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九章－線索浮現

翌日，早上十點多，我正準備出門赴約。

高建送我到飯店門口，幫我叫了一輛Uber，說是工作的一環，交代我回程時也直接打給他，他會幫我叫車。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送我出門的人會是高建——而且我們居然聊到像老同學一樣。因為就在這個早上，我們意外發現共同的興趣，直接開啟話匣子，根本相見恨晚。

又為什麼我會跟高建聊開，現在也直接叫他高建了呢？

實在是因為早上發生太多事，不是什麼大事，卻讓我感覺跟他們三人又更近了些。

搭上車後，我望著窗外，回想早上的情況……

＊

早上七點半，手機鬧鐘響起，我迷迷糊糊地關掉。

揉眼下意識往旁邊看去，卻沒看到務的身影。

『也許有工作吧。』我這麼想。

起身下床，換上送洗好的衣服，準備走去房外的浴廁。一打開房門，才轉個彎就看到務。但——

『他這是趴在吧檯上睡覺？』

我好奇上前，發現桌面上放了幾瓶空啤酒罐，還是大瓶的。

「……這是怎樣？」我脫口而出，因為實在意外。務不像是會放縱喝酒的人，空啤酒罐還不少，手上甚至還拿著一瓶。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轉頭看向客廳沙發，沒看到高先生。

突然有股八卦的味道，該不會高先生現在在川上小姐的房裡？他們昨晚開會後難道發生什麼事？務被甩了嗎？川上小姐和高先生是不是——

『天啊！好想知道！』我差點沒喊出口。

我看回帶著酒氣睡著的務，忍不住覺得有些可憐。雖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猜的那樣，但誰會沒事半夜獨自喝酒喝到原地睡著？只有傷心的人吧。

原本我還想問他們要不要一塊去餐廳吃早餐，但這下好了，我現在該去敲川上小姐的房門跟她說這件事嗎？她會不會其實知道？還是我該把務扶去沙發上或房間床上？

……

『先去刷牙洗臉再說好了。』我心想。實在不知道可以為他做什麼，乾脆先放一放，也讓他睡久一點。

於是我走向浴廁，決定洗漱後再看著辦。

／／／／／

同一時間，主臥房內。

小瀾率先醒來，熟悉的香氣柔柔竄入鼻腔，眼前是寬大的胸膛。

高建仍是熟睡，淺淺的鼾聲令她感到安心。

她輕輕抬頭，看著高建睡得安然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這時，她瞥見他左肩上仍是包紮著的傷口。

她伸出手來，卻不敢觸碰，只是憐惜地看著，心頭有些緊。

「嗯……」高建發出聲音，似乎是感覺到小瀾的動靜，微微睜眼。

「吵到你了？」小瀾撫上高建的臉頰。

「我在做夢嗎？」高建睡眼惺忪，看著近在咫尺的小瀾，隱約傳來的清甜草香、柔軟的肌膚與白皙勻稱的曲線……他想起半夜的纏柔，覺得自己在天堂。

「呵呵……」小瀾瞇起眼，忍不住笑了出來，看向高建的左肩，「讓你勉強了。」

「紫羽……」高建挪了挪身體，將頭埋進小瀾的胸前抱緊她，「完全不會。」

小瀾抱著高建的頭，一邊摸著他捲捲的棕髮一邊親吻。

兩人便這樣，享受當下的溫存，以及彼此的陪伴。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小瀾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主臥單獨附了衛浴，小瀾要高建再瞇一下，自己先去洗漱整理。

她接著用茶几上的茶包泡了茶，放到桌上後，走向床邊坐到高建身旁，吻了他的額頭。

高建稍稍睜眼，回以微笑，起身輕輕吻了下小瀾。

小瀾此刻的笑容有如棉花糖般柔軟甜膩，她憐愛地撫了下高建的臉頰。

「先去刷牙洗臉吧。」她撿起地上的衣物。

「好。」高建接過衣服，起身穿上，走向衛浴。

沒一會兒，高建走出衛浴回到床邊，套上襯衫、穿上長褲也繫上皮帶。而小瀾正坐在房內的沙發上，喝著剛剛泡的茶。

「你不會想問嗎？」小瀾突然開口，看著正在繫皮帶的高建。「我和務。」

高建沒什麼反應，視線只是隨意落在房間一角，像是沒有想太多。

「他的話，不會。」

小瀾對於高建的回答並不意外，更多的是感受到被他細心理解著的體貼，這令她不自覺露出微笑。

高建看到小瀾的笑容，也跟著揚起嘴角。

小瀾與務的互動雖然令旁人感到曖昧，但對他來說，與其說吃醋，更像有個不容忽視存在的巨大電燈泡。簡單來說，類似岳父或小舅。

他知道小瀾很重視務，不過對他並沒有男女情愛上的感情。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放不下心的牽掛。他大概明白務也是如此，務只是站在氏族的立場去保護重要的人而已。且對他來說，能保護小瀾的人多一個是一個。

