，清楚到就算不用任何照明也能暢行無阻。

現在走的這條巷子，周圍是正在收攤的小吃店，愈往深處，裡面的店家已經拉下鐵門。隨著背後店家收拾的聲音逐漸淡去，我已來到被高樓及屋簷遮蔽的暗巷間——

『這地方怎麼會有光？』

腦海浮過疑問，才意識到自己正凝視一道奇特的光。

那道光從正上方不偏不倚打到地面，形成一個亮圓形。

我抬頭看，卻看不到光源，它不是路燈也不是任何照明工具，那道光就這樣憑空落在那裡。

不是燈，更不是曾經的光。卻像某種召喚……在等我。

照理來說，在這麼黑暗的窄巷看到這麼奇怪的現象，應該會感到遲疑甚至害怕，不會輕舉妄動才對。

我卻像被路燈吸引的飛蟲，往那道光快步走去，一腳踩進光中——

頓時，我感受到自己確實「沐浴」在光明之下。光滲入我的身體，或該說把我吸了進去。

『框啷——咕咕咕咕……』

那是我不自覺扔下的手電筒，掉落地面後滾去一旁的聲響。

／／／／／

同一條巷弄。

高建跟蹤咖啡廳的疲憊男子來到此地。

通往大馬路的巷弄一端，小瀾與務正朝高建走來。

「阿建。」小瀾呼喚。

「這。」高建站在暗巷中，僅有城市的光害和路旁一把手電筒的光源，將他的身形照得色塊分明。他豎起拇指往斜下方指，跟蹤的男子正倒坐在水泥牆旁。

「我有買禮物給你。」小瀾輕快地跑向高建，朝他的臉遞出一個牛皮紙袋。

「唔！謝謝。」高建被突然湊上的紙袋碰上鼻頭，露出微笑接了過去。

「是你喜歡的奶油千層跟拿鐵。」小瀾歪頭一笑，接著看向一旁倒坐的男子。「他的意識進去自己的裂縫了。」

「比預計得快開始。」原本跟在小瀾後方的務走來，雙手插在口袋。

「畢竟有事先偵查。」高建意有所指。

「哼。」務撇頭冷哼，看向地上的男子。「狀況如何？」

「裂縫很深，應該是在孩提時代留下的。」小瀾蹲身凝視男子。「比上次看到時擴散很多。」

「很多分岔？他就是你們上次來台灣看到的異變種子？」務察覺一絲蹊蹺。

「嗯。」小瀾應聲。

在她眼中，男子身上有幾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有著尖銳稜角的黑色線條像枯枝，從胸口聚集的黑洞延伸到雙手、喉嚨、胃和鼠蹊部，各處分別聚集成一個黑色的洞，大小不一。依據黑洞的不同位置，分別代表自我制約、情感壓抑，以及缺乏安全感。

「至少還有四個人……不，也許該說五個人。」小瀾望著裂縫喃喃，視線從男子雙手延伸至巷弄深處。這代表他的裂縫很早以前就漫延至體外，連結他者。

「死者？」務領略小瀾言中之意。

「務也有得忙囉。」小瀾略帶笑意。

「從他開始？」高建走到小瀾身旁蹲下。

小瀾點頭起身，身旁的高建單手一把將男子扛起。她轉身舉起掌心對著高建——

「默界。」

一道只有三人看得見的淺藍光膜在高建和男子身周開展、包覆，接著縮回兩人體內。那是讓一般人難以察覺存在與氣息的結界。

「飯店已經預訂好。」務抽出手機查看飯店位置，轉身就走。

「真期待！走吧。」小瀾跟上，轉頭看著務微笑。「你每次挑的飯店都很棒。」

「不能讓大小姐住得不舒服。」務回以淺笑，他只有面對小瀾會有這樣柔和的神情。

「這倒是你少數的優點。」高建扛著男子跟在小瀾旁邊。

「我沒有訂你的房間。」務一秒變臉。

「啊？」

「怎樣？」

就在兩人又要一發不可收拾之際——

「你們兩個睡一間就好啦。」小瀾一句話就讓他們愣得一時接不了話。

緊接的是兩人的慌張。

「小瀾等一下……我不能讓妳單獨跟這個陌生男人同一間房！」高建說得焦慮。

「大小姐這樣太危險了！」務皺眉壓眼，是緊張的神情。

「那——」小瀾轉身，是那抹讓人捉摸不定、若有似無的笑。「我們都睡同一間就好啦。」

「……」兩人沉默。高建有些臉紅，務則是感到煩躁。

小瀾轉身繼續向前走，兩人默默跟上。

「……誰想跟肌肉笨蛋同一間。」務忍不住嘀咕，卻也只能上前繼續帶路。

高建難得沒有回嘴，微微抿唇看向旁邊，舉起抓著紙袋的手抓了幾下後腦勺。

三人一塊前往飯店，準備展開轉化裂縫的工作。而高建肩上的男子，看似失去意識，實則沉潛在自身的裂縫之中，也就是自身意識的深層。

／／／／／

一陣朦朧，前方似有光。

迷糊睜眼後，我這才發現自己躺在落葉四散的泥土地上。

「這是哪？」我忍不住問出口。

隨著脫口，腦袋似乎有什麼想法飄過去，卻捉不住。

正當我想檢查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時，舉手就發現自己的手變得相當年輕，還小了一個尺寸。

