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十二章－魔鏡迷宮（下）

她跪了下來，雙手交叉緊抱手臂，臉埋腿間，身體蜷縮一團，顫抖得厲害。

此刻的藤子瑛，心神已經臨界，恐懼已經潰堤。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開始沒來由地不斷道歉，情緒愈發湧升。

周圍響起一道略為熟悉的嗓音。

『妳在跟誰道歉？』

想不起來是誰。

唯一浮起的印象，是有個女孩曾經唯唯諾諾地附和所有人，嗓音如出一轍。

她頓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捏緊雙臂。

『海惠嗎？還是哥哥？』

她再次顫抖，話音哽咽。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妳是該對他們道歉。』

「原諒我……對不——」

『但是！』那道嗓音變得忿忿不平，『妳為什麼要把我關起來！？』

「……不是的！」她抬頭，緊皺的眉間擠滿淚水，不斷滑過雙頰，「我只是……我只是想保護妳……」她咬著牙，滿腹委屈。

『妳要怎麼證明？妳連我在哪裡都忘了！』對方此刻的口吻同樣帶著委屈。

「我——」她接不上話，內心浮起某種恐懼讓她冷汗直流。

她膽怯地張望四周，鏡面布滿裂痕，沒有任何一塊碎片映照她的模樣。只有不斷重疊、發散的彩色燈光，看不見任何光灑落在她身上。

「……告訴我。」她再次留下眼淚，「妳是誰？妳在哪裡？」

腦袋無法思考，一點也不明白。唯一的感受，是強烈失落感之中夾雜的某種渴望，渴望把某個重要的東西找回，卻又對此感到無比恐慌。

沒有人回答。

也沒有人看見她。

「啊……」她突然明白了什麼，放大的瞳孔逐漸變得朦朧，好似靈魂離去，連絕望都無法感受。

鬆開手臂，緩緩舉起手，試圖伸向眼前鏡面。

「是啊……」她哭啞的嗓，帶著低沉的口吻，「我都看不見自己了……」

懸在半空的手，什麼都無法觸及，也拿捏不到鏡面的距離……剩下的，只有劈哩啪啦的碎裂迴響，和那不屬於自己的色彩。

「又怎麼會有人……注意到我呢？」

朦朧的眼瞳漸漸被黑暗填滿，連周圍的色彩也無法反射。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永遠迷失時，有什麼進入眼中——

在光彩斑斕的深色地面上，擴散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光圈，有如漣漪般地朝她靠近。

她的眼中閃過白色光點，意識再次匯聚身上，原本迷茫的視線也稍稍清晰起來。

隨著漫起的漣漪，原本虛無的空間泛起星砂般的微光，灑落身上，宛如某種古老的祝福。一雙朝她走來的腳步，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來到她的面前。