兩人打理好後，一塊走到房門前，高建轉身摟住小瀾的腰，看著她那總是凝結他視線的雙眸，舉起手來輕輕撥一下她臉頰旁的長髮。

他再次輕吻小瀾的粉唇。

小瀾抱著高建的背，回吻一下後微笑。

彼此心照不宣，出了房門後，他們的關係仍是外界檯面上看到的。對當前兩人來說，確認過彼此的心意就夠，沒有公開的必要。

／／／／／

我刷牙洗臉後，回到廚房吧檯邊，收拾桌上的啤酒罐。

為了不吵醒務，我小心翼翼、動作輕巧。看他睡得那麼沉，昨晚應該經歷了讓他身心俱疲的事吧。

主臥房傳來開門聲。

轉頭一看，高先生果真和川上小姐一同走出房門，看來事情應該跟我想的八九不離十？

「早，川上小姐、高先生。」我輕聲打招呼。

川上小姐看見務，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只見她快步走到務身旁，微皺的眉間流露一絲不捨。

「我背他去床上吧。」高先生走來，輕聲地說道。

「嗯。」川上小姐點頭。

「需要幫忙嗎？」我看著高先生問。

「不用。」高先生回絕得爽快，接著一把就把務扛了起來。

「嗯……」務整個倒Ｕ字形地被高先生扛在肩上，發出感覺噁心的悶聲。「大小姐……不可以……唔……」他沒有睜眼，皺起的臉看起來相當不舒服，還一邊說著夢話。

「這個笨蛋。」高先生忍不住小聲嫌了句，接著走向侍衛房。

「大小姐……しう姉……」（中譯：紫羽姊。）

務此刻的聲音，像是壓抑著某種就算酩酊大醉也無法說出口的痛苦。

雖然我並不知道那個日文字是什麼意思，但高先生聽到時明顯頓了一下。

川上小姐沒有說什麼，只是揚起一抹相當溫柔的微笑，就這樣看著高先生走進侍衛房。她接著轉身走到廚房，拿起杯子倒杯水喝。

「不好意思，還讓你幫忙收拾。」川上小姐看向我，神情溫和。「謝謝。」

「不會，倒是我沒想到務也有這一面。」我將裝了空啤酒罐的塑膠袋放到垃圾桶旁後，走回吧檯。「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讓他擔心了，看來這次他真的壓力很大。」川上小姐回得簡潔，低眸的眼神透出幾分為難，卻也帶著笑容，像是牽掛。

「看得出來務相當在意妳。但他似乎……沒有得到期待的回應。」我決定試探。

「確實沒有，不過——」川上小姐看著我的神情像在看著一個小朋友，「跟你想的應該不一樣。」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接話，那感覺就像當場被戳破謊言一樣，川上小姐知道我在試探她。

「呵呵呵。」川上小姐笑了出來。「務就像我的弟弟，他也把我當姊姊，我們差三歲。」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水杯。

難怪剛才務說的日文很像在叫姊姊。不過此刻更讓我感到新鮮的，是川上小姐的反應。

我一直覺得她有種特殊的距離感，真要形容就是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就算她完全能夠卸下我的心防，我卻沒辦法探索她的內心。

然而，她現在的神情，就像個為家人掛心的普通人一樣，原來她也有如此平凡的一面。

就在我想接著話題聊時，高先生走出房門來到吧檯旁。

「你本來是要找我們一起去吃早餐嗎？」川上小姐看向我問。

「嗯，但我也不知道你們的打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畢竟我本來就不屬於團隊，對他們來說，我僅參與本次工作。