低頭一看，不是夜巡的制服，而是一件淺綠T–shirt和一件黑灰色的運動長褲，腳上穿著沾有泥巴的深藍色運動鞋——我連身材都縮小不少！

還沒從這奇怪的狀態意識過來，正前方便傳來一道女性的嗓音。

「還好嗎？」

抬頭是一位陌生女子，正彎腰看著我。她穿著黑色吊帶短裙和一雙中筒黑靴，一頭亮麗的黑直髮，一邊挑染淺金色。黑瞳深遂，抹著神祕淺笑，氣質相當特殊。

因為實在太多疑問，我一時無法反應。

「我叫川上瀾，你呢？」她朝我伸出手。

「吳、吳棋。」我看著她的眼眸，不自覺伸出手。

她一把將我拉起，我這才更清楚自己的身形矮了不少，簡直就是我國小的樣子。

「川上瀾……川小姐？川上小姐？」我對她的名字感到疑惑。

「川上是我的姓氏，我是日台混血，可以叫我川上就好。」她微笑。

「呃……嗯。這裡是？」我望向四周，是一片樹林，我正站在一條林間步道。

「跟我來。」她笑靨神秘，轉身就走。

我這才感覺到她還拉著我的手，摸不著頭緒，我就這樣跟著她走出步道。

出了樹林，一間木屋映入眼簾，總覺得曾經看過，記憶搔著腦袋。

「你先來這。」她在木屋前停下腳步轉頭看我。「當你絕望的時候，我會帶你出去。」

「什麼意思？」我正想開口問她一堆問題，轉眼她卻憑空消失在眼前。納悶不及，一聲我從沒想過會再聽見的叫喚從背後傳來——

「阿棋！」

我整個身體顫了一下，背脊先是發燙，接著發涼、冒汗，一連串無法自控的生理反應把塵封的記憶喚醒。

「你怎麼跑回來了？大家都在河邊等你耶！」

我戰戰兢兢轉過身，眼眶隨著進入視線的人影愈睜愈大。

「……小、惠？」

「嗯？」眼前的女孩微笑看著我。

「妳……為什麼、在這裡？」我吞吞吐吐，這輩子從沒想過會再見到她……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我小時候偷偷喜歡的女孩——殷海惠。

「你在說什麼？我來找你呀。」小惠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難道我回到過去了？回到小六的自己？這裡該不會就是那一天……』我腦中頓時浮現當時的記憶跑馬燈，同時問題多到快炸開，思緒整個打結。

呼吸變得急促，更反應不及的，是一股衝上鼻腔的哽咽。

「唔……」我忍不住低頭，怔在原地雙手握得老緊，感覺眼淚快要潰堤。

「你不舒服嗎？」

我看見小惠的雙腳進入眼前的泥土地面，趕緊甩了甩頭，幸好眼淚還沒流下來。

「沒有……」

「那我們回去河邊吧，要開始烤肉了唷！」小惠捉起我的手，轉身拉著我就走。

左手傳來小惠手心的溫度，心中的黑暗彷彿被一道光照亮。緊接著的卻不是被光擁抱的感覺，而是深怕再次心碎的恐懼。

我那像是被鉛塊包裹的心，感到一如被重摔到地面的震動，難道我還要再經歷一次當初的痛苦？

看著她拉著我跑的背影，眼淚終於飄了出來。我用力捏自己一把，是痛的，欣喜與害怕的感覺一齊湧上——

『我回到那一天了嗎？妳死去的那一天……』

亂竄的思緒終於停下，最渴望解答的問題隨之浮起……

『我是不是……能把妳救回來？』

＊

眼看越過眼前的小山坡，就是當年一起烤肉的河邊，也是發生山洪爆發的那條河。

我們因為上坡放慢腳步，改用走的。

「對了。」小惠看向我。「聽說這座森林有人藏了寶藏。」

「……」我愣愣地看著她，這才迷糊憶起，她當時好像也跟我說了類似的事。

「就藏在愛心形狀的樹上，等下我們一起去找吧！」小惠難掩興奮，口吻期待。

「嗯。」我點頭，不自覺微笑。

小惠看了我一會兒，收起開朗的表情。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我側眼看著小惠，心一橫——

「我們現在就去找吧。」

「咦？不行啦，子瑛他們在等我們耶。」小惠一臉訝異。

「沒關係，我們走吧。」我拉著小惠停下，板起認真暗自盤算。『沒錯，只要遠離河流，就不會被突然爆發的山洪波及，小惠就不會死了。』

小惠微鎖眉間，神色猶豫。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我們突然不見，老師和其他人會擔心的。」

我這才想起，當年是跟社團出來野營，如果貿然不見的話，事情可能會變得更麻煩。

「不然我們過去跟他們說一聲。」我再次邁步往前。

小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著我走。

或許是感受到我莫名的焦慮，不知道怎麼反應吧。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回溯到國小，萬一我跟她說我來自未來，而且她今天會死於山洪暴發，她一定不會相信我。