溫度從伸出的指尖傳來。

眼前陌生的臉孔彎著身，輕柔地勾著她的手指往前走，蹲了下來，另手拿著一本似曾相識的筆記本。

『好溫暖……』她心想，『為什麼？她一靠近，我就覺得心暖暖的……』

定睛一看，銀河般的眼眸正凝視。

「我看見妳們了。」小瀾淺笑。

儘管是從未聽過的嗓音，仍是打開她的心門。她彷彿看到那扇門，感覺到門後的光灑進困住她的黑暗空間。

「……我、們？」她脫口，心中的失落感在這一瞬間被輕輕捧起。

「就在這裡，此時此刻。」小瀾將黑皮筆記本——也就是那本記憶之書，遞到她面前。

她看向筆記本，心中渴望變得清晰，湧上一股噁心。

「唔噁！」她反胃作噁，舉手摀嘴。

「很可怕，對嗎？」小瀾溫柔得像在對一個孩子說話。

她點了點頭，表情既猶豫又難受。

「可是——」她欲言又止。

「妳想翻開它嗎？」

她躊躇一會兒，怯弱地點頭。

「如果有人陪妳，會不會好一點？」小瀾微笑，有如一位慈愛的母親。

「會。」她答得肯定，像個單純的小孩。

「我陪妳。」小瀾輕輕移動她牽著的手，緩緩放到筆記本上。

她有些緊張，卻也因為手上的溫暖感到一股從心底湧升的力量。

跟著小瀾的動作，兩隻手一起，慢慢地打開了筆記本——感覺突然騰空，開始往下墜落。

本該害怕得尖叫，卻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心在顫抖，卻又有一股很強大、很穩定的力量包覆她的全身，像有人抱著她往下墜。

眼前是無盡的深淵，周圍傳來細碎詭異的沙沙聲，似有很多個沙啞的人在說悄悄話。

卻漸漸不再害怕。

她開始意識到，在這無底黑洞的盡頭——

是一切的解答。

＊

同一時間，魔鏡迷宮內，高建與務正守在小瀾和另外兩人身旁。

藤子瑛衝進來時，意識紊亂、行為癲狂，完全無法辨識環境，更不用說看清楚周圍是不是有人。

她逕自蜷縮到地上不斷哭泣和發抖，接著又伸手像要捉住什麼，直到小瀾介入她才安定下來。接著順利在小瀾的引導下翻開記憶之書，進入自身的裂縫。

小瀾同時連結藤井歲和藤子瑛的意識，處於高度專注的定心狀態。

她跪於地上，腿上放著記憶之書。藤子瑛倒在前方，一隻手正放在被翻開的書頁上，小瀾的雙手則是放在她的手上。

至於藤井歲，仍是坐在一旁。

「能量已穩定。」務看向高建。

高建點頭，抽出背後武具，施展隔絕意識干擾的保護結界。

「武神式——斬識之界、定！」

武具末端擊地瞬間，圍繞四周的金色光芒由外往內包覆，也從中心擴散至整個迷宮，能量剛強而穩健。

確認結界沒問題後，高建轉手摺疊武具，收回背後。

務同步確認高建的結界，也檢查自己方才佈下的結界。接著他看向小瀾，暗暗忐忑，他多少擔心一次處理兩個裂縫負擔會太大，其中一個還比較麻煩。但——

總覺得另外有股說不上的隱憂，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搔著心頭，可仔細感覺卻又毫無線索。

『只能等了。』他心想，不自覺握緊拳頭。

／／／／／

無法感覺時間的流動，不知墜落多久。

一度陷入沉睡的藤子瑛終於張開眼。

「這裡、是？」她茫然環顧四周，是一個黑暗的房間，只有窗簾縫隙透出微光。

房內有些空蕩，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老舊矮小的三層書櫃，以及幾個粉紅色的集裝箱，再沒有其他。

她起身，下意識往書櫃的方向看去。雖說是三層書櫃，卻沒有一層放滿，分別放在隔層兩側的書，許多看起來相當破舊、泛黃。

一股令她感到悲傷的熟悉感湧上，淚水盈眶。

她站起來走到書櫃前蹲下，難過的神情透著憐惜。她輕輕地摸著緊靠在一起的書背，想起這個地方——

是她小時候的房間。

「這些書怎麼來的呢？」

一道聽過的溫柔嗓音從她身邊傳來。

她轉頭定睛一看，是位有些陌生的女子。及腰的黑色直髮，皮膚白皙，一身黑色細肩帶短裙，還有那銀河般的眼眸。

「妳是？」她既緊張也好奇。

「我叫川上瀾。」小瀾微笑。「這些書看起來被翻過很多次。」

不知道為什麼，她對眼前的陌生人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有股想要她陪在旁邊的期待。