「沒事，這就去嗎？」高先生看著川上小姐。「還是我們外帶回來？」

「那就麻煩你們了。」川上小姐對高先生欣然微笑。

「嗯？」我先是疑惑，才理解了他們的對話。

「走吧。」高先生看向我，「去餐廳外帶。」

「噢，好！」我點頭回應，連忙走到高先生旁邊。

「還有，叫我高建就好。」高建邊說邊往房門走去。

「好。」我回應得像個聽話的下屬，倒也沒不舒服，反而覺著這樣才是最自然的。

出了房門，一塊朝餐廳過去。

高建跟務一樣，不是會主動聊天的類型，也感覺不好接近。

是氣場的關係嗎？還是眼神看起來比較兇？或是因為我覺得他不會認真回應我，所以我下意識不太敢開話題？

正當我開始因沉默而尷尬時，高建居然開口了。

「等下麻煩你去挑務的早餐，只要看到任何有小黃瓜出現的東西，都不要拿，另外拿一杯黑咖啡。」

我愣了一會，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好的。」我應道，原來他講話這麼客氣。

「嗯？」高建瞥向我，露出疑惑的神情，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他看。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意外。」我笑了笑，深覺有趣。「我以為你跟務關係很差，你卻細心交代他不吃和喜歡的東西。」

「我不討厭他。」高建說得平靜，又露出有些嫌棄的表情。「只是煩人了點。」

「川上小姐剛才說了，務就像她的弟弟，我這才弄明白你們之間的關係。」我有些忐忑，畢竟這有點像在試探他人的隱私。「原本我以為務也對川上小姐有意思，加上你和務總是在吵架。但務跟川上小姐之間的相處，又不像你和川上小姐之間的氛圍……哎！總之我擔心我如果沒搞清楚，說錯什麼話造成你們的困擾就糟了。」

高建低眼看著地面，嘴角勾起，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像習以為常。

「我和小瀾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這樣啊。」我鬆口氣，儘管覺得好像沒有得到答案。高建沒有正面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端看我怎麼想。

所以，可以推測兩人之間應該有什麼理由才沒有公開。既然如此，我最好識相一點，不要再針對這個話題去試探。

「話說，你和川上小姐好像都很愛吃甜點。」我隨意開了別的話題。

「嗯，小瀾特別喜歡戚風蛋糕，我則是甜的都好。」高建回答得輕鬆。

沒想過一個身材高壯，穿著襯衫和西裝褲，再加上眼神有點兇的硬派男人，會這麼喜歡吃甜點……

我忍不住想像，這應該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蛋糕啊……」想像之餘，我趕緊接續話題，「我可以推薦幾家不錯的，東門那邊就很多間。」我想起過往聚會續攤時，也去過幾次不同的咖啡廳。

「好啊，謝啦。」高建轉頭看向我。「你喜歡旅行嗎？我可以跟你推薦幾個日本旅遊的私房景點。」

「日本真的是旅遊勝地，而且超多地方可以朝聖！」我想起幾次去日本玩的經驗，心情輕快了起來。

「朝聖？」高建聽出我的意有所指。

「說來有點害羞，我是鋼彈迷。上次才去橫濱看了一比一的鋼彈模型，它動起來的時候就差沒喊出角色台詞了！」我說得投入，這才意識到好像有點太激動，連忙看向高建，沒想到——

「對吧？」高建露出了孩子氣的表情。「現場看真的超帥的！」

我對高建的反應感到驚喜，不禁興奮。

「你也是鋼彈迷？」

「拜託，機器人是每個男人的浪漫好嗎？」高建說得理所當然。

果然人不可貌相。原來像高建這麼專業的保鑣，也跟很多男生一樣喜歡機器人啊。

我們開啟鋼彈的話題，沒想到高建跟我一樣有在組鋼彈模型，我們還交流了作品照片。每提到一個經典場景或角色，我們就模仿角色講話，然後哈哈大笑，果然男生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歡樂時光飛逝，沒多久就到餐廳了。