又或者，對本來會死掉的當事人曝光未來，因此改變了什麼參數，導致我無法救她就糟了——

我不禁動搖。

『過去真的能改變嗎？』

腦袋浮出這句話。

我只想忽略它。

＊

在那場午後暴雨開始前，我與小惠早已遠離河邊，去尋找所謂的寶藏。

我們走在林間，撥開樹叢、越過土丘，尋找有愛心形狀的樹木。一切就像回到小時候與小惠一起度過的時光，使我不小心忘記自己來自未來。

或者說，我想忘記，我想就這麼回到這一刻，人生從此再來一遍也無所謂。我只希望她還活著，活過這一天。

然而——

『轟隆！隆隆……』

一聲悶雷響徹耳際，伴隨閃電炸亮烏雲密布的天空。

我不記得當天有這麼刺眼的閃電，像是落雷就在眼前。

「……小惠？」我突然感覺手心一空。

轉頭一看，原本牽著的小惠憑空消失……殘有餘溫的手對著空氣握了握，卻什麼都沒感覺到。

「啊、啊啊……」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的手，接著東張西望，怎麼也不見小惠的身影。「為什麼……為什麼啊！？」

踩著逐漸濕潤的泥地，一步步踉蹌，我開始狂奔，四處尋找那未曾從內心深處消逝的身影。

「小惠！小惠……小惠——」

嘶喊一聲接一聲，雨水隨著陣陣雷鳴淋濕全身，我仍是不顧一切往前跑。我大概還懷著希望，朝著河流的方向跑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老天爺！如果你讓我回溯，為什麼不讓我改變過去？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救她啊！』

我其實知道，早就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不願相信……

過去無法改變，小惠已經死了。

就跟那天一樣……

我為什麼沒能陪在她身邊？

「哇啊啊啊——」

我放聲大哭。

就跟那天一樣。

噩夢，什麼時候會醒？

／／／／／

現實世界。

早已帶著男子來到飯店的三人，這時正待在其中一間房間，進行所謂的「工作」。

「真慘。」高建雙手環胸，語帶感慨。

「向來如此。」務不以為意。

「差不多了。」小瀾看著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卻面目猙獰的男子——吳棋說道。她接著伸出手，放到他早已冒汗的額頭上。

闔眼，她將意識集中眉心，發動異能。隨著深沉、緩慢的呼吸，她將自己的意識抽離塵世，進入意識之流。

打轉耳底的空調嗡鳴聲逐漸遠去，身體的重量變得輕盈，她的意識化為一道白光，循著吳棋的裂縫所散發的絕望波動，進入裂縫深處——

剎那淌過宇宙星河，眼前是黑洞般的漩渦，她毫不猶疑地進入漩渦中心。

一片漆黑，早已不是他回憶中的場景。周圍傳來低頻嗡聲，那是一股能夠引起忐忑的能量。

周圍的黑暗像會啃咬靈魂，試圖把一切蠶食鯨吞。

小瀾停下前進的摸索，再次沉澱，感受這片噬人的黑暗。

『在那。』她覺察到一絲動靜，那是對方掙扎的漣漪。

順著波動，她看見黑暗中有一道孤獨、渺小、無助的微光身影，正抱頭縮成一團，斷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小瀾靠近，是個孩子般的大小，那正是吳棋童年的創傷投射。

「你一個人在這裡很久、很久了。」

小小的身影顫一下，散發緊張、害怕的情緒。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你還是想要抬頭看看我是誰，對嗎？」

隨著這句話，微光輪廓的黑影抬起頭。

「委屈你了。」小瀾溫和柔笑。「你真勇敢，我是來幫你的。」

身影沒有動靜，兩邊的臉頰卻流下兩行發光的淚。

隨著淚滴滴落黑暗，形成一圈又一圈細微的白光漣漪，緩緩擴散。

小瀾對著小小的吳棋伸出手——

他看到她漾著笑的眼眸散著柔光，與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使他憶起在母親懷中的安全感。伸出的手心一如黑夜引路的星芒，深邃如宇宙的雙眸彷若能接納一切——接納他的孤獨、痛苦與掙扎。

於是，小小的黑影，輕輕地、懦懦地，伸出他的手……

握住光芒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曾擁有類似的感受……很久以前，在他杵在陌生環境而不知所措時，一股開朗如陽光的力量也握住他的手。

周圍無盡的黑暗轉眼化為宇宙星河，小小的手也變回大人的手——

＊

「喝呃！」我大吸一口氣，周圍是無數的星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我正穿梭在無垠宇宙，一股既清晰又疑惑的矛盾在腦袋打架，像是我潛意識知道這是哪裡，但我的理智還沒理解。

一縷金絲掠過眼角。

撇頭一看，同時意識到有人正握著我的手——是川上小姐。

「走吧。」她說道，瞇眼笑靨帶著神秘。

「這是……」我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詞彙。

「你會感受到這麼深的絕望，是因為你還有掙扎的勇氣。」

我突然感到一陣清明，像是瞬間的領悟——

『原來，我其實……還能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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