「是哥哥——」她看向書櫃，淡淡揚起的嘴角仍是悲傷，「送我的。」

這時，房間門被打開，一連粗魯甩開門把的聲響後，一道矮小身影被推進來跌到地上。

是個看起來國小年紀的女孩。

「對不起……」小女孩一邊道歉，一邊縮著身體爬起來，懷裡似乎揣著什麼。她害怕地跪著轉過身，面對門口。

「如果不是妳哥要求，妳哪需要去上什麼戶外健行社團！」

小女孩面前的大人，頂著一張憤怒嫌惡的臉，正雙手插腰大聲苛責。

「多花一筆錢就算了！整天還不是只知道抱著書，這麼愛看書參加什麼戶外社團？」

「對不起……」小女孩仍是低頭，除了道歉外，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接著，她似乎想到什麼——懦懦抬頭，看著眼前疾言厲色的母親。

「媽媽……」小女孩緊張地呼喚。

母親沒回應，眼神像看散發臭味的垃圾。

「我、我這次的考試……」小女孩壓抑內心的恐懼，鼓起勇氣開口，「拿了滿分……」

母親仍是沉默，接著扶上額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所以呢？」

『喀啦』一聲碎裂，有如環繞音效。

彷彿這個空間是由玻璃組成，某個角落因為重擊碎出裂痕。

小女孩發不出任何聲音，緩緩低頭，眼神逐漸空洞。那動作就像久沒上油的零件，每移動一個角度都是僵硬的。

「沒事就待在房間不要出來！」母親再次怒吼，但小女孩的耳裡像被抽了真空，隔了一層厚玻璃，變得沉悶而模糊。

『碰』一聲，門被用力甩上。

小女孩呆愣良久，才緩緩挪動緊抱著什麼的雙手。

緊擁懷中的，是一本故事書。

那也是哥哥送她的，用他的零用錢。

＊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兩人都沒說話，直到小女孩抱著書，爬到床上後把自己縮在棉被中。

小瀾看向身旁的藤子瑛。

她淚流滿面，卻很安靜，那是無聲的心碎。

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淚，她終於開口。

「小時候，媽媽就很討厭我……」她只是開口，沒有絲毫把眼淚擦去的想法，「父母很寵愛哥哥，阿嬤也是。因為我是女生，他們私下說我是賠錢貨。」

她開始說起可悲的童年。隨著一一道出口的破碎記憶，四周場景跟著轉換，彷彿身處她這輩子的記憶片段之中。

時常被推回房間。

吃飯時只能等媽媽的指令。

必須等大家都洗好澡，自己洗完要負責洗衣服。

「我總是很害怕，也不知道怎麼反抗，只知道要是不道歉，媽媽可能會打我。」

穿的是哥哥的舊衣服，就算她是女生。

但是全家一起出席的場合，他們又會給她穿上好看的新衣服。

媽媽在外面時總是很客氣，甚至會買零食給她，她喜歡出門的媽媽。

「但一回到家，媽媽又會開始罵我。」

父母總是盯著哥哥的課業，希望他能考好成績。

她以為——如果自己功課很好，父母就會對她好。

於是她開始認真上課、讀書，考試愈考愈好。

但換來的卻是「所以呢？」

「雖然我也因此喜歡上讀書，進去書裡的世界，可以暫時忘記媽媽看我的眼神。」

隨著成長，她養成了文靜、內向又有些懦弱的性格。在人群裡，她總是不斷尋找安全感，可大家似乎都不喜歡她，她也不知道怎麼跟其他人相處。

她總是話說不清楚、反應很慢，因為她怕說錯話會被討厭，於是選擇順從。

直到在社團認識海惠。

海惠就像一個小太陽，照亮她恐懼的黑洞，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拉了她一把。哪怕只是一句真誠的話，或是牽起她的手一起去玩。