高建向服務員說明需求，他們請我們直接挑好菜色，並表示會幫我們送到房間，實在是周到的服務。

我們一路上仍是輕鬆地聊著，回房後沒多久早餐便送來了。高建將川上小姐和務的早餐送進侍衛房後，便出來與我一塊坐在吧檯上吃早餐。

想當然，我們繼續聊著機器人、鋼彈的話題，很久沒有遇到同好，幾乎聊到忘我。而且高建又常駐日本，給了我很多粉絲朝聖的指南。

我們聊到差不多要準備出門的時間，實在過癮。我簡單整理儀容後，便和高建一塊下樓。

雖然高建送我去搭車時，川上小姐和務還沒出房門。但我想，應該是不用我擔心吧。

／／／／／

侍衛房內，早上十點多。

小瀾早已吃完高建替她送來的早餐，正坐在椅子上翻書。

躺在床上的務挪動了下身體，這才緩緩張開眼睛。

「嗯……」他發出有些沉重的悶聲，舉手摸著額頭，還在宿醉。

「還好嗎？」小瀾放下書本，微笑看著務。

「我怎麼了？」務只覺得意識朦朧、前額疼痛，全身疲勞。

「宿醉。」小瀾起身走到放了熱水壺的桌邊，拿起杯子放入她自備的花草茶包，沖入熱水與溫水。

她將溫度適中的花草茶端到床邊，放到一旁的床頭櫃上。

「抱歉。」務想起自己昨晚幾乎沒睡，自個在吧檯喝了不少啤酒。「我失態了。」

「別道歉。」小瀾搖搖頭。「先喝一口茶吧，會舒服一點。」她伸手扶務坐起身，將花草茶遞給他。

務接過茶杯，熟悉的花草香勾起回憶。在他每次喝醉時，小瀾總會泡同樣的茶給他，解酒效果非常好。

他輕啜一口，溫潤的甘味淌過喉嚨，原本沉重的身體稍稍舒緩，額頭的緊繃也變得放鬆。

「讓你擔心了。」小瀾低眉，嘴角掛著淺笑，無奈也欣慰。

務轉頭看著小瀾沉默一會兒，接著看回手中的茶杯。

「非他不可嗎？」他的口氣夾著一絲不甘願，卻穩定得像是做出了妥協。

「嗯。」小瀾看著務，微笑點頭。

務再次喝一口茶，皺起眉頭。

「我知道了。」他又是那張癟臉，但沒有昨天要求小瀾回覆相親時那麼癟。

「呵呵呵。」小瀾舉手抵著嘴邊發笑。

她知道，務一直都是務，自己也一直被他理解、包容著。

「總會有辦法的。」她看向務，神情完全不煩惱。

「我怎麼知道。」務撇頭。「我讀取了數萬個時空和維度，沒看到『任、何、一、個』不同的結局。」

他加重語氣，捏緊茶杯的指腹泛白。

「妳會死的……而且這次，是連意識都消解……」

字字吐出的宿命結局，帶著骨鯁在喉的痛楚和哽咽。

「但過程都不一樣，對吧？」

小瀾寧靜的口吻宛如深海，儘管她的心也會因為靈魂的經驗隱隱作痛，也懷著可能失去摯愛的恐懼……

但她所抱持的心念，仍是堅定不移。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她闔眼撫上心口，嘴角彎起一抹恬淡。「我還是走到了今天，也在這裡遇到了你。」

務看向小瀾，心中一陣酸楚，也湧上感動，他何嘗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作為肉身凡胎，有血也有痛。就算她無畏宿命，他還是會因為她受到的苦難感到痛苦，也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但——

面對依舊笑得如此幸福的她，又要他怎麼捨得阻止？

「答應我！」務低頭，牙咬得唇際微顫。「不管怎樣，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小瀾沒有馬上回應，只是舉起手來，摸上務的頭髮。

「謝謝你，務。」她輕柔地說道。

務仍是低著頭，任憑小瀾來回摸著自己的頭。他感到羞赧，不過……

就像小時候一樣。

微微點頭，是默許，也是回應小瀾的決心。

／／／／／

約莫二十分鐘的車程，我下了車，順利到達與井哥約定的地點。

桂林村位處古坑觀光遊憩區，一路上看到不少山產店、咖啡廳和民宿，我和井哥就約在一家當地的咖啡館。

距離約定的十一點半大概還有十幾分鐘。我站在咖啡廳外，正打算拿出手機傳訊息說我到了，就聽到一聲熟悉的招呼。

「喲！棋哥！」

轉身一看，井哥從咖啡廳走出來，身前掛著一台看起來相當專業的單眼相機。

「老闆！來一杯拿鐵！」他朝我走來，一邊回頭揮手喊單。

「這麼早？」我頗意外，每次聚會都遲到的井哥，居然提早出現在約定地點。

「拜託，我都來這幾天了。」井哥走到我旁邊，從口袋拿出菸盒，搖了一支菸出來含在嘴裡，另手早已拿出打火機來點燃，動作流暢大概只花了五秒。

夾菸的手指卻比往常多了細微的顫抖。

「你不是說要戒菸？」我看井哥依舊一連老菸槍的俐落手法，不禁反問。

井哥呼出一口菸，白色的尼古丁氣味飄散半空。

「本來已經戒了快半年，但最近壓力實在太大。」他說完又抽一口。

「半年耶！」我驚嘆，以井哥這菸鬼來說實在了不起。「遇到什麼事讓你前功盡棄？」

他沒有馬上回話，只是自顧自地抽著菸，抽了半根就扔向馬路踩了踩。

「撿起來喔。」我語帶命令。

「哈！你還是那麼正經。」井哥笑了聲，倒也沒有拒絕，彎腰將踩熄的半根菸撿起。「進去聊。」他轉身走向咖啡廳推開門。

我跟著井哥進門，來到一處四人座位，椅子上放了一個大包包，應該是裝他的攝影器材。桌上放了一些筆記本、一杯咖啡和一枝筆。

坐下後，服務員剛好送來拿鐵。

「喝吧，要吃啥嗎？」井哥遞菜單給我。「我請客。」

「那我不客氣了。」我接過菜單開始挑午餐。

「聽你在電話講，是想換跑道？」井哥挑著眉看我，似乎覺得很新奇。

「沒那麼誇張，頂多轉換一下心情。」我搪塞，隨即切入正題。「你說要給我看什麼？」

井哥看向窗外，眼神飄向遠方，似乎在思考要怎麼講。這讓我更好奇了，他通常不會這麼神秘，跟我說話也很少拐彎抹角。

他接著打開桌上的筆記本，翻開一頁推到我面前。

「你看這些照片。」他指著筆記本上一張張洗出來貼上去的照片。

我馬上注意到特別怪的地方，每張照片都是黑白照。

「你照片都洗黑白的？」

「怎麼可能！」井哥皺眉揮手。「我不管請哪一家洗，洗出來都是黑白照，店家說可能是檔案問題。但我檢查過檔案，根本沒啥問題。」

正當我猜想這是不是井哥的裂縫產生的異變，左手就傳來相當明顯的溫度。

「最詭異的是，我在其他地方拍的照片都沒這個問題，唯獨在這裡！」

井哥有些激動地指了指那些照片，又湊近桌邊，指向某張照片。

「而且你看這個。」

我跟著湊近仔細看，那黑白照的模糊背景上，隱約看得見一個霧化的人影。

「這是？」正當我納悶真的有靈異照片這種東西時，左手的溫度更明顯了，就好像有一條熱毛巾敷在手上一樣。

『這該不會是小惠吧？』

我靈光一閃，那身形比例確實像兒童的尺寸，我不禁往左邊看去。

雖然什麼都沒看到，腦袋卻很肯定——就算那不是小惠，也一定跟小惠有關係。

「這邊也有！」井哥又翻開幾張照片，同樣出現霧化的白色身影。

「我說，你該不會是自己合成拿來誆我吧？」我故作玩笑。雖然我很肯定這就是發生在井哥身上的異變，也是所謂的轉化契機。但為了進一步獲得更多情報，得跟他演一下才行。

「唉！」井哥嘆口大氣，一臉煩躁。「誰吃飽那麼閒，這事我到現在都還沒跟半個人講過。」

「你認真？」我裝作有些害怕的樣子。井哥會這麼說，代表他真的沒在開玩笑。「別嚇我，你跟我講幹嘛？」

「嘖。」井哥這一聲嘖得苦惱，眉頭皺得眼睛微微顫動。「我想了很久，總覺得想問問你……」

「我又不會通靈。」我吐槽。「你問小夏搞不好有答案。」

「嗯？說的是啊……」井哥一聽到小夏，才覺得有道理又拉回理智。「哎！不是！重點不是這個。」

「那是怎樣？」我緊接著問，露出略為不耐煩的表情。

井哥先是拿起筆記本立到我面前，指了又指。

「你看這張、跟這張，還有這張……」

「看起來差不多啊，你確定不是檔案或其他問題？」我很訝異井哥居然繞了這麼久還不講。

「你不覺得——」井哥欲言又止，深吸了口氣。「這影子很像海惠嗎？」

我愣了愣，儘管我知道小惠其實就在身旁，仍是得佯裝凝重。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不知道……」井哥放下筆記本，靠向椅背，神態疲憊也懊惱。「我不曉得怎麼回事，第一眼看到就想到海惠……」