她開始非常珍惜可以去社團的時間，在家裡也更加小心翼翼，深怕惹父母生氣，不讓她繼續參加社團。

日復一日，在恐懼與委屈的水中載浮載沉。

＊

空間忽傳一秒極細微的雜訊，像遊樂園的笑聲。那不屬於這個房間。

小瀾沉一下眼，又回到眼前場景。

「妳沒有反抗。」她口吻平淡。

場景再次回到那個幽暗的小房間，兒時的子瑛坐在書櫃前，讀著一本又一本翻得起毛的故事書。

「這是我——保護我想要的東西的方式。」

她的回應仍是安靜，雙頰上不斷滑落的淚水，無法滋潤乾涸的靈魂。

「哥哥會護著我。但在爸媽面前，有時候也無能為力。」

她舉起手抹去爬滿臉頰的眼淚。

「哥哥會用自己的零用錢買故事書給我，也是他幫我跟爸媽爭取一起去參加社團。」

無論再怎麼抹，淚水還是不爭氣地一直滲出眼眶。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不想讓他一直擔心我……」

小瀾轉身，面對仍是揉著臉的她。

「那妳會想要哥哥陪著妳嗎？」

「會啊！」她毫不遲疑，鬆手之後是一雙認真又委屈的眼神，隨即又對自己的反應浮出一絲驚訝。

「他一直陪著妳。」小瀾口吻輕柔，往旁邊後退。

映入子瑛眼簾的，是藤井歲，她的哥哥——也是唯一的家人。

「子瑛……」藤井歲一臉憔悴，有如中年失志的模樣，才三十幾歲就冒出一些白頭髮，讓他看起來像四五十歲的年紀，「對不起……都是哥哥不好，總是幫不了妳……」

他低頭，握緊拳頭咬緊牙，像是怕被看到自己濕熱的眼眶。

「哥哥……」她感到不捨。

一連驚訝，卻化解她心中的矛盾，有如一道曙光劃開她與哥哥之間的迷霧。

「對不起，我擅自調查那次意外，發現妳一直隱瞞的真相……」藤井歲的雙拳握得老緊，有些顫抖的口吻透著惶恐。

但他想說出口，他真正的用意——他必須說出口。

「妳不想讓我擔心，但我希望妳活得自由。」他開始哽咽。「妳在家吃了那麼多苦，卻還要隱瞞那麼沉重的事實，帶著痛苦的枷鎖，一直活在恐懼之中。」

隨著藤井歲一一說出的話，她漸漸明白哥哥調查那件事的理由。

「那麼至少！」藤井歲激動地抬頭看向她，「我可以陪妳一起面對、一起承擔！」

淚水熾熱打轉，滾燙地流了下來。

「就算海惠的死——」藤井歲沉重地往前走一步——

「等一下！」子瑛大喊，拳緊得發白，「別說！不該由哥哥說……」她隱忍著，那股總是快把她吞噬的恐慌，有如噩夢中的洪水。

藤井歲有些驚訝地看著子瑛。

「我、我知道，我都看到了……」子瑛不自覺顫抖，呼吸斷續，「是她，星宇……把海惠推下去……」

她咬牙，皺緊的臉孔睜著恐懼和懊悔。

「我不敢說……我不敢、告訴大家！我真的很害怕……當我看到星宇的表情……我就想到媽媽……嗚、嗚啊啊啊——」

她再次跪下，崩潰哭喊。

「如果我馬上說出來，如果我沒那麼膽小——海惠說不定還有救！是我、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害死我最好的朋友——」她哭得聲嘶力竭，止不住顫抖。

「不是！」藤井歲大喊，跪到子瑛面前，伸出手來捉著她的肩膀。

子瑛沒有回應，不斷發出沙啞的哭聲。明明在呼吸卻感覺堵在鼻腔和喉頭，腦袋像缺氧。

「我都知道！」藤井歲一把抱緊子瑛，「是劉星宇把海惠推下防波堤！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海惠沒有爬上來，才被爆發的山洪沖走……是劉星宇害死海惠，不是妳！不是妳！」

子瑛一聽，原本抖得厲害的身體稍稍緩了下來。

一口呼吸終於進到腦袋和肺裡。

「我甚至知道……劉星宇知道自己害死了海惠，卻還是躲在她爸的庇蔭之下……說到底，那裡不該發生山洪的！那地方甚至不需要防波堤！」藤井歲慢慢鬆開環抱的手。

他捉住子瑛的雙肩，表情沒有平常的隨性無賴，一臉正經。

「一切的源頭——是財團過度開發的結果！我都查到了！不管是那次意外，還是桂林村的土石流，甚至其他類似的事件……都指向同一個集團——」

「什麼、意思？」子瑛像是聽懂了什麼，卻串不起來，只能愣愣地看著哥哥。

雙肩傳來的力道，終於止住顫抖。

一直在一旁安靜看著的小瀾開口——

「終於說出口了。」

藤井歲看向小瀾，只見她欣然微笑，朝兩人走來。

「子瑛。」小瀾彎下腰，溫柔地看著子瑛，「現在知道，最一開始聽到的聲音是誰了嗎？」

「……是我……小時候、的我。」子瑛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慢、說得清，「那個總是、唯唯諾諾的我……」

「妳覺得她很脆弱，為了不讓她受傷，才把她藏起來，對嗎？」小瀾繼續輕聲問著。

子瑛點了點頭。

「好乖好乖。」小瀾舉起手來，摸了摸子瑛的頭，「辛苦妳了，妳也很難受吧。」

一瞬間，彷彿有一道晨曦般的暖陽，伴著輕柔的微風一起拂向子瑛，溫柔地將她擁進懷裡。

「但她一直被妳藏在這個黑暗的房間，妳覺得她看起來怎麼樣？」小瀾轉頭，看向一直都在書櫃旁縮著身體的小小子瑛。

子瑛跟著小瀾的視線看過去。

「很悲傷……在生氣……」她喃喃回答，幾滴眼淚滴下。

「那我們一起去接她好嗎？」小瀾再次看向子瑛。

子瑛轉回目光，小瀾的話語令她鼓起勇氣。

「帶她離開這裡，去喜歡的地方。」小瀾微笑，朝她伸出手。

「好。」子瑛點頭，伸手握住小瀾的手，站起身來。

一旁藤井歲跟著起身。本該對一切充滿懷疑的他，此刻卻感到無比的心安與輕鬆，有如洗去一身塵埃、退去一身榮辱，不再背負重擔。

小瀾牽著子瑛，來到小小子瑛的面前輕輕蹲下。

「妳想跟她說什麼？」小瀾看著小小子瑛，問著身旁的她。

子瑛沒有馬上說話，而是主動靠近了兒時的自己。

「對不起……」

原本安靜翻書的小小子瑛停下動作。她散發沉悶的氛圍，像獨自生悶氣，也對一切束手無策。

「我不是故意要把妳關起來，我只是……不想再遇到可怕的事了……」子瑛說得歉疚，試著不要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還有嗎？」小瀾接著問。

子瑛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來接妳了……謝謝妳，一直保護著我……我會和妳一起面對的。」