我看著井哥沉下來的表情，思考著要怎麼接續這個話題。

「你之前聚會問過——」

我態度轉為嚴肅，這次不是假裝。

「小惠的死不是意外，那是什麼意思？」

井哥沉默，此刻的他看起來老了許多。眼尾的細紋像夾著釐不清的思緒，眼下的黑眼圈顯示他長時間飽受失眠。

小惠死後至今經過的時間，沒有把我推向未來，但在他身上爬過痕跡。

他終於開口——

「那次只是我情緒太激動。」他故作冷靜地拿起咖啡杯，卻反覆捏著握把。

這顯然是應付我的話，我決定打鐵趁熱。

「你是不是查到什麼？」

儘管只是一眨眼，我仍是發現井哥瞬間怔一下，又馬上壓下去。他本就不是個會藏情緒的人，一定有什麼原因令他無法說出口。

就像務說的，井哥有什麼難言之隱。

「唉，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幾年，早該放下了。」我試圖緩和井哥當前的不知所措，端起咖啡來喝，也拿出手機來滑。

我裝出無奈卻也沒那麼在意的樣子，實則一邊傳訊息，把井哥提到的照片異象回報給群組。

「是啊……」井哥放下咖啡杯，似乎偷偷鬆了口氣。「抱歉，沒頭沒尾跟你亂說一通。」

「你工作壓力太大了啦！」我繼續假裝心不在焉地滑手機。「是說，你跟我說你最近調查的土石流，也跟這些照片有關嗎？」

「這也是另一個詭異的地方。」井哥舉起手捏了捏額頭。「你也看到了，這些可怕的照片都是前陣子土石流的現場。那地方算是很容易發生土石流的地點，為了降低風險，近幾年都有防災演練。但——」他頓止，又開始躊躇。

「但怎樣？」我追問。

「唉……沒事，當我沒說。」井哥提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井哥反覆拿咖啡杯的行為像是連他都沒意識到，估摸著應該是問不出什麼了。如果他要說的事情關係到他追查小惠死因的真相，逼問他很可能會有反效果。

「你一定是工作累了想找人聊天吧，才會在電話裡講得繪聲繪影，還以為你碰到什麼大事。」我朝服務員揮手。「你跑新聞這麼多年，之前也聽你聊過同儕拍到靈異照片，這在你們那行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

服務人員走來，我向他點了一份海陸小火鍋。

井哥沒有接話，臉色依舊苦悶。

手機螢幕上方跳出川上小姐的回覆，我立刻點進去。

『一樣邀他明天去劍湖山，約十點，先別說你也邀了藤子瑛』

川上小姐說過兄妹倆的裂縫要一起處理，看來就是明天。

「對了。」我放下手機看向井哥。「我這剛好有公司發的劍湖山門票優惠券，明天一起去如何？」

「啊？」井哥一臉詫異。「兩個老大不小的中年上班族一起去劍湖山？多煞風景！」

「你以為我喜歡跟你去啊？」我忍不住嫌回去。「我看你比我更需要轉換心情，我也暫時約不到別人，就當作你請我吃這頓飯的回禮，去隨便玩一下放鬆一下也好。」

井哥瞥眼想了想，放下咖啡杯。

「好吧，約幾點？」

「十點。」

「這麼早？」井哥露出有些不樂意的表情。

「我要預留北上的時間啦。」我隨便找了個正當理由敷衍。

「唉，行。」他擺了擺手，將桌上的筆記本收回包包內。

服務生走來，送上我點的小火鍋。井哥順道跟服務生另外點了一份簡餐。

於是我一邊吃，一邊跟井哥隨意抱怨工作，畢竟我以這個理由來找他，剛好也當作宣洩。

閒聊空檔，我不禁思考起井哥碰到的異變，以及他剛所說的話，試圖串起事情的脈絡。

那些照片跟土石流有什麼關聯？

若小惠確實出現在照片上，是想告訴井哥什麼？或者，那不是小惠，而是讓轉化契機形成的一個參數？

如果小惠的死是有人間接造成……難道這裡的土石流也一樣？

想到這，我似乎摸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說回井哥，他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跑去追查當年的意外呢？只是出於好奇？

一個又一個未解的謎題逐漸浮上檯面，答案彷彿隔著紗簾——

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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