小小的子瑛抬起頭，有些詫異地望著眼前的自己。沉默半晌後，嘴角終於彎起弧度。

「我知道了。」

她放下書本站起身，對自己伸出雙手。

隨著彼此擁抱，小小的身影散發出柔柔的粉綠光芒，伴隨一陣沁入心脾的柔軟。子瑛這才意識到，她不只是小時候的自己，也是那個溫柔、安靜，對他人體貼入微的自己。

『為什麼我不反抗呢？』

她突然捫心，卻也在那小小的身影融入心裡後，獲得了解答。

現在這個自己，是她對外塑造出來的保護色，有如一張面具。

她想起出門時的母親……

一如現在的她。

記憶中，她看過阿嬤是怎麼對待母親的。

所以當時那個小小的自己，才會選擇聽話。除了保護自己，也是她保護母親的方式。

『原來、是這樣啊……』

她心想，意識開始模糊，感覺下墜，也開始變得輕盈。

『我比我想得——還要勇敢。』

深藏心中的恐懼，此刻卻像給了她一雙翅膀，帶來一股沒來由的勇氣。

她感覺現在的自己——

可以自由地，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

魔鏡迷宮內。

一直守著小瀾與藤家兄妹的高建與務，仍是聚精會神地注意小瀾與周圍的狀況。

務覺察到藤子瑛原本發散、紊亂的意識漸漸集中回她的身上，代表小瀾已經處理好，應該過一會兒就會回神。

他本為此稍稍放下心，卻突感一股不對勁，有如一陣來自遠方的風壓無聲襲來——

幾乎同時，前方傳來『喀喀』兩聲，是武具被展開的聲音。

「是誰？」務看向面對入口方向的高建。他正緊握武具，刀身竄出白金光流，散發一股帶有壓迫的能量。

他沒有感覺到有任何意識闖入。但，就在迷宮之外——有什麼東西重重敲上結界，似想刻意引起注意。

「務。」高建突然認真地叫了務的名字，「保護好小瀾。」

他朝入口邁開腳步。

「等一下！」務喊道，「大小姐那已經快結束了，先別輕舉妄動。」

「對方是針對我。」高建停下腳步，微微轉頭，「就算不是，先引開也是我的工作，外面還有其他遊客。」

「……」務先是一楞，怪不得他對這個感覺有印象，「渾古？」

「嗯。」高建再次跨步往前。

「慢著！」務再次喝止，「還不知道祂出什麼招。」他舉起手來，集中精神擴大感知，試圖探明外界動靜。

「以吾之念——」沉澱凝神，掌心浮出深藍圖騰，「察識、擴！」

一念集中，拓展意識感知範圍，直至迷宮外方圓三百公尺內。

隨著範圍一擴張，他隨即覺察不對勁之處。

「嗯？」

同一時間，耳麥傳來處理隊緊急回報。

『突發狀況！』

「什麼事？」高建隨即連結麥克風。

『摩天輪周圍的遊客突然發狂！』

高建心頭一驚，轉身看向務。

「有東西引起周圍裂縫的異變。」務皺眉，神色嚴肅起來。「祂不可能直接干涉，一定有媒介。」

「媒介……」高建喃喃覆誦，閃過直覺，「不會是——」

「什麼？」務追問，高建的直覺一向準確。

「是她。」高建說得肯定，「目標之一的劉星宇。」

「……她昨晚不是離開雲林了？」務遲疑。

「這是最快的辦法。」高建握緊武具，字字咬著憤怒。「祂這次是來看戲的。」

就他對渾古的了解，這一項是祂的慣用手法，來試試水溫。

務沉下臉色，他知道高建所言之意。

「所以，祂是來挑釁的。」他忽感一陣極度的不悅，接著邁開腳步。

「去哪？」高建看著朝他身旁走去的務，身後正是入口的方向。

「誓守應該守在白祀旁邊。」務沒有停下，握緊的雙拳泛起陣陣深藍光圈。「這是我的場子，除了大小姐，只有我可以大範圍穩定紊亂的能量。」

高建無話可說。確實，他的能力僅限於武力和意識上的守護，不像務有著和小瀾類似的定陣能力。

「舐められたもんだな、あの渾古ってクソ野郎。」務直接用日文不滿唸叨。「あいつは相手を間違えた。」（真是被看扁了，那個叫渾古的混蛋。祂惹錯人了。）

距離入口僅差一個拐彎，高建轉身看向即將離去的務。

「喂！」他喊道，「鎮住能量場，等小瀾回來，不要被影響了！」

「我可不像某個想馬上衝出去的肌肉笨蛋。」務沒有回頭，一如往常地罵著高建。

語落，身影消失在拐